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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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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的伤彻底好了之后,又开始频繁往医疗队跑。
有时候是傍晚来,坐一会儿,喝碗茶,说几句话就走。有时候是中午来,带一包从街上买的点心,搁在程慕安的桌上,也不说给谁的,搁下就走。程慕安每次看着那包点心,也不扔,也不吃,就那么搁着,直到方医生看不下去,拿去分给伤员。
小何私下跟方医生说:“司令这是把人放在心尖上了。”方医生没接话,但点了点头。
程慕安知道沈砚秋的心思,也知道自己的心思。但他就是不想那么快。他总觉得,这世道太乱,今天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没了。他不想让自己陷得太深,深到拔不出来。
可沈砚秋不给他退路。
那天中午,程慕安正在医疗队给一个伤员换药,沈砚秋来了。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门口,看着程慕安。
“换完没有?”
“快了。”
“换完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程慕安把伤员的纱布缠好,洗了手,走出去。沈砚秋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司令给我一个任务。城北水道的事查清楚了,赵副官虽然死了,但他背后还有人。李司令被停职了,但他的参谋长还在活动。周司令让我去一趟城北,把剩下的证据收回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程慕安看着他。
“去多久?”
“三五天。”
“注意安全。”
沈砚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担心我?”
“你是司令,我是军医。你受伤了,还得我治。”
沈砚秋没有接话,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通行证。城北那边不太平,你万一有事要出城,拿着这个。”
程慕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起来。
“我用不上。”
“拿着。”
第二天一早,沈砚秋带着老周和几个兵去了城北。程慕安站在医疗队门口,看着军车驶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沈砚秋走后的第二天,程慕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孙先生的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程父病重,城东监狱第三区,日军准备转移。速来。”
程慕安攥着那张纸,站在医疗队里,站了很久。
他父亲还活着。但病重。日军要转移。
如果他再不去,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药箱夹层里。然后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是写给方医生的。
“我去城北办事,三天之内回来。医疗队的事交给你,重伤送江城医院找沈院长,轻伤你自己处理。不要告诉司令。”
他把信压在桌上,拿起药箱,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出了门。
城北的关卡很多,但程慕安有沈砚秋给的通行证。他顺利出了城,沿着官道往金陵方向走。天快黑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镇,找了个客栈住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往金陵方向走。中午的时候,他到了城东难民区。难民区很大,到处都是棚子和帐篷,老人和小孩坐在地上,面无表情。程慕安打听了一下,找到了城东监狱的位置。
监狱在难民区的最里面,围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伪军。程慕安没有靠近,在远处的棚子后面观察了一会儿。他看见一辆卡车停在监狱门口,几个日本兵在往车上搬东西。
转移。
程慕安攥紧药箱的背带,手指发白。
他等到天黑,等到监狱门口的守卫换班。换班的时候,只有一个伪军站在门口。程慕安从棚子后面走出来,走到监狱门口。
“站住。干什么的?”
“医生。里面有个病人,我来看看。”
“什么病人?”
“程教授。金陵大学的。”
伪军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药箱。
“你是他什么人?”
“学生。”
伪军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日本兵。他摆了摆手。
“快点。十分钟。”
程慕安进了监狱。院子里面很暗,只有走廊尽头挂着一盏油灯。他快步走到第三区,找到程父的牢房。
程父靠在墙上,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程慕安蹲下来,隔着栅栏喊了一声。
“爸。”
程父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慕安?”
“是我。”
程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伸出手,隔着栅栏握住程慕安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柴。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走。”
程父摇了摇头。
“走不了。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慕安,你听我说。”程父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日军要转移,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我不知道是哪儿,但我活不到那时候了。”
程慕安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爸,你别说话。我找人来救你。”
“不用了。”程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程慕安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爸,你再撑一撑。”
“撑不住了。”程父的手从他手里滑下去,“慕安,你走吧。别回来。”
程慕安跪在牢房外面,攥着栅栏,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的伪军喊了一声:“时间到了!”
程慕安站起来,看着程父。程父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
“爸,我走了。”
程父没有睁眼。
“走吧。”
程慕安转身往外走。走到监狱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第三区的方向很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攥紧药箱,快步走出了监狱。
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程慕安推开医疗队的门,方医生跑过来,脸色发白。
“程医生,您去哪儿了?司令昨天就回来了,找不到您,发了好大的火。”
程慕安把药箱放在桌上。
“司令呢?”
“在司令部。”
程慕安转身往外走。他走到司令部门口,看见沈砚秋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沈砚秋。”
沈砚秋转过身。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你去哪儿了?”
“城东。”
“城东什么地方?”
“城东监狱。”
沈砚秋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的?”
“是。”
“程慕安,你知不知道城东是什么地方?那里全是日军和伪军,你一个人去,万一被抓了怎么办?”
“我父亲在那里。”
沈砚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怎么样?”
程慕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病重。日军要转移。他让我走。”
沈砚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不会。”
“所以我没告诉你。”
沈砚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用力,攥得程慕安有些疼。
“程慕安,你听我说。你父亲的事,我在查。我已经查到他在哪个监狱了,我本来打算这次从城北回来就去救他。”
“来不及了。”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病重,日军要转移。等你去,他可能已经死了。”
沈砚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怪我?”
“不怪你。”程慕安的声音很轻,“怪我自己。我是医生,我救得了别人,救不了我父亲。”
沈砚秋松开他的手腕,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
“程慕安。”
“嗯。”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不管什么事,告诉我。我陪你去。”
程慕安靠在他胸前,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想起程父隔着栅栏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他攥紧沈砚秋的衣襟,手指在发抖。
“沈砚秋。”
“嗯。”
“我父亲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沈砚秋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
“我知道。”
“我救不了他。”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夜色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过了很久,程慕安松开他。
“我回医疗队了。”
“嗯。”
程慕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沈砚秋。”
“嗯。”
“谢谢你。”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抱着程慕安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攥了攥,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