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诸仙》山砚梨

161、真面目 南小姐，有

　　南霜筠又继续深入战场，不为其他的，只是单纯地想能救下更多像青霭一样的人。
　　这其实是一种徒劳，可总让人有些慰藉。
　　东林国和北鸢国交战的最前线，南霜筠行于其中，若一道幽魂隔绝生死。
　　那是一座再小不过的城，城主下令死守，在东林国军队巨大的攻势下，没有一人逃跑。
　　南霜筠趁机溜到了城里，看见了城主府前的动员，城主上了年纪，发须皆白，可那脊背却半分不肯弯。
　　“诸位，林某现居城主之位十几载，自知非济世之才，故在位拙能守城，未有寸尺之功，我之憾也。”
　　“然今东林国兵临城下，我身为城主，却不能解百姓之忧困，我之过也。”
　　“城破，举城百姓绝无生还，而守却有一线生机，强敌我寡，此战死生渺茫，我意不得不决矣，令诸位共赴死地，我之罪也。”
　　“所以我愿以我项上血，换取北鸢国所有百姓一条承平路。”
　　城主的话杜鹃泣血，句句哀鸣。
　　下方守城的士兵隐隐约约地啜泣声传来，看年纪，有些还是半大少年，看样子还没有长成一个家庭的顶梁柱，就率先站在了无数人的生死存亡面前。
　　哭泣声里带来的是一步不退的坚定，他们不能退，多死守城池一刻，他们年迈的父母，刚成婚的妻子，才出生的孩子才能走得更远些，才能有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才能替他们去看看战争真正平息的那一天。
　　东林军攻城的声音传来，城主满脸不舍地看向下方每一个士兵，试图在这一眼里铭记他们的面庞，然后就近轻拍几个士兵的肩膀，为他们将身上的铠甲整理一番，再对他歉疚地笑了笑。
　　接着，城主夫人也上前为城主穿好铠甲，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笨拙，可却依旧一丝不苟地穿好，厚重的铠甲将他苍老的身躯覆盖，那一刻，他的目光如炬。
　　“诸位，我们该去迎敌了。”
　　“愿与城主死战不退！”
　　“愿与城主死战不退！”
　　“愿与城主死战不退！”
　　巨大的喊声震天，将那些负面的情绪通通抛开，此刻只是一个纯粹的战士，为了家人和家园死战。
　　部下牵出马来，城主推开部下的搀扶，自己翻身上马，动作丝毫不显累赘，可藏在暗处眼力好的南霜筠一眼能看到，城主的腿在不受力地颤抖。
　　他不够年轻了，可他正试图用他那具已经老去的身躯，带领所有人找到一个生的希望。
　　看到城主上马，城主夫人不受控制地上前两步，不是为了阻拦丈夫，只是想，再多看看丈夫两眼。
　　“夫君，往日你公务繁忙，我总是劝你早些回家，今日，我就不劝你了。”几乎是忍住眼眶里流出的泪，城主夫人有些哽咽难言，可她仍旧如她夫君一般始终挺着背脊：“只是夫君，你要记得，回家的路。”
　　“夫人这些年辛苦了。”城主看着夫人内疚地说道，他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好好陪陪她了。
　　她一个名门闺秀，嫁给了他这个因策论触怒皇帝遭贬的书生，颠沛半生几度流产不说，还陪他在这偏远小城一呆就是十几年，以前的他总以为等他致仕之后就有很多时间能陪她。
　　可天，总不随人愿啊！
　　城危亡之际，他劝了几次让她离开，可她却执意留下，她说：“夫妻本一体，我会等你回家。”
　　但也许，他回不去家了。
　　想到这儿，城主难得地在心里叹气，他总是劝不了她，年少时劝不了她执意下嫁，被贬时劝不了她陪同上任，现在自然也劝不了她离开。
　　他的夫人啊。
　　“回去吧，夫人，近日来风大，你身子受不得凉，记得睡前关好窗。”
　　接着，城主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怕再慢些，就要在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里败下阵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墙而去，每个人的目光里都是坚毅，他们会守好那道墙，也许，他们就是那道墙。
　　交战声持续了一天一夜，林城主会用兵法，兵书里所有计策已被他用了个遍，即使他是神仙，也再无计可施。
