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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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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死局
程慕安从城东回来之后,变了。
他照常去江城医院坐诊,照常在医疗队处理伤员,照常给方医生教手术。但他的眼睛比以前暗了,说话比以前少了,吃饭比以前慢了。有时候方医生跟他说话,他要过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沈砚秋看在眼里,没有说。
他知道程慕安在想什么。程父在城东监狱里病重,日军要转移,程慕安救不了他。这种无力感,沈砚秋太熟悉了。当年他父亲阵亡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第五天晚上,沈砚秋去了医疗队。
程慕安坐在屋里,桌上摊着一本伤员记录,但他一个字没写。他手里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沈砚秋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没事。”
“你有事。”沈砚秋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程慕安,你这几天瘦了。”
程慕安把玉佩放回药箱里,合上盖子。
“我父亲的事,你有办法吗?”
沈砚秋沉默了一瞬。
“有。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半个月。”
程慕安看着他。
“他撑不了半个月。”
沈砚秋没有接话。他知道程慕安说的是实话。城东监狱的医疗条件极差,程父又病重,随时可能撑不住。
“程慕安,你听我说。”沈砚秋往前倾了倾身子,“城东监狱在日军手里,硬闯不行。我的人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你父亲那边,我让人送了药进去,但只能送一次。再多就会被发现。”
程慕安看着他,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送的药?”
“你从城东回来的第二天。”
程慕安低下头,攥着药箱的背带。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想去。”
“我本来就想去。”
“我知道。”沈砚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所以我才不告诉你。程慕安,你父亲要救,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就是送死。”
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去?”
沈砚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程慕安在逼他,也知道自己给不了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城东监狱的防守很严,日军守备队有一个小队,加上伪军,将近五十人。他手里的兵够用,但硬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等我查清楚城东的布防,我陪你去。”
“多久?”
“十天。”
程慕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十天。”
沈砚秋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我走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程慕安。”
“嗯。”
“你不要一个人去。”
程慕安没有回答。
沈砚秋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程慕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孙先生的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程父昨夜病逝。日军今日转移监狱。”
程慕安攥着那张纸,站在医疗队里,手在发抖。
他父亲死了。
昨晚死的。
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他把信折好,塞进药箱的夹层里,拿起药箱,换了件干净的长衫,谁也没告诉,出了门。
他没有去城东。
他去了城北。
城北是日军的地盘,到处是巡逻队和关卡。程慕安有沈砚秋给的通行证,但通行证只能出城,不能进日军控制区。他在城外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条小路。那条路从城外绕到城东监狱的后面,穿过一片荒地和芦苇荡。
他沿着小路走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城东监狱后面的荒地。监狱的后墙很高,但有一处塌了半边,用铁丝网拦着。铁丝网后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后就是监狱的第三区。
程慕安蹲在芦苇荡里,观察了一会儿。天渐渐亮了,监狱里开始有动静。他看见几个伪军从后门出来,搬着什么东西。然后他看见了程父。
不,是程父的遗体。
两个伪军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露出了一只手,枯瘦的,灰白的。程慕安认得那只手。他三天前还隔着栅栏握过。
伪军把担架抬到监狱后面的荒地上,扔进一个坑里,然后开始填土。
程慕安蹲在芦苇荡里,攥着药箱的背带,指节发白。他没有动。他的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
等伪军走了之后,他从芦苇荡里出来,走到那个坑边。坑里的土还没有填平,他跪下来,用手把土刨开。白布下面,程父的脸露了出来。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程慕安把白布重新盖好,把土填回去。然后他坐在坑边,坐了很久。
天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拎着药箱,沿着小路往回走。
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程慕安推开医疗队的门,方医生跑过来,脸色发白。
“程医生,您又去哪儿了?司令知道您不在发了好大的火。”
程慕安把药箱放在桌上。
“司令呢?”
“在司令部。”
程慕安转身往外走。他走到司令部门口,看见沈砚秋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沈砚秋。”
沈砚秋转过身。他的脸色比上次更不好看,眼底的东西比上次更浓。
“你去哪儿了?”
“城东。”
“你又一个人去了?”
“我父亲死了。”
沈砚秋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沈砚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程慕安的声音很平,“他们把他扔进坑里,我把他埋了。”
沈砚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程慕安。”
“嗯。”
“你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那我就算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不会。”
“所以我就没告诉你。”
沈砚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攥得程慕安有些疼。
“程慕安,你听我说。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但你不能每次都一个人去。城东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人去,万一被抓了怎么办?”
“我父亲死了。”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稳,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我救不了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砚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怪我?”
“不怪你。”程慕安的声音低下来,“怪我自己。”
沈砚秋松开他的手腕,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
“程慕安。”
“嗯。”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不管什么事,告诉我。我陪你去。”
程慕安靠在他胸前,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想起程父隔着栅栏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他攥紧沈砚秋的衣襟,手指在发抖。
“沈砚秋。”
“嗯。”
“我父亲死了。”
“我知道。”
“我救不了他。”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夜色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过了很久,程慕安松开他。
“沈砚秋。”
“嗯。”
“你说,如果我跑了你会怎么办?”
沈砚秋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跑了,那我就去追。天涯海角都把你找回来。”
程慕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慕安站在夜色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沈砚秋。”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沈砚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程慕安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明天来换药。”
“你的伤已经好了。”
“那就来坐坐。”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抱着程慕安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攥了攥,然后松开。
程慕安回到医疗队,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纱布的声音。他走进屋,关上门,坐在桌前。
程慕安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他想起程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走吧。别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爸,我没听你的。”
他低声念了一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