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诸仙》山砚梨

162、转机 师父，接下

　　那一刻，南霜筠忽然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他再不似以前的平和，像是一只弱小的兔子一点点变成露出獠牙的老虎。
　　早在蓬莱城，南霜筠就曾见识到他的算计，可直到今日，她发觉她还是小看了他。
　　他想要的，可不是一个蓬莱城或是西州国，他要整个天下。
　　若不是时机不对，南霜筠倒真想探究下这天下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一个赵钰，一个上官景，这两个聪明人深陷其中。
　　她不接话，上官景也不恼 只翻身下马，牵着马进程。
　　城门口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南霜筠原本想走，可想到刚才上官景得眼神，她倒觉得不如留下来听听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林城主开城门迎接上官景，一夜未眠、用力过度、浑身鲜血种种原因让他看起来是过于狼狈，再加上上了年纪，上官景自然摆不出什么皇室的架子。
　　只宽慰几句，让他好好回去休息，至于剩下的残局皆有他带来的北鸢军去打理。
　　上官景没准备在这些事上多费心思，说实话，驰援边境确实是他此行的目的，可遇见南霜筠，是意外之喜。
　　甚至，对北鸢国而言，是大喜。
　　城内的老人妇女孩童几乎在战前就已送走，原本就是座小城，再加上守城士兵伤亡惨重，竟让整座城一下子空了下来。
　　上官景和南霜筠并肩走在大街上，荒凉席卷而过，让人瑟缩。
　　“南小姐，我是诚心想和你做个交易。”
　　“帮你对抗东林军？还是赵钰？”目前的情况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交易的了。
　　“不愧是南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
　　上官景笑，黑色的甲衣更衬得他身姿修长，没有易容的他长得很有冲击力，将他那双柔和的眼睛稀释了，只让人感到一种尖锐。
　　是一种试图看穿你的尖锐。
　　南霜筠只是冷淡瞥他一眼，聪明人惯会耍些小花招。
　　“好吧，我不需要南小姐阻拦东林国大军，我只要南小姐守着赵钰，就够了。”
　　这话说得，没有赵钰，他就能胜券在握一样。
　　但南霜筠没说话，只沉沉地看向他。
　　上官景很喜欢笑，玩味，居高临下，掌控全局，算计还有轻蔑，无一不是笑里藏刀。
　　像是将以前的清冷面皮撕碎揉开，那些张扬的野性展露得淋漓尽致。
　　南霜筠不喜欢这样的人。
　　但她也没法否认这样的人。
　　“我不会帮你。”
　　南霜筠收回看他的视线，只把目光投在空荡的街道里，空气中有着稀薄的血腥味，不敢细闻，只怕喉咙会被空气扼杀。
　　“不，是帮你自己，南小姐。”
　　“这不是你一直想做到的事吗？”
　　其实这是一场上官景毫不怀疑的事情，但他还是想说成一场交易。
　　因为只有交易，才能让南霜筠为之侧目。
　　而且只有交易，才能困住南霜筠。
　　“而我能做的，是让北鸢军所过之处手下留情，而且我保证，不会再有那日你途径雁门十六州遇到的惨状。”
　　战争之下戒严的北鸢国，一切动静都在东林国的眼睛之下。
　　用苍生困住她的手脚，果然是个不错的交易。
　　南霜筠的视线开始变冷，还不等那冷彻底冻结四周，上官景只站定笑着开口，其实他的笑很淡漠，像是随意涂抹上去的色彩，只是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南小姐，这场乱世固然我在其中煽风点火，可却不是我造成的。”
　　“四国征战由来已久，一时平息并不能得长久安稳，东林国这么多年依靠赵钰和岐山派已经成了其余三国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不拔除这个心头病，谁能在皇位之上安坐？”
　　“而且现在，不正是赵钰想看到的局面吗？”
　　“当年他一个修仙者，不顾仙凡有别，亲自带领岐山派扭转东林国和西州国的战局，然后这么多年扩大岐山派修仙的影响力，再让东林国的舆论加注在他身上，最后让整个东林国成为他手中的利剑，只等一个时机，让手中的利剑出鞘。”
　　“所以，这怪不得我们，毕竟那把利剑要做的是割下我们的喉咙，我们为得只是自保而已。”
　　言之恳切，像是真有了正义的立场。
　　南霜筠觉得可笑。
　　但有一件事，上官景说对了：赵钰才是最想看到如今场面的人，或许，这个场面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让南霜筠离开东林国，她没有任何去处只会想到去往鬼蜮，没有背景势力以及实力的她只能从血屠的死神竞技场争取一条活路。
　　无论最后她臣不臣服血屠，按照血屠的性格都只会将她当做无聊逗趣的玩具，一旦失去了兴趣就会将她轻易舍去。
　　而当时的南霜筠是绝没有实力能够反抗血屠，要想活命就必须找到能和血屠抗衡的人，那就只有和鬼蜮其他八大势力合作，只要和其他势力合作深扎在鬼蜮，就迟早会发现玄萤和妖灵丹的事，最后自然而然地牵扯进蓬莱城和栖霞洲。
　　一瞬间，南霜筠所有动机和轨迹连成了一条线，而线的尽头握在赵钰手中。
　　南霜筠忽然有种后怕，她又想起那天赵钰在岐山派见到他的那天，他笑得胸有成竹。
