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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云彩 ...

  •   蝉鸣织成一张疏朗的网,晚风卷着榆花的清香,漫过月神殿的白玉阶,殿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碎碎的,像谁在耳边低吟浅唱。
      三岁的祝榆刚够到殿里的案几,踮着脚扒着案沿,盯着大祭司摆弄那些亮晶晶的星砂。玄色祭袍衬得大祭司身形愈发清瘦,黄金鬼面依旧覆在脸上,遮挡得严严实实。
      祝榆的小手攥着一把蜜饯果子,是大祭司自己做的,其实做得不好,甜得腻人。她咬了一口,蜜汁沾在嘴角,便费力踮着脚把剩下的递到他面前,用还不灵光的舌头费力发出音节:“吃……”
      大祭司的视线落在她沾着糖渍的嘴角上,他放下手里的琉璃盏,伸出手,指尖先替她擦去嘴角的甜腻,才轻轻接过那串蜜饯。
      他没吃,只是握着竹签,低头看她,轻声道:“少吃些,牙会坏。”
      祝榆的小嘴微微瘪了瘪,蜜饯还含在舌尖,甜得有些发齁,却舍不得吐掉。她抓着大祭司的祭袍,小短腿一跳一跳的,撒娇地喊:“抱!抱!”
      “好,抱。”没等祝榆再喊第二声,他便弯下腰,苍白的手掌轻轻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稳稳将她抱了起来。祝榆立刻得逞,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把沾着糖渍的小脸贴在冰凉的鬼面上,猫儿似的蹭。
      甜腻的气息混着孩童特有的奶气,轻轻喷在大祭司的颈侧。大祭司偏过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小手,温声问:“困了吗?”
      祝榆点点头,直往他脖颈里钻。大祭司被她闹得没办法,轻拍着,哄着,“阿榆是最乖的孩子,是我的宝贝,快快睡吧,睡饱了快快长大。”
      祝榆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描摹过黄金鬼面上的纹路,直到每一条都烂熟于心。
      “睡不着吗?”大祭司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想了想,道,“那我给阿榆唱首歌,唱首歌就睡觉,好不好?”
      大祭司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
      “山间的布谷鸟在叫了,让人惆怅,
      坡上的玛薇花开了,让人想家。
      十七岁的姑娘阿支就要嫁人,
      黄昏时,孩子阿支能回来吗?
      母亲想念阿支时不能见,
      阿支在异乡过得还好吗……”
      祝榆猛地惊醒,感到马车缓缓停下,常归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神女,东宫到了。”
      怀里的小婴儿早就醒了,正眨巴着大眼睛望着祝榆,乖巧的没有出声。
      祝榆疲惫地按揉着太阳穴,将孩子的襁褓紧了紧,掀开厚重的车帘。
      寒风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祝榆的脚步虚浮得厉害,常归连忙扶住她。
      朱红大门就在眼前,守门的侍卫没见过她,尽职尽责拦住他们:“此处是东宫,太子居所,若无请帖,闲人远离。”
      常归递上玉牌,道:“这位是燕王妃,怀里的是永阳公主。王妃来请见太子妃殿下。”
      侍卫一听,立即跪下让开路:“小人参见燕王妃,参见永阳公主。”
      祝榆却恍若没听见,声音沙哑:“我听说奚薇阿姐已经搬到东宫了,带我去见她。”
      侍卫不敢耽搁,连忙引着她往里走。雪地里的脚印深浅不一,她的软鞋早就被雪水浸透,冰凉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疼。
      祝榆被带到了主殿外,院子里有人轮班看守,却大门紧闭,无一人进出。
      常归解释:“神女,太子妃搬到东宫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殿内,吩咐谁也不见。太医来瞧过一次,说是生产伤了身子,需要静养。”
      祝榆闭了闭眼睛,以抵抗一阵阵的眩晕:“她……还好吗?”