　　仅存的千人每人身上带伤，连指挥作战的林城主也不例外，鲜血让他格外疲惫沧桑，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他只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书生，从未习武，连剑都不太能拿得起，却硬生生在城墙上持着弓坚持了一天一夜，已是他的极限了。
　　他跪坐在地，身旁是护着他的士兵的尸体，那个士兵叫武绍，在城主府跟了他六年。
　　武绍的二女儿今年才刚满一岁，名字是他亲自取的，他还曾抱过那个肉乎乎的小姑娘。
　　他夫人很喜欢，还总是和他说，若不是那年的疫病，他们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估计也和她一样长得惹人喜爱。
　　林城主还想，等以后孩子长大些，他可以厚着脸皮求个干爹当当。
　　可现在，她的亲爹死在他面前，而他这个还没有当成的干爹也要死了。
　　莫名的，林城主想到了他曾在书院里先生曾讲过的一首诗。
　　“余岁满是秋风夜，天涯望断无归乡。”
　　这就像今日的他。
　　他这一生总想证明些什么，可到头来什么也没证明，或许死后，更不会有人记得。
　　他叫林安澜，安于江河浪静，澜兴风平盛世，可惜，他一样也没做到。
　　东林军满天的箭又至，他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是一城之主，站着死在他的城下，是他最后的坚持。
　　霞光冲破天边最后一缕暗爬上来，还没落在那些苦战一晚的士兵脸上，就被那堪比雨雪的箭刃挡下了。
　　他们不被希望拥抱地躺在死亡的缝隙里。
　　每个人想起的，居然是那些在这座城里留下的最后快乐时光。
　　孩子的吵闹声穿过大街小巷，街巷的领居时而好得推杯换盏，时而又坏得恶语相向，最热闹的属于节日的表演，烟花覆盖整座城，像是幸福也随之覆盖。
　　然后所有人在这种快乐里被驱使着站起身来，他们苦战一夜的身躯痛苦又疲惫，可仍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手中的剑。
　　死战不退。
　　是一个战士能够给予一个战场最大的诚意。
　　可是箭没有落下，他们不禁抬头看去。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所有人都开始疑惑，可疑惑之后是震撼。
　　是仙人，那是仙人。
　　要死的绝望被生机寸寸包围，那些消失的希望又在这片废土上重新焕发出生机。
　　那是南霜筠。
　　是最终还是没忍住出手的南霜筠。
　　扶曦剑被她握在手里，只是手腕一翻转，漫天的箭变扭转的势头，带着缓慢地力道坠入地面。
　　她想救人，可她，也不想伤人。
　　对立的两方，拥有截然不同的犹豫，这注定让南霜筠做不了一个相对意义上正确的决定。
　　“你就是那个灭了岐山派的女人？”东林国阵营里走出一个男人，看样子似乎是这队人的首领。
　　“我想想，国师说你叫，”男人顿作思考，似乎在回想南霜筠的名字：“南霜筠？”
　　南霜筠只沉默地看着男人，不否认也不答应。
　　“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虽然国师说先不找你的麻烦，可不代表你和你那群凶徒就能高枕无忧，我要是你，还不趁着现在早点想想别的出路。”
　　他言之凿凿，仿佛真的贴心替南霜筠考虑。
　　但南霜筠只是淡淡投去一眼，居高临下。
　　接着长剑握于手，万丈霞光从剑起，一剑封天。
　　下方的东林军仿佛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赵钰的影子。
　　一样的强大，一样的不可战胜。
　　胆怯从角落滋生，前方男人的面庞变得无比难看。
　　“我也劝你离开，今日这城，你过不了。”
　　南霜筠的话如霜似雪，所落之处，冰封千里。
　　东林军有些人光是看着都有想后退的趋势，不光是他们，还有他们骑着的马，躁动不安地左右走，不知是焦躁还是害怕地不想在此处停留。
　　“你……”男人恼羞成怒，可还不等他发作，呼啸而至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情绪。