　　南霜筠以为他笑得是她杀不了他，但其实他笑得只是南霜筠果真如他所料地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巨大的耳鸣声传来，南霜筠痛苦又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一具脱离时间的躯壳，试图在命运里找到一个答案。
　　上官景不懂南霜筠忽然痛苦的情绪，但他体贴地并未打扰。
　　尽管他知道，当他以百姓作为天平的筹码时，南霜筠就已经失去了拒绝的理由。
　　可他有着自己的坚持和风度，他要，南霜筠亲口答应。
　　毕竟，那些修仙者，不都把济世挂在嘴上嘛，他只是好心地成全他们。
　　南霜筠睁开眼睛时，感到了一阵天昏地暗，她没动，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上官景。
　　“没事吧，南小姐。”那副温雅的皮囊重新挂在了上官景的身上，他将周身的温度都维持在一个刚刚好的弧度，像是连发丝飘起的角度都经过他的精心计算。
　　很有一副担心又谦润的君子模样，皱着的眉头为他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华彩，他很懂得外表欺骗人的本事，试图在南霜筠的恍惚里，用这样的神情，来模糊刚才他话里的残酷。
　　南霜筠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像是从黑暗到光亮，她感到有些刺眼，但她的理智将那些思绪硬拽回来了。
　　“好。”
　　答应的突兀，却不够真切，声音有些飘渺地落在四周。
　　南霜筠的答应无关其他，让赵钰不下场本来也是她的目的，只不过上官景执意将这件事变成一场交易，不过是怕她插手进四国的战争里罢了。
　　尽管她不会明确地帮谁，可是也不会明确地不帮谁。
　　就像今天一样。
　　那她会成为很大的变数。
　　上官景要的，就是南霜筠守在东林国境内，守住赵钰，这样才能让他有更大的发挥。
　　“南小姐，希望你能看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那时候你就会知道，要让百姓真正处于和平的时代，只有一个统一的王朝才能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番豪言壮志雄伟壮阔，像是天下的蓝图写满了北鸢的名字，南霜筠不敢苟同，却又被他的话拉进了那样的思考里。
　　天下一统，世间和平。
　　真的会有那一天的到来吗？
　　不欲再谈，南霜筠准备离开，她今日被上官景的话勾出这些年的历程，不可置信地同时又是一种深深地挫败。
　　她需要点时间平息。
　　从背影看，这么多年，她好像仍是一个小姑娘。
　　上官景得记忆又和那一天南霜筠易容从景行商会离开那天的背影堆积，截然不同的情景，黑夜和白天，却都遮盖不了南霜筠挺直的背。
　　像是一座毫不动摇的山崖，孤独而永恒。
　　上官景其实很欣赏南霜筠，欣赏她身上那些为之坚持的东西，可却也感到可惜，那些她坚持的东西塑造了她的坚韧，让她变成了如今的样子，但是那些坚持也禁锢了她的灵魂。
　　这让她的每一次抉择都感到万分艰难，不是因为抉择难，是因为那些抉择背后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但，剑客，就只该做一个心无旁骛的剑客的。
　　南霜筠很快回到了东林国岐山派，现在那是诛仙者的驻扎地。
　　以往那些理不清的思绪让她烦忧，但是现在这些理清的思绪，更让她困扰。
　　她到底应该做出何种选择，才能彻底逃脱出赵钰这场以天下为子的棋局。
　　不光是南霜筠没有思绪，天下人对战争的走向更是没了思绪。
　　西州国的国王死了，就死在他的亲信手里，一剑封喉，再无活路。
　　而国王立的太子在继承王位当日也遭到暗杀，医师全力救治无果，也赴了他父王的路。
　　这正处于交战之时，国王已死，太子丧命，整个朝堂争吵不休，或是为了私心，或是为了大义，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人人都想让那个心中最好选择的人当皇帝。
　　所以，当存在感极低的七皇子登上皇位时，所有百姓都目瞪口呆，可那一天，朝堂之上竟出奇的平静。
　　一直以来的争吵像是平息的大海，一望无际的同时，展示着臣服的力量。
　　南霜筠清楚，这才是上官景的底牌，这些年的景行商会几乎掏空了西州国的大半官员，只需要他一声令下，只要时机成熟，就能让西州国改换新天。
　　所以这么久的北鸢国和西州国的大战是一场幌子，或许应该说，是一场请君入瓮的计策。
　　而且作为一个布局的人，做戏是要做全套的。
　　七皇子上位那天，南域国也彻底倒向，和北鸢国的军队联手，将东林军前线一股兵力坑杀在峡谷陷阱之中。
　　天下的局势一下子反转，现在，该东林国同时面对其余三国的合击了。
　　消息传到岐山派的时候，南霜筠正在擦剑。
　　她擦得很慢，从剑柄到剑尖，一寸一寸。
　　传信的人站在门外，说了什么，她像是听清了，又像是没听清。
　　等那人走了，她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起了风，云被推着往一个方向走。
　　她站起身，推门出去。
　　风灌进衣袖，很冷。
　　但她把背挺得很直。
　　“师父，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