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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短暂 ...

  •   *

      李司令被周司令正式停职审查之后,江城安静了一段日子。

      没有诬告,没有审查,没有人在背后递材料。程慕安照常去江城医院坐诊,照常在医疗队处理伤员,照常每天下午四点去司令部后面的空地练枪。沈砚秋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两个人打几枪,不在的时候程慕安自己练。子弹打完了,老周会送来新的。

      日子过得像水一样,平平稳稳的。

      那天傍晚,程慕安从医院回来,路过荣春班,听见里面有人在唱戏。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正要走,顾长渊从院子里出来,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看见他,敬了个礼。

      “程医生,司令在里面。”

      程慕安愣了一下。

      “司令来听戏?”

      “嗯。今天柳云棠唱新戏,司令说来看看。”

      程慕安走进院子。沈砚秋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端着茶碗,看见他进来,偏了一下头。

      “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顾长渊请我来的。说柳云棠今天唱新戏,让我来听听。”

      程慕安在他旁边坐下。台上还没有开演,幕布垂着,后面传来胡琴调弦的声音。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附近的百姓,也有几个穿军装的,是顾长渊团里的兵。

      “你什么时候对戏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沈砚秋喝了一口茶,“但顾长渊说,柳云棠唱得特别好。我想听听。”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看向台上。

      幕布拉开,柳云棠从后台走出来。今天他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的戏服,水袖比上次更长,走步的时候像流水。他站在台中央,灯光落在身上,把那张画了淡妆的脸照得很柔和。

      胡琴响了。柳云棠开口唱。

      程慕安不懂戏,但他能听出来,柳云棠今天唱得比上次更好。声音更稳,气息更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把什么东西都唱进去了。

      台下很安静。连那些不懂戏的兵也安静了。

      程慕安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柳云棠身上移开,落在了顾长渊身上。顾长渊坐在第一排,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他没有攥拳头,也没有攥红头绳。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很松,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顾长渊那小子,每次看柳云棠唱戏都这样。”

      “哪样?”

      “手抖。”

      程慕安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戏唱完了。柳云棠站在台中央,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退到后台。台下的人陆续往外走。顾长渊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快步往后台走。

      沈砚秋和程慕安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走吧。”沈砚秋放下茶碗。

      “等一下。”程慕安看着后台的方向,“我想见见柳云棠。”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两个人走到后台。后台很窄,堆着戏服和道具,空气里有一股脂粉味。柳云棠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卸妆。顾长渊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柳云棠看见程慕安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程医生。”

      “你坐。”程慕安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我来看看你。”

      柳云棠重新坐下,拿起卸妆的棉布,继续擦脸。顾长渊把水碗放在桌上,退到一边,靠着墙站着。

      程慕安看着柳云棠的手。那双手很细,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卸妆的动作很轻,很慢。

      “你今天唱得比上次好。”

      柳云棠的手停了一下。

      “谢谢。”

      “唱的是什么?”

      “《长生殿》里的一折。”柳云棠放下棉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讲的是两个人约好了下辈子还在一起。”

      程慕安沉默了一瞬。

      “你信下辈子?”

      柳云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信。”他的声音很轻,“但这世道,不信也得唱。台下的人爱听。”

      程慕安没有说话。

      柳云棠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系着红头绳的梳子。他转过身,看着程慕安。

      “程医生,你又来了。”

      “上次我说过,我会再来的。”

      “你上次来,是问我怕不怕。”柳云棠把梳子放回去,“你这次来,是问我什么?”

      程慕安看着他。

      “我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柳云棠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顾长渊。”程慕安的声音很平,“他是团长,你是戏子。这世道,你们两个能走多远?”

      柳云棠站在梳妆台前,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张卸了妆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眉眼很淡,但很干净。

      “程医生,你问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程慕安没有回答。

      柳云棠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顾长渊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道,今天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没了。所以想做的事,要赶紧做。想说的话,要赶紧说。”

      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不做?”

      程慕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他死了,我受不了。”

      柳云棠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程医生,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他活着的时候我没告诉他,等他死了才后悔。”

      程慕安站起来,看着他。

      “柳云棠。”

      “嗯。”

      “你比我勇敢。”

      柳云棠摇了摇头。

      “我不勇敢。我只是不想后悔。”

      程慕安拿起药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柳云棠。”

      “嗯。”

      “你刚才唱的那出戏,最后一句是什么?”

      柳云棠看着他。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程慕安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好。”

      他推门出去了。

      沈砚秋站在后台外面,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看见程慕安出来,他直起身。

      “聊完了?”

      “嗯。”

      “走吧。”

      两个人走出荣春班。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走过的巡逻兵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沈砚秋。”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听戏?”

      “顾长渊请我来的。”

      “就这么简单?”

      沈砚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程医生最近老往荣春班跑,司令你也去看看。柳云棠唱的那出戏,程医生听了两次了。”

      程慕安停下脚步。

      “他看出来了?”

      “顾长渊那个人,打仗不含糊,看人也不含糊。”沈砚秋站在他面前,“他说,程医生每次来,都坐在最后一排,不看戏,看人。”

      程慕安没有说话。

      “程慕安。”

      “嗯。”

      “你在看谁?”

      程慕安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沈砚秋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

      “看柳云棠。”程慕安的声音很平,“也看你。”

      沈砚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看我什么?”

      “看你能不能活到仗打完。”

      沈砚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程慕安,我跟你说过。我命硬。”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怕?”

      程慕安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很暖。

      “因为我不信命。”

      沈砚秋松开手腕,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

      “那就信我。”

      程慕安靠在他胸前,闭着眼。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兵的脚步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沈砚秋。”

      “嗯。”

      “你今天听了柳云棠唱戏,觉得怎么样?”

      “听不懂。”

      “那你还来?”

      “来看你。”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攥着沈砚秋的衣襟,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他。

      “走吧。回医疗队。”

      “嗯。”

      两个人走在江城的夜色里。路过江城医院的时候,程慕安停了一下。医院的灯还亮着,沈怀瑾在办公室里看诊。

      “沈砚秋。”

      “嗯。”

      “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沈砚秋想了想。

      “开个武馆。你当校医。”

      “然后呢?”

      “然后每天看你给人看病。晚上你陪我看星星。”

      程慕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看星星?”

      “不会。但你想看,我就陪你看。”

      程慕安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沈砚秋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

      回到医疗队,方医生已经睡了。程慕安走进屋,关上门,坐在桌前。他把药箱打开,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是温的。

      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药箱。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程慕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柳云棠说的那句话。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沈砚秋。”

      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明天下午四点,他要去学打枪。

      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陪他打完这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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