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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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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微信之后,林暮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微妙的意思是:从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变。他们还是同一个专业、同一栋教学楼、同一个军训排。上课的时候坐在不同的位置,下课的时候走不同的方向,食堂里偶尔碰到,点头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但在林暮的感知里,沈厌的存在感比以前强了十倍不止。
因为微信。
微信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让两个人在不说话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沈厌不发朋友圈,头像永远是一团黑,昵称永远是一个句号。他不给林暮的朋友圈点赞——林暮总共也没发过几条,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建筑竞赛通知。他也不主动给林暮发消息。
但林暮知道他看。
不是猜的。是他每次发完消息——哪怕是班群里那种所有人可见的通知——沈厌的对话框就会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持续大约三到五秒,然后归于平静。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第一次发现这个现象的时候,林暮在宿舍床上躺了五分钟,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变成“在线”,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来回切换了不下十次。
最后他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是键盘卡住了吗?”
对面沉默了整整二十秒。
然后沈厌回了一个字:“没。”
林暮盯着那个“没”字看了很久。他听不到沈厌的心声了——微信消息不传导那个能力,这是好事,不然他可能会被沈厌此刻翻涌的内心戏淹死。但他能想象。
他几乎能看见沈厌面无表情地捧着手机,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个“没”的样子。
“没卡住。我只是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说‘我在看你发的消息’太奇怪了。说‘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看了’更奇怪。说‘你之前三个月没发朋友圈我很担心’——不行,这个最奇怪。”
林暮把手机扣在胸口,无声地笑了。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建筑系组织了一次新生破冰活动。
说是破冰,其实就是把所有人拉到学校旁边的一个轰趴馆,吃吃喝喝玩游戏,强行让大家熟起来。辅导员在班群里发了通知,说“原则上要求全体参加”,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赵屿在宿舍里念这条通知的时候,刻意把“原则上”三个字拉得很长:“原则上的意思就是——可以不去。”
“你去吗?”苏漾从《建筑空间组合论》后面探出头。
“去啊,免费吃的为什么不去?”赵屿理直气壮。
何风在阳台抽烟,没说话。后来他在群里接龙报了名——林暮看的,何风把自己名字写上去了,备注“参加”。
林暮也报了。不是因为免费吃的,是因为他想去。
他想去看看沈厌会不会去。
周六下午两点,轰趴馆。
场地是一个改造过的两层老厂房,一楼有台球桌、KTV包厢和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二楼是几个小游戏室和一个懒人沙发区。辅导员提前到了,在门口签到,每个人领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胸牌。
林暮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大半的人。他扫了一圈,没看到沈厌。
他把胸牌别在T恤上,走进大厅。赵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薯片:“你来了!来来来,这边有狼人杀,缺人。”
林暮被他拽到长桌边坐下。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苏漾坐在角落里,手里居然还拿着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赵屿看了他一眼:“苏漾,你带书来轰趴?”
苏漾推了推眼镜:“排队的时候可以看。”
“排什么队?”
“狼人杀排队。”
赵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游戏开始了。林暮抽到平民牌,第一晚闭眼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不在游戏上。他在听门的方向。
不是用那个能力。是用普通的耳朵。
他听见门开合的声音,有人进来,跟辅导员说话,拿胸牌,脚步声往大厅这边来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低沉的、平得像白开水的声音:“不好意思,让一下。”
沈厌从他和赵屿的椅子后面挤过去,在大厅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了。
林暮睁开眼睛(游戏里天亮了),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沈厌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没有戴帽子,头发比军训时长了一点,垂在眉骨上方。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不是脉动,是农夫山泉——正在拧瓶盖。
林暮收回目光,继续玩游戏。
但他听不太进去别人的发言了。
第一局狼人杀结束,平民赢了。赵屿兴奋地拍桌子:“我就说三号是狼!你们还不信!”林暮跟着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假装去拿饮料。
饮料区在长桌的另一头,有一个大冰桶,里面泡着可乐、雪碧和几瓶果粒橙。林暮弯腰拿了一瓶可乐,直起身的时候,沈厌正站在他旁边。
距离不到一米。
沈厌的手伸向冰桶里的同一瓶可乐,两个人的手指差点碰到。沈厌极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你先。”他说。
“没关系,你拿。”林暮退了一步。
沈厌没有拿那瓶可乐。他改拿了一瓶矿泉水——跟刚才手里那瓶一样的农夫山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沉默了两秒。
“你来了。”沈厌说。
林暮注意到他说的是“你来了”,不是“你也来了”。“你也来了”是一个陈述,“你来了”是一个观察——他知道了林暮会来,然后在确认这个事实。
“嗯。”林暮把可乐打开,喝了一口,“你呢?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活动。”
“不喜欢。”沈厌说。
然后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喜欢还是来了。
但林暮不需要他解释。
他在心里替沈厌把后半句补上了:因为你来。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站在冰桶旁边,跟沈厌一起喝饮料。大厅里有人在唱KTV,音响开得很大,歌声从包厢里漏出来,跑调跑到九霄云外。赵屿在远处喊“林暮!新的一局开始了!”,林暮应了一声“来了”。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沈厌忽然开口。
“晚上。”
林暮停下来:“什么?”
