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裙摆》之喜之喜

6、淋湿 想不想知道

　　返回民宿途中，落雨再次猝不及防。

　　突然到夏鸥甚至来不及提前穿上外套，闵回舟刚将外套披到她身上，雨水便浸透几缕发丝，贴在额角，将脸庞涂得亮晶晶，他替她拉上帽子，拇指顺带将眼角雨水轻轻抹去。

　　冲锋衣当作雨衣，体感立刻舒适许多。

　　器材包防水，但风大雨急，方庭想脱下外套再遮一层。闵回舟拦住她，光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器材包严严实实包裹上。

　　虽不好意思让闵回舟淋雨，但器材昂贵，再推脱下去几个人都会成落汤鸡。

　　雨水打在帽子上，发出闷闷的细密噼啪声，将闵回舟“雨好大”的感叹隔在仿佛很远之处。

　　夏鸥回头，发现居然从闵回舟脸上看到笑意。

　　要么是雨水扭曲了她的心理与视线，要么就是他被淋傻了。

　　闵回舟解释：“淋雨这种事，当你不管不顾，它就变得爽起来了，”他抹了一把脸上无尽的雨水，微微仰头，“我还想让它再大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在享受怡人的馈赠。
　　雨水直接打在脸上，额前湿透的黑发被拨向后，露出全部额头，一双眼睛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亮机敏。

　　小疯子。

　　前进一段，闵回舟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岛民聚居之处，“民宿附近没有商店，那边应该有超市，你们先回，我去买菜。”

　　夏鸥劝阻，“雨停了再去买。”

　　“雨不知道要下多久，万一超市晚上关门，或者菜卖完，就只能吃速冻汉堡了哦，”庞大的雨声中，他笑容更盛，将夏鸥和方庭向前推，“反正我已经湿透了，不用管我，你们快回。”

　　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边。

　　方庭过意不去，脚步迟滞，频频回头。

　　夏鸥却觉得此时同淋雨只能获得道德上的心安，并非最佳策略。
　　自己也没法和闵回舟同去，那样方庭必然不会独自先回，于是揽着方庭向前，“没必要一起淋雨，洗澡间不够，排队收拾容易感冒，”她想到闵回舟偏凉的手指，“咱们快点整理好，他回来直接就能洗热水澡。”

　　闵回舟推门进入民宿便闻到生姜的温热香气。

　　夏鸥从里面走出，接过闵回舟手上的袋子，“煮了姜茶，洗完澡再喝。”

　　她已经整理妥当，整个人干爽温暖。

　　闵回舟只穿一件早已湿透的T恤，潮湿地贴在皮肤上，衣角甚至还在滴水，但他却很高兴，“我买到了大米，晚上可以吃中餐。”

　　雨水将发梢至眉眼晕得漆黑如墨，脑海忽然跳出穿冲锋衣时闵回舟替她擦去雨水的动作。

　　她递上准备好的干毛巾，“别臭美了，快去洗澡。”

　　冒雨徒步几乎一天，肌肉疲惫酸胀，闵回舟顺从地接过毛巾走向洗澡间。

　　夏鸥望着他的背影，其实她刚刚想投桃报李，帮他擦干脸上雨水，可是还未伸出手，便先脑补出触感的湿凉滑腻，哪怕隔着毛巾也难以伸手。

　　方庭打算煮饭，将购物袋一一放到桌面，拆开闵回舟买的米，然后犯了难，“三个人，煮多少米合适？”

　　夏鸥望着一桌食材眨眼，她更不知道。

　　已经走到洗澡间门前的闵回舟去而复返，“我来吧。”

　　笑容有些勉强，是真的累到了。
　　夏鸥也来到桌边，打算认真学习，以免再遭遇类似状况。

　　她靠近，方庭让出闵回舟身边位置，而闵回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向中间移动了咫尺小步。

　　于是他湿漉漉的手臂便贴上了夏鸥衣袖，只一瞬，快到她来不及跳开，所幸没有留下水渍，又不好对劳动人民发作，平生第一次这样憋闷，只好皱眉吸气。

　　闵回舟舀出几杯米，淘洗几遍，电饭锅开始工作。

　　方庭主动洗菜。

　　返回洗澡间前，他经过夏鸥身边，“不好意思，刚刚蹭到你了。”

