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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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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发出去的那个晚上,林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面,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太阳很大,晒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走了很久,一直走不到头。后来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沈厌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军训那件T恤,手里拿着一瓶青柠味脉动。
沈厌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一动不动。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些什么。林暮听不见,风太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
他朝沈厌走过去,走了一步,梦就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宿舍里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赵屿的呼噜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翻身的动静和一声含糊的“几点了”。
林暮拿起手机。
早上七点十二分。没有新消息。短信记录停在他发出去的那句“我知道。晚安”。沈厌的朋友圈还是空的,那条被他点过赞的竞赛通知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告白的告白。
林暮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说了“你不用回复”,沈厌就真的不回复了。这很沈厌——把所有的冲动都压在短信里发出去,然后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对方。他不追问,不确认,不试探。他说完了,就退到远处,像那个梦里一样站成一棵树。
林暮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刷牙,换衣服。今天是周日,没有课。赵屿说要补觉,苏漾要去图书馆,何风照例在阳台抽烟。林暮没什么计划,他打算去食堂吃个早饭,然后去画室把上周没画完的平面图收个尾。
画室在建筑系馆三楼,是一间大通间,摆了十几张绘图桌。周末没什么人,林暮到的时候,整层楼都是安静的,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低响。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图纸铺开,拿起铅笔。
画了几笔,停了。
他发现自己在想沈厌。不是那种“我好想见他”的强烈念头,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持续的、像背景音乐一样的东西。他在想沈厌现在在干嘛。在宿舍?在食堂?还是也在某个地方画画?
他想起沈厌说过的话——“想盖一些东西。”
一个想盖东西的人,应该会很喜欢画画吧。铅笔落在纸上,把脑子里的三维空间翻译成二维的线条。那种感觉很奇妙,像在创造一个小小的世界。
林暮低头继续画图,铅芯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画了大约四十分钟,把平面图的轮廓勾完,开始细化门窗的位置。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很轻的、刻意的、不想被人注意到的脚步。但他还是听到了,因为整层楼太安静了。
脚步声在三楼停下,然后朝着画室的方向过来了。
林暮没有抬头。他在心里默数:三步,两步,一步。门被推开了。
沈厌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卷成筒状,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他看到林暮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半秒。
但林暮注意到了。
“你怎么在这?”林暮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厌走进来,在靠门的绘图桌边坐下:“画图。”
“你的作业不是下周五才交吗?”
“嗯。早点画完。”
沈厌把图纸展开,铺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自动铅笔。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个步骤都要做到完美——图纸的四角用磁铁压平,铅笔放在右手边顺手的位置,橡皮放在左上方。
林暮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连准备工作都像在做手术,精准、有序、一丝不苟。
“你吃饭了吗?”林暮问。
沈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食堂快没了。”
“我知道。”
“……那你不去?”
沈厌收回目光,在图纸上画了第一根线:“不饿。”
林暮没有再问。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画自己的图。但他画图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画不下去,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沈厌不饿。沈厌不是不饿,是不想去食堂。为什么不想去?因为周日早上食堂人很多?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吃饭?因为他——想待在有林暮的地方?
最后一条是林暮替沈厌想的。他不确定对不对,因为他没有去听沈厌的心声。从昨晚那条短信开始,他做了一个决定:尽量不去听沈厌的心声。至少在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不去听。
不是因为怕听到什么。
是因为他想给沈厌一个公平的机会。让沈厌自己想说的话,自己说出口。而不是被林暮用一个“超能力”提前截获。
这个决定很难。因为沈厌心里的声音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背景音——像空调的嗡嗡声,平时注意不到,但关掉之后,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画室里只有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和两个人偶尔翻动图纸的窸窣。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林暮的图纸上滑到沈厌的图纸上,又从沈厌的图纸上滑到地板上。
林暮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沈厌的图纸。沈厌在画一个剖面图,线条干净利落,尺寸标注整齐得像印刷体。林暮看了一眼图框右下角的署名——沈厌,两个字,笔锋锋利。
跟他在笔记本扉页上写的字一模一样。
林暮想起军训第三天,那个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扉页上的“沈厌”,还有第一页草图画旁边的两个字——“林暮”。
“沈厌。”他喊了一声。
沈厌抬起头。
“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考进来的理由?”林暮问得很随意,像闲聊。但他的心跳比他以为的要快。
沈厌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铅笔的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林暮以前没见过。
“没有。”沈厌说。
林暮等着他说更多。但沈厌已经把目光收回到图纸上了,食指又敲了两下,然后继续画图。
林暮没有追问。
他回过头,把图纸卷起来收好,装进画筒。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我去食堂。”他说,“现在去应该有午饭了。”
沈厌的铅笔停了。
林暮把画筒背在肩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厌。”
“嗯。”
“你要不要一起?”
