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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劫后余生 会不会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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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府衙的大门便开了。
连日阴雨终于停了,天边压着一层灰白晨雾,青石台阶还残留着昨夜的水痕。孟父扶着墙缓缓走出来时,脚步都有些发虚,孟母眼眶红得厉害,站在门口时甚至有些恍惚,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真能活着出来。
孟嫦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官府归还的包袱。
这几日虽未动刑,可牢狱终究不是人待的地方。她本就瘦,眼下更是清减了一圈,原本就白的脸被牢中阴气磨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府衙门口站着个书吏,正低头翻卷宗,见他们出来,只淡淡道:“案子已经查明,与你们孟家无关,回去吧。”
孟母张了张嘴,下意识问:“那……王妃——”
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上头的事,不是你们该问的。”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孟母讪讪闭了嘴。
一家三口站在府衙外,竟都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半晌,孟母才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抓住孟嫦的手:“小磊!小磊还在春雨她们那儿!”
孟嫦心口也是一紧。
这些日子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弟弟。那孩子年纪小,又向来黏她,也不知这几日哭了多少回。一家人顾不得歇息,匆匆往西市赶。
西市仍旧热闹。
卖糖人的、蒸胡饼的、吆喝卖布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竟让孟嫦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春雨婶和美娇婶的糕饼铺子开在巷口,两人远远瞧见孟家人回来,顿时都红了眼。
“哎哟,可算回来了!”春雨婶连忙放下手里的蒸笼,快步迎了出来。
美娇婶也赶紧擦着手从后厨出来:“我就说你们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
孟母眼眶一下就湿了,“这几日多亏了你们……”
“说这些做什么。”春雨婶拍了拍她手背,叹了口气,“只是小磊如今不在铺子里。”
“小磊不在?”
“是。”美娇婶压低声音,“你们被带去府衙那晚,何掌柜便派人来传了话,说怕府衙的人再来搜查,到时候连小磊都要受牵连,就把他留在风雨楼。”
春雨婶点点头,“何掌柜想得周全。咱们这小铺子哪护得住孩子?倒不如留在他那儿安全。”
孟嫦怔了片刻。她没想到何宴山竟会做到这一步。那日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对方却已经帮了孟家太多。
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会不会是他的授意?毕竟他与何掌柜是好友,不然孟家与何掌柜实是算不上有交情。
孟父也忍不住叹道:“何掌柜真是个好人。”
孟嫦抿了抿唇:“我去接小磊回来。”
——
风雨楼仍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楼中喧哗笑闹之声。孟嫦站在楼外时,脚步竟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牢中待了几日,衣裙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发间也只剩一根旧木簪,怎么看都与这满楼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门口伙计却一眼认出了她。
“孟姑娘!”他立刻迎了上来。“您是来接孟小公子的吧?何掌柜早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上楼便是。”
孟嫦轻轻点头。刚踏进楼内,便闻见一阵熟悉的糕点甜香。
风雨楼里依旧坐满了人。
楼下有学子围坐对弈,也有富家公子饮酒谈笑,比起外头市井喧嚣,这里倒像另一个世界。
孟嫦刚走到二楼,便听见一道熟悉声音。
“这次真的谢谢你!”
是孟磊。
小少年声音清亮,带着认真。
“要不是你,我阿姐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孟嫦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她隔着半开的门望进去。孟磊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块桂花糕,脸上终于有了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笑意。
何宴山斜倚在窗边,仍是一副懒洋洋模样,闻言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你谢我做什么。”
孟磊愣了愣:“不是你帮了我们家吗?”
何宴山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笑道:“我可没这么大本事。”
“你们真正该谢的,其实另有其人。”
孟磊明显没听懂。
“谁啊?”
何宴山却没再说,只笑着抬了抬下巴:“你阿姐来了。”
孟磊猛地回头。
“阿姐!”
他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孟嫦怀里。
孟嫦被撞得后退半步,心却终于安定下来。这些日子积压的情绪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散了。
她摸了摸弟弟脑袋,低声道:“有没有给何掌柜添麻烦?”
“我可乖了!”孟磊立刻道,“我还帮他们算账呢!”
何宴山忍不住笑。
“确实挺能吃的。”
孟磊顿时不服气地瞪他。
屋内气氛难得轻松。可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激烈议论。
“今日朝上可真是闹翻了天!”
“那位陈大人也是胆子大,竟敢当朝指着陛下骂昏君!”
“你没听他说什么?他说陛下被虞氏姐妹迷了心窍,纵容后宫残害皇嗣,大雍若再如此下去,迟早要毁在妖妃手里!”
几个学子围坐在栏边,说得唾沫横飞。
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嘘,小点声,不要命了?”
“怕什么?”另一人冷笑,“如今谁不知道后宫那些事?自打虞氏姐妹得宠后,宫里怀孕的妃嫔不是流产就是暴毙,这都第几个了?”
“陛下也是糊涂。”有人叹气,“膝下至今无子,竟还如此纵容虞氏姐妹。”
“陈大人今日是真豁出命去了。”有人接话,“禁卫拖他下去时,他还在骂,说陛下才是痰迷了心窍。”
四周顿时一静。
孟嫦下意识抬头。只见那群学子神色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低头叹气,也有人冷眼旁观。
其中一名穿青袍的年轻人低声道:“其实今日若不是几位大人一起劝着,陛下怕是真要当庭杀人。”
“是啊。”另一人也压低声音,“河间王、平恩侯、礼部尚书、还有太后那边的王丞相都站出来了。”
“平日里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今日倒难得一条心。”
“他们哪里是真忠心。”有人苦笑,“无非是谁都不想大雍真乱了。若陛下继续沉迷后宫无心朝政,最后遭殃的还是整个朝堂。”
“说到底,这朝里哪还有什么忠臣。”
“可至少——”那人顿了顿,“还有纯臣。”
风雨楼里一时间安静许多。
窗外天光渐亮。
孟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京城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那些人口中的朝堂、权势、皇帝、世家……像一张无形巨网。而他们孟家,不过只是被卷进去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