　　话音被洗菜水流声遮掩，只在他们二人之间传播。

　　措辞礼貌，但夏鸥完全没有听出抱歉之意。

　　闵回舟并非有意，只想离夏鸥近些，忘记自己浑身湿透的状态，随后敏锐发现了夏鸥压制的不悦，因为什么？

　　因为他碰到了她？
　　可他还帮她擦了眼周的雨。

　　夏鸥刚想如实作答，忽然瞥到闵回舟的腹部，湿透的布料紧贴，褶皱线条隐约勾勒出腹肌轮廓。

　　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要得寸进尺，看看闵回舟会不会愿意用手指替她擦汗。于是摆出善解人意的笑容：“没事，快去洗澡吧。”

　　淋浴水流冲刷，终于将凉腻的雨水冲洗干净，整个人浑身一轻，闵回舟舒服地微微仰头，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他猜到了答案，并且几乎笃定。

　　夏鸥皱眉不是因为触碰，而是因为他手臂上未干的雨水，或许是不想晕湿衣物，也可能是单纯觉得雨水不洁净。

　　但连不给摸头都要不耐烦的人，忍下情绪不发作又是为何？

　　唇角上翘，他决定先不去探究原因，全心全意享受珍贵的包容。

　　*

　　恢复干爽的闵回舟变身机器猫，从行李箱中变出一袋火锅底料，将超市买到的几样简单食材做成了类似麻辣香锅的一大锅食物。

　　天色渐黑，不停歇的雨压暗光线，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但每个人都知道落地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海洋，他们坐在餐桌前，整间屋子麻辣飘香。

　　异国他乡的崖壁边缘，吃麻辣香锅。

　　闵回舟端上一大碗甜豆汤，“食材有限，凑合喝。”

　　后半句话是看着夏鸥说的，他真心觉得如此，夏鸥可能一年也吃不上几次少于四菜一汤的晚餐。

　　夏鸥却觉得闵回舟在暗示她挑剔，虽然事实如此，但他居然对自己明嘲暗讽。
　　当场“哼”了一声。

　　闵回舟笑得宠溺，用轻飘飘的语气继续火上浇油，“委屈大小姐了。”

　　这下连方庭都看不下去，连忙出声制止，“先吃——”

　　!!

　　话未说完，屋内瞬间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几声筷子跌落的乱响后，三人才意识到状况：断电了。

　　房东表示他的民宿房间翻修过，大概率是其他地方线路损坏，但现在在下雨，以他的经验，恢复供电时间最早也要明天。

　　他们是豪华又尊贵的顾客，所以房东开心地补充：他贴心地准备了蜡烛和点火器，祝他们享受一个静谧的夜晚。

　　......

　　啪——

　　点火器几声脆响，四支蜡烛安静燃烧，发出不甚稳定的光芒，将一方小小餐桌照得明暗交错。

　　一时间无人开口，无人动作。

　　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就着蜡烛吃饭，即使烛光晚餐也是有光源辅助的。

　　闵回舟将夏鸥的筷子塞到她手上，语调松弛，“不管有电没电，饭还是要吃。”

　　有道理。

　　很快，他们开始适应这些摇动的光源，品尝出麻辣香锅的美味。

　　夏鸥录制了一段视频，“这是我今天的晚餐，真正的烛光晚餐，”她将手机举高一点，避开闵回舟的方向，“看，房间里这么黑，停电了。”

　　闵回舟觉察到刻意避开的镜头，动作慢下来，甚至连续吃了三口白饭而不自知。

　　“但是晚餐不错，很好吃。”简单记录完毕，夏鸥继续吃饭。

　　闵回舟夹起一块牛肉，本想给夏鸥，但顾及不是公筷，还是放回自己碗里，“这样吃饭也挺好的，好像回到小时候。”

　　夏鸥和方庭同款停筷看着他，面色惊讶。

　　这次方庭先开口，“小时候？你小时候用过蜡烛吗？”

　　闵回舟垂眸，低声作答，“读高中时。”

