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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登云饼 “姑娘方才 ...

  •   转眼便入了一月。
      京城接连下了几场雪,西市的青石路被踩得湿漉漉一片,屋檐下却渐渐挂起了红灯笼。街边铺子也都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糖人的、蒸年糕的挤满长街,到处都是年关将近的喜气。
      孟家的糕饼铺子也重新开了门。
      经历了府衙一事后,孟父明显沉默了许多,连背都微微佝偻了些。倒是孟母缓过劲后,比从前更勤快了,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和面蒸糕,像是生怕一家人再失了活路。
      孟嫦也比从前更忙。
      她这些日子跟着春雨婶和美娇婶学了不少新点心做法,又想着三月便是太学与国子监的春试,京中不少学子都盼个好彩头,于是便琢磨出了新的饼子样式。
      “登云饼?”
      春雨婶听见名字时,顿时眼睛一亮。
      “这名字好!平步青云、登科及第。读书人最爱这些吉利意头。”
      美娇婶也笑:“模样再做精巧些,怕是那些学子抢着买。”
      孟嫦正低头捏饼模。
      她低头做事时总有种安安静静的温软感。蒸笼里的热气腾起来,将她眉眼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我想着,既是春试,饼皮便做成圆月形,外头撒了芝麻,中间点一抹朱砂红,寓意一步登云、春闱得中。。”她轻声道,“再添些红枣和桂花,更喜庆些。”
      “还是你脑子活。”春雨婶忍不住感叹,“若你是个男子,怕是真能做出番大生意。”
      孟嫦笑了笑,没接话。
      不多时,第一屉登云饼便出了笼。
      白玉似的圆饼上点着一点朱砂红,甜香里带着淡淡芝麻香,刚摆出去没多久,便有路过的学子停下了脚步。
      “这是新出的?”
      “叫登云饼。”美娇婶立刻笑着招呼,“寓意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呢!”
      那学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给我来两张!”
      旁边几个同行的人听见,也纷纷围了过来。
      不过半日功夫,蒸好的几屉饼子竟卖得干干净净。
      连春雨婶都忍不住乐得合不拢嘴。
      “照这个架势,年前还能再赚一笔!”
      铺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像是终于把前些日子的阴霾一点点冲散了。
      而另一边,小磊这些日子也有了极大变化。
      自从何宴山替他引荐后,他便日日往精庐跑。
      孟家原本还担心束脩太贵,谁知精庐那边竟只象征性收了些纸笔钱,连先生都对小磊格外宽待。
      小孩子本就聪明,又肯下苦功,不过短短半月,竟已经能背下好几篇策论文章。
      孟父嘴上不说,夜里却常偷偷坐在灯下看小磊写的大字,看着看着便红了眼。
      “咱家……说不定真能出个读书人。”
      孟母听了,也只是低头抹泪。
      小磊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他如今每日最期待的,便是下学后顺路去风雨楼。
      精庐离风雨楼不过几步远,他每回下学都抱着书一路小跑过去,时间久了,连风雨楼的伙计都认识他了。
      “哟,小磊又来了?”
      “今日先生留课了没?”
      “何掌柜在楼上呢。”
      小磊笑嘻嘻地应着,一溜烟便往楼上跑。
      风雨楼二层今日格外热闹。
      临近春试,京中各地学子纷纷入京,楼中几乎日日满座。有人凭栏高谈阔论,有人围炉煮茶论策,连空气里都浮着墨香与酒气。
      那些学子们时而谈诗论道,议论朝政,偶尔也会争得面红耳赤。小磊年纪虽小,却格外喜欢听这些,时常蹲在一旁抱着书偷偷听半天。
      何宴山有时瞧见了,便故意逗他:“听得懂么?”
      小磊挺直脖子。“现在听不懂,以后总会懂的。”
      何宴山闻言便笑。他懒洋洋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攘人群,忽然道:“你倒是比你阿姐胆子大。”
      小磊愣了愣,“阿姐胆子也很大。”
      何宴山挑眉。
      “哦?”
      “真的。”小磊认真道,“以前有人在西市闹事,阿姐还敢拿擀面杖赶人。”
      何宴山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这些日子见孟嫦时,总觉得那姑娘性子活泼,说话也伶俐,倒真想象不出她拿擀面杖赶人的样子。
      孟嫦上楼时,原本还喧闹的厅中竟安静了一瞬。倒不是她有多引人注目。
      只是她这身打扮,实在不像会出现在风雨楼里的姑娘。
      一身半旧青裙,发间只簪了根木簪,手里还提着给何宴山带的油纸包。可偏偏她生得太好,眉眼清清淡淡的,像冬日新雪落在青瓦上,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何宴山正倚在窗边翻账册,闻声抬头,懒洋洋笑了声。
      “来了?”