沉默。三秒。五秒。
林暮没有听他的心声。他不知道沈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犹豫、是紧张、还是在找一个得体的理由拒绝。他只知道沈厌的铅笔一直没有动过。
“好。”沈厌说。
从画室到食堂的路,大约八百米。
他们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还是绿的,只有边缘开始泛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林暮的肩膀上,又被风吹走。
沈厌走在林暮的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半米,不远不近。
他们没怎么说话。林暮走在前面一点,沈厌在右后方半个身位。这种队形很微妙——不像并排走那么正式,也不像一前一后那么疏远。像两条平行线,不远不近地延伸向同一个方向。
快到食堂的时候,迎面遇到了赵屿。
赵屿手里端着一个食堂的餐盘,上面堆满了食物——一碗面,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个茶叶蛋。他看到林暮,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就含混地喊了一声:“林暮!”
林暮停下来:“你不是说补觉吗?”
“补完了,饿醒了。”赵屿咽下面条,目光在林暮和沈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俩一起的啊?”
“刚在画室碰到的。”林暮说。
赵屿“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跟沈厌不熟,或者说,建筑系没有几个人跟沈厌熟。沈厌就像班群里那个纯黑的头像一样——存在,但不参与。
“那我先走了,面要坨了。”赵屿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暮,下午打球,别忘了!”
“知道了。”
赵屿走了。林暮继续往食堂走,沈厌跟在后面。
他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暮要了一碗牛肉面,沈厌要了一份蛋炒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沈厌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咀嚼没有声音,筷子碰到碗沿也没有声音。林暮吃面的时候习惯性发出一点吸溜的声音,对比之下显得相当不斯文。
“你吃饭好安静。”林暮说。
沈厌咽下嘴里的饭:“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一个人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自怜的意味。但林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说“以后可以不用一个人”,但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会把现在的气氛压碎。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到沈厌的盘子里。
沈厌看着那块牛肉,愣了大概半秒。
“他给我夹的。”
林暮听到了。他不想听的,但他听到了。因为那句话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屏蔽功能自动失效了。
“牛肉。从他那碗面里夹出来的。他吃过一口了。所以他用自己的筷子。”
“间接接吻。”
林暮差点被自己嘴里的面呛到。
他猛地咳了两声,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沈厌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有些茫然。
“没事,”林暮咳得脸有点红,“吃太快了。”
沈厌“哦”了一声,低下头,把那块牛肉吃掉了。
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
林暮把脸转向窗外,看着楼下行色匆匆的人。玻璃上映出沈厌模糊的倒影——低着头,筷子在盘子里慢慢拨动蛋炒饭。嘴角似乎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林暮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想起昨晚那条短信。
“林暮,我喜欢你。”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吃着他夹过去的牛肉,嘴角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他们之间隔着一张食堂的塑料桌子,桌面上有两份吃了一半的饭、两双一次性筷子和一个手机。
林暮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也喜欢你。从迎新会那天开始。从你心里说“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开始。从你问我“晚上你在宿舍吗”开始。从你发那条短信开始。
我想亲口告诉你,不用通过短信,不用通过任何屏幕。就用我自己的嘴,说给你自己的耳朵听。
但他没有。
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
有些事情需要时间。不是所有的话都要在最有冲动的时候说出来。他能等。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反正沈厌跑不掉——短信都发了,朋友圈都点赞了,这个人已经在林暮的生活里驻扎下来了,像一棵根系发达的树,想拔都拔不掉。
吃完午饭,两个人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不热,有风。林暮把手插进裤兜,沈厌走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图纸。他们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走了”。
“下午打球?”沈厌忽然问。
林暮愣了一下。刚才赵屿说“下午打球”的时候,沈厌就在旁边,应该是听到了。
“嗯,”林暮说,“跟赵屿他们,可能还有别的专业的。你要来吗?”
“不会打。”
“没关系,可以学。”
沈厌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秒之后他点了下头。
“好。”
林暮在心里笑了一下。他知道沈厌为什么答应。不是因为想学打篮球。是因为下午赵屿约了林暮,而沈厌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跟林暮产生交集的理由。
他知道得太多了。
有时候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作弊的考生——所有的题目答案都提前拿到了,考试的时候只需要假装在认真思考。
但他现在不想假装了。
他想亲自考一次。
“那下午三点,北区篮球场。”林暮说。
“嗯。”
沈厌转身走了。走了大约十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暮。”
“嗯?”
“谢谢你的牛肉。”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没有回头,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林暮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梧桐树的阴影里,白色的T恤在斑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想,这个人连道谢都在找理由回头。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