　　不知是不是错觉，夏鸥觉得他说这句话时有意看了一眼自己。

　　“高中？”方庭更加不解，“学校不是有应急电源么？发电设备之类的，”闵回舟气质清冷矜贵，以音乐为职业，应该家境不错，就读于很好的学校，想到这，她恍然大悟，“哦，是那种生存演练吧？”

　　闵回舟笑笑，含糊带过。

　　吃完饭，雨已停止，天色彻底漆黑，好像提前快进到睡眠时间，加上疲惫，短暂聊了会天，方庭和夏鸥分别回房间。

　　*

　　闵回舟拿出电脑，轻轻推开客厅拉门，投入未散的雨气与无边黑夜，在檐廊下席地而坐。

　　打开软件，导入音频，那是先前灵感所至记录的一小段旋律，他很喜欢，也正因为很喜欢，所以一直没能写出满意的后续。

　　借着此处得天独厚的氛围，他想再试试，如果可以，想要用它作为夏鸥今年系列视频的核心旋律。

　　试图以人工创造出接近永恒的东西。

　　夏鸥坐到身边时他没有听到声音，所以心头颤了一下，然后摘下左边耳机。

　　这一刻，世界的声响聚集耳畔，面前不远处便是千仞断崖，海浪拍击岩壁，规律而遥远。

　　海洋之风送来夏鸥直白的提问：“你们家之前条件挺好的吧？”

　　“嗯。”闵回舟简短应了一声，像夜里的飞鸟，不注意会以为是错觉。

　　“后来呢？”

　　“后来不太好了。”

　　“现在呢？”

　　“现在，”闵回舟略作停顿，“好些了。”
　　不算说谎，比起发生变故那段时间，生活的确好转许多，有稳定的居所，足以覆盖生活的收入。

　　夏鸥语气平静，“那就好。”

　　新的海浪拍在崖壁上，声音更响，甚至能捕捉到它溅起水花、碎成一片水沫的声响。

　　但有所保留。
　　如果她知道那段时间他是如何度过，会不会把他当成潮湿雨水一般需要皱眉躲避的存在，还会允许他陪在身边吗？

　　闵回舟不作答，夏鸥再次开口，“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海浪恢复了平稳的规律，仿佛精心录制的白噪音，以稳定与平静消解烦恼忧虑。

　　闵回舟等待片刻，发现夏鸥居然就此停住话音，意外道：“不是应该还有后半句吗？”

　　“什么后半句？”

　　“以后会越来越好之类的。”

　　夏鸥轻笑一声，反问：“你信吗？”

　　天真地希望、祈祷“越来越好”大概率是无用功。

　　“不知道啊。”闵回舟声音轻轻的，没有恐惧也听不出失望，像面前的海洋，刮风下雨，丽日清空，怎样都可以。

　　“不过真的有后半句。”

　　“什么？”

　　夏鸥看向眼前的无尽，海洋和宇宙在此交汇，“以绝对的力量相信，就会成真。”

　　将自己定义为弱者，才会听天由命，战战兢兢。

　　夏鸥从小励志成为管理者，带领一艘大船昂首阔步行驶，雄赳赳气昂昂。
　　但那时大家对她的期待并不在此，如果她想，或许会给她开一间小公司玩玩，盈亏不重要。但真正的管理者、兜底者是他的哥哥夏云舟。

　　她不在意、不吵闹，逢人问起，便坚定重复，分秒未曾动摇。

　　命运有意配合，夏云舟长成了天真又叛逆的样子，拒绝继承酒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成为了停云酒店的夏总。

　　闵回舟看着她，海浪声好像忽然退远，同时带走模糊一切的黑暗，夏鸥明净的脸庞愈发清晰。

　　她不满，“不说话，看我这么久做什么？”

　　闵回舟失笑，想揉揉她的脑袋。
　　无论氛围多么令人沉醉，无论谈心是否深刻，她的情绪都能健康流动，就像永不被困的潮汐。

　　“以绝对的力量相信，就会成真，”他轻声重复，语气逐渐松弛，尾音上扬，“想不想知道我刚刚决定相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