      她站在不远处,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瞧着,微微抿着唇,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多谢何掌柜照顾小磊。”
      “孟姑娘客气。”何宴山合上账册,“小磊聪明,精庐里的先生都喜欢他。”
      提到这个,小磊顿时得意起来。
      “先生今日还夸我文章背得快!”
      他说着,忽然瞧见楼下有人在对弈,眼睛一下亮了。
      风雨楼中央摆着张紫檀棋桌,周围围了不少学子。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旁边还有人正摇头叹气。
      小磊立刻扯了扯孟嫦袖子,“阿姐,他们下得还没你好。”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顿时笑了,纷纷仰起头看向他们。
      “哦?”有人故意逗他,“你阿姐还会下棋?”
      “当然会!”
      小磊挺直脖子,语气认真得不行。
      “我阿姐可厉害了,以前有个老爷爷总来买饼,他下不过我阿姐!”
      旁边顿时笑成一片。
      围棋这东西,向来是世家士族最爱的雅艺。寻常百姓家连棋盘都未必见过,更别提一个卖饼姑娘。
      有人摇着扇子笑道:“小公子,你怕不是在替你阿姐吹牛吧?”
      小磊顿时急了。
      “我才没骗人!”
      孟嫦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去拉他。
      “别胡说。”
      “我没胡说!”小磊不服,“阿姐本来就会!”
      这边动静不小,连原本坐在另一侧窗边的一名青衫男子都抬起了头。
      那人生得极清俊,眉目温润,身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气。桌边还放着一卷策论,看着像是来京备考的学子。
      他听了半晌,忽然笑道:“既如此,不如请姑娘下一局?”
      孟嫦有些?怔住。
      何宴山挑了挑眉,像忽然来了兴致。
      “这主意不错。”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齐兄这是棋逢对手了?”
      “难得见齐闻主动邀人对弈啊。”
      “孟姑娘不如试试?”
      孟嫦这才知道,那青衫男子名叫齐闻。
      她下意识想拒绝。这里坐着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学子,她一个西市卖饼的姑娘,实在不该出这个风头。
      可偏偏小磊已经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阿姐,你去呀!”
      何宴山也在一旁慢悠悠添火。
      “不过一盘棋而已,孟姑娘何必拘谨。”
      孟嫦抿了抿唇。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碰过棋了。
      小时候曾有个落魄老棋士,常来他们铺子赊饼吃。父亲心软,从不赶人。那老头没什么可还,便教她下棋。
      后来那人不知去了哪儿,只留下一本破旧残局册。
      孟嫦闲时便自己琢磨。
      她没师承,也不懂什么名家棋风,只知道输不起的时候,就得拼命找活路。
      “姑娘若不愿,便当齐某唐突了。”
      齐闻见她迟迟不动,倒也不逼迫。他声音温和,反而让人不好再拒绝。
      孟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头。
      “献丑了。”
      楼中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赶紧让开位置。
      而与此同时。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内。
      裴竹生静静坐在窗后,手边茶已经凉了大半。
      石屹站在一旁低声道:“侯爷,要不要属下去请孟姑娘过来?”
      裴竹生没说话。
      方才孟嫦进楼时,他其实便听见了声音。
      只隔着一道屏风。近得仿佛推门便能看见她。
      可他却始终没动。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想过去见她。
      只是每每想起府衙那日,孟嫦看向平恩侯府车驾时的神情,他便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再出现在她面前。
      是那个曾借住孟家的“受伤公子”。
      还是如今朝中人人畏惧的平恩侯。
      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有些不愿看见她害怕。
      外头忽然响起落子声。
      “啪。”
      清脆利落。
      裴竹生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石屹也有些意外:“孟姑娘真会下棋?”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还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众人,不知何时竟都认真了。
      因为孟嫦的棋风颇为怪异。她起手并不强势,甚至有些温吞,可越往后,棋势便越凌厉。
      不像京中世家那种中正稳妥的路数。
      擅弃子,喜破局。
      齐闻原本还神色从容,可不过半炷香功夫,脸上笑意便渐渐淡了。
      他终于坐直了身子。第一次认真看向对面的姑娘。
      孟嫦却仍很安静。她落子时甚至微微垂着眼,像根本没察觉四周越来越安静。
      “啪。”
      又一子落下。
      旁边忽然有人低呼。
      “断了!”
      齐闻也怔住。
      他低头看着棋盘,半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抬起头,不仅不恼,反而眼睛发亮,“姑娘方才一直在诱我入局。”
      孟嫦下意识摇头。
      “我只是……”
      “只是想赢。”
      齐闻替她说完后半句。
      孟嫦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带小磊离开时。齐闻站在楼梯口,忽然开口:“敢问姑娘姓名?”
      而与此同时。
      隔壁房门内。
      裴竹生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天色渐暗,屋内没点灯,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分明。
      可耳边,却始终是她方才落子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清脆得像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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