      常归道:“下人每日会送新鲜的吃食,太子妃进食倒是正常,只是从未有人再见过她。神女不要太过忧心,吃得下就是好事。”
      祝榆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孩子的小脑袋紧紧贴着她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见她看过来,伸出小手咿咿呀呀抓她。
      常归道:“公主的封号是永阳,很健康,陛下为她赐名……”
      “云彩。”祝榆打断了常归的话,伸出一根手指,任孩子抓住乱晃,“阿姐说,叫她云彩。”
      常归默了默,改口:“云彩很喜欢您。”
      祝榆张了张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好似在对常归说,又好像自言自语:“她是奚薇阿姐的孩子,阿姐亲手剖腹才生下的女儿,若我不救她,她必死无疑。”
      常归知道她想说什么:“大祭司不会责怪您的。”
      “大祭司当然不会怪我。”喉间的灼痛混着心口的酸胀,像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即使我献出了一滴神血,可能危及我与他的性命,她也不会怪我。只要能救人,他是从来不吝啬于去死的。”
      常归道:“大祭司心怀苍生,是天下人之幸。”
      “神怜世人,是天下之幸,却不是我的幸事。”祝榆收回目光,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在了眼底,“回去吧,云彩饿了。”
      ……
      “废物!”一个响亮的耳光摔在丫鬟的脸上,顷刻间便浮现出五个指印。
      “连个孩子都不会照顾,毛手毛脚的,要你有何用?”
      丫鬟不敢言语,低下头小声啜泣。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孩子的哭声愈演愈烈,杨蛟跪行到丫鬟脚边,伸手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哄。
      祝榆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又一个丫鬟上前欲帮她按揉,却被一把推开:“滚开!”
      丫鬟被推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青砖上,瑟瑟发抖,不敢再多言半句,满屋仆从皆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次触怒祝榆。
      祝榆的胸腔中积蓄着一股无名火,她轻咳了两声,脸色有些发白。那滴血对她的折损极大,身体的苦痛令她愈发暴躁,连日来府上人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触她的霉头。
      “云彩,来我这。”祝榆招手,杨蛟立刻抱着云彩,小心翼翼送到祝榆手中,复又立刻深伏在地,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即便如此祝榆也没瞧她一眼,怀里抱着云彩,气总算顺了些。孩子还小,离开了亲娘,哭得合不上嘴。祝榆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心疼不已:“好了,我知道了,我们云彩受了天大的委屈,我都知道。”
      她在火炉上烤热冰凉的指尖,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贴着云彩的小脸。云彩似是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暖意,好半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小小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哼唧着,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模样可怜又乖巧。祝榆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戾气与烦躁消散了大半。
      从前大祭司也是如此照顾她,如今时过境迁,轮到她学着大祭司的样子照顾另一个孩子。
      她轻轻晃着怀里的襁褓,指尖细细描摹着云彩的眉眼。这孩子生得极像奚薇,倒瞧不出顾昭的影子。祝榆捏起她的小指,那里果然只有一个指节,明明白白昭示着这个孩子就是皇室的血脉,皇室唯一存活下来的血脉。
      神的血泯灭了必死的诅咒,可这个小小的身躯真的能够承载神血的力量吗?
      祝榆喉间泛起一阵涩意,连带着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中一点一点游走,疼得她浑身发颤,几乎抱不住云彩。
      她把云彩交回杨蛟手上:“去内殿找奶娘吧。”
      杨蛟磕头,带着云彩离开。“你们也都下去,让常先生来一趟。”
      祝榆的声音轻了许多,一众仆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燃烧的声响。祝榆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内的闷热,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雪早已停了,化雪时却更冷,整个燕王府都笼罩在冷气中。她的窗子正对着西南方,遥远的尽头便是斛月的方向,是她回不去的家。
      不一会儿殿门被叩响。“进。”祝榆回应,殿门便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常归。
      “神女寻我?”常归规矩地行礼。
      祝榆扶着窗棂才勉强站稳,道:“替我写封信吧,我的字不好。”
      常归没有多问,在书桌前坐下,拿起墨块研磨,问:“神女要给大祭司写信吗?”
      祝榆摇头:“给叶虔。”
      常归的动作顿住,片刻之后恢复如常:“您是燕王妃,私自联系正在外领兵打仗的将帅,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祝榆轻飘飘看他一眼,意思显而易见。
      常归不再多言,铺好纸,拿起毛笔吸满墨汁,等待着祝榆发话。
      “你就写……”祝榆想了想,道,“月神一脉愿意答应他的任何条件,我若办不到,大祭司也必定竭尽全力。”
      “让他无论如何,务必诛杀天狼神大祭司。”
      “神女?”常归惊愕地看向祝榆。
      祝榆紧攥成拳,“你说得对,大祭司心怀天下 ,必不会因为我献祭神血而恼怒。”
      “呼兰其其格好战残暴,若她不死,大祭司必然北上,亲自斩杀。”
      两位神祇祭司交手,结果无非一个。
      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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