“晚上,”沈厌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你在宿舍吗?”
林暮愣了一下。他在宿舍吗?周六晚上,他一般都在宿舍。画图、看书、跟赵屿打游戏。但他不太明白沈厌为什么问这个。
“在。”他说。
沈厌点了下头。
“怎么了?”林暮问。
“没什么。”
沈厌说完这句话,走回了沙发区,拿起手机,低下了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表情管理满分。
但林暮注意到他喝矿泉水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水瓶里的水面在微微晃动。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林暮一直在看他手里的那瓶水,根本不会发现。
林暮走回狼人杀桌边坐下。赵屿给他发牌,嘴里念叨着“这把你是预言家,好好打”。林暮“嗯”了一声,低头看牌,脑子却在想另一件事。
沈厌问他晚上在不在宿舍。
这不像是一句随口问的话。因为沈厌不说废话。他说话的方式跟他的微信消息一样——精简、克制、每个字都有重量。他不会无缘无故问一个人在不在宿舍。
那他为什么问?
林暮想了一整局狼人杀,没想明白。
晚上八点半,破冰活动结束。
林暮跟赵屿他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赵屿一直在复盘今天的狼人杀,分析每个人的发言漏洞,苏漾偶尔插一句,何风走在最后面,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
回到宿舍,林暮先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微信消息。
沈厌。
“到了吗?”
林暮擦头发的手停了。到了一一从轰趴馆回宿舍?他们是一起走的吗?不是。林暮跟赵屿他们一起回来的,没看到沈厌。他走的时候沈厌还在沙发上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回了一条:“到了。你呢?”
沈厌的消息回得很快:“到了。”
然后又是“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林暮把头发擦干,爬上床,靠着枕头等了将近两分钟。手机屏幕上的字“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像一个人在反复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最后,消息终于发过来了。
“那你早点休息。”
林暮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钟。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沈厌发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不是只为了说一句“那你早点休息”。他一定想说别的,最后没有说。
林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和一个月亮emoji。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宿舍的灯已经关了。赵屿的呼噜声准时响起,苏漾的被窝里透出一点手机的光,何风不知道在阳台还是在床上。一切如常。
但林暮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沈厌发的那条消息。“那你早点休息。”五个字,一个句号。规规矩矩,冷冷淡淡。跟他这个人一样。
林暮把手机放回去,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是短信。现在很少有人用短信了。林暮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暮,我喜欢你。想了很久,还是想说。你不用回复。晚安。”
林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赵屿的呼噜声断了一下又接上。苏漾的被窝里那点光晃了晃,大概是被他吓了一跳。林暮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在黑暗中发着刺目的白光。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
是因为他知道了。
沈厌在轰趴馆问“晚上你在宿舍吗”——不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出门。是在确认那个时间点,他不会跟别人在一起。他一个人在宿舍,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不会被人看到。
沈厌在微信上打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不是在想说什么。是在想该怎么说。最后他放弃了微信,选择了短信。因为短信没有已读回执,没有正在输入提示,不会让林暮看到他在反复修改措辞的狼狈。
沈厌说的“你不用回复”——不是因为不想收到回复。是因为他怕收到回复。怕回复是“对不起”。怕回复是“我们不合适”。更怕——没有回复。
林暮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渐渐暗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半夜十一点半,宿舍楼熄灯已经一个小时。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隔壁宿舍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林暮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阳台。
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映成暗橙色。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他低头看着手机,那条短信还在。他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当然喜欢沈厌。从迎新会那天,从沈厌在心里说“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喜欢——不是一见钟情,不是日久生情,而是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这个人已经从“一个同学”变成了“一整天都在想的人”。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出口。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的能力。
他能听到沈厌心里的每一个念头——那些小心翼翼的观察、那些笨拙的喜欢、那些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犹豫。他知道沈厌有多喜欢他,知道得太多、太全面、太详细了。
有时候他觉得这不公平。
沈厌喜欢的是一个他不太了解的人。他不知道林暮能读心,不知道林暮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以为自己的暗恋是安静的、隐秘的、只属于一个人的。他在心里说的那些话,他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听得见。
如果林暮现在说“我也喜欢你”,那这份喜欢里面,有多少是因为被沈厌的真诚打动了,有多少是因为提前知道了答案?
林暮站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穿着短袖睡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不想回去。他需要一个答案——给自己的答案。
短信的发送时间是23:17。现在已经23:45了。如果他再不回复,沈厌可能会以为他看到了但没有回应。那会比“对不起”更让沈厌难过。
林暮把拇指放在输入栏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他打了一行很短的话:
“我知道。晚安。”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只是“我知道。晚安。”
他点了发送。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事——他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只有一个字:他。
做完这些,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微信。
他打开一看,沈厌把他朋友圈三个月前发的那条建筑竞赛通知点了个赞。
没有其他动作。就是一个赞。
林暮看着那个赞,抿着嘴笑了一下。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他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