　　“是援兵到了！”
　　城内士兵欢呼：“城主，是援兵到了！”
　　像是从死到生的跨过，一步之遥，如隔天堑。
　　林城主这时才像找回了自己的魂，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南霜筠身上移开，看向马蹄声的方向。
　　确实是北鸢国的军队，绕路奔袭而来，刚好把东林军围困在中间。
　　只看兵力，是东林军的好几倍。
　　前面对南霜筠说话的男人即是大惊：“北鸢国大部分兵力不是被西州国和南域国牵制着吗，怎还能调动如此多人来回援东侧？”
　　可是他问不出口，也注定没有答案。
　　局势一下子翻转，捕蝉的螳螂一下子成了黄雀的猎物。
　　男人这时察觉，很可能他中计了。
　　东林国出兵分三路，一路和西州国、南域国汇合，加大北鸢国前线的压力，一路向前推进。
　　一路则负责绕后切断北鸢国的水路，那样他们的粮草和军需无法快速到达前线，无疑能让胜率向着三国联盟的方向偏移。
　　还有一路就从交界之地出发，从边缘小城攻起，挺进北鸢国的腹地。
　　而这三路兵力分配更是严格计划，去往前线的兵力占了大半，主要施压兵力太少起不了任何作用。
　　绕后的队伍人也不少，水路一向是北鸢国的重中之重，重兵把守之下，只得派出大量士兵，否则只能白送人头。
　　所以负责从边缘交界小城游击的兵力是最少的，这也就意味着队伍里的修仙者数量也是最少的，毕竟，那只是些小城，以目前的兵力分配拿下也绰绰有余。
　　所以现在的北鸢国来救援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可能一开始就是冲着这支东林军来的。
　　“杀！”北鸢国士兵来势汹汹。
　　“杀！”城内士兵回血般激情响应。
　　他们要赢，他们一定会赢。
　　南霜筠看着，胜兵败卒皆是战场局势，她刚刚出手，只是觉得，太可惜了。
　　可惜这样的城和这座城里的人在她眼里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去。
　　她站在虚空，扶曦剑被她紧紧握在手里，望向下方鲜血密布尸体堆砌的战场，她的心在痛苦剧烈地颤动，可她仍旧固执地让自己自己睁大眼看得更仔细些。
　　她是仙，也是魔，更是个真真切切的人。
　　而和她一样的人在下方死去，她能阻止，但不能阻止。
　　拗口的道理一遍遍在她心中拉扯。
　　明夷忍不住又在扶曦剑里长叹一声：“南小姐，若你想让百姓脱离仙的信仰，那你就要相信他们，相信他们能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一个他们想要的未来。”
　　南霜筠不是不相信他们，她只是心软于这些生命。
　　当她曾和那些人一样时，也希望得到人的心软和怜惜，哪怕，只有一个人。
　　北鸢国人数占优，加上时机恰当，打了东林军一个措不及防。
　　队伍仓皇而逃，不是他们不想战，而是此时的战斗没有任何意义。
　　最主要的是，东林军领头的男人担心，担心南霜筠会出手。
　　而一个涅槃境的修仙者，足以媲美在场所有人。
　　“城主，我们赢了！”
　　绝望声里浮现出劫后余生的欢喜。
　　“诸位，我们真的赢了。”衰老的进程在林城主的身上加速，他抬头看向城外，热泪盈眶。
　　自古男儿有泪不轻弹，林安澜是个严格遵循此道的古板书生。
　　他的眼泪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些活下来的半大少年。
　　城外的北鸢军款款而来，正前方的白马上骑着的是一位极其昳丽的男子。
　　昳丽其实不足以形容他，可是在这片鲜血覆盖的地方，居然只能想到用昳丽来形容他。
　　南霜筠皱眉落到城楼上。
　　她很清楚，她没有见过这男人，可偏偏她的直接告诉她，她认识他。
　　自相矛盾的感觉，在片刻的疑惑后，南霜筠忽然知晓了。
　　“南小姐，好久不见。”
　　男人骑在马上，在城楼下望向上方的南霜筠。
　　他一开口，身份显露无遗。
　　“我是上官景，”他自报家门，毫不遮掩，而他的眼睛里，铺张的是南霜筠从未见过的野心，“南小姐，有兴趣做个交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