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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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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北区篮球场。
林暮到的时候,赵屿已经在热身了。他把T恤下摆塞进裤腰,弯着腰在三分线外拍球,姿势相当标准——赵屿高中的时候是校队替补,虽然上场时间不多,但基本功扎实。
除了赵屿,场上还有三四个面熟的人。何风靠在篮球架下面抽烟,苏漾蹲在球场边看书——林暮远远看了一眼,居然还是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
“苏漾,你带书来打球?”林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苏漾推了推眼镜:“我不打。我来观摩。”
“观摩什么?”
“人体运动时的骨骼与肌肉协调机制。”
林暮看了他两秒,放弃追问。苏漾的世界跟他不在一个坐标系。
他在场上跑了两圈,活动开关节,然后站在罚球线上练投篮。手感一般,十个进了六个。赵屿在旁边喊“你手还是软的”,林暮没理他,又投了两个,进了。
球场入口的铁门响了一声。
林暮转头,沈厌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黑——黑色短袖,黑色运动裤,黑色球鞋。手里没拿东西,图纸不见了,手机大概塞在口袋里。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林暮注意到他的头发比上午见到的时候湿了一点——应该是洗过了。
沈厌走进球场,站在三分线外,目光扫了一圈。
赵屿第一个注意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林暮,用口型问:“你叫的?”
林暮点了一下头。
赵屿的眉毛挑了起来,但没有多说什么。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时候绝对不问,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他朝沈厌招了招手:“来,一起!”
沈厌走到球场中央,站了一会儿。
“怎么分?”有人说。
“五个人,”赵屿数了一下,“加沈厌六个。三对三吧。”
分人的时候,赵屿理所当然地把沈厌分到了林暮这一队。林暮不知道赵屿是看出来了什么,还是纯粹随机分的。他懒得想,接过球,站在弧顶。
沈厌站在他左边两步远的位置。
赵屿在对面运球,防守他的是何风。何风抽烟抽得多,肺活量不行,跑了两圈就开始喘。赵屿一个变向过了他,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进去了。
“一比零。”赵屿喊。
林暮发球,传给沈厌。沈厌接球的时候动作很生硬——不是紧张,是不熟练。他运球的姿势像在拍皮球,手掌整个贴在球面上,而不是用手指控制。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弹到他脚上,滚出去了。
“没事,”林暮跑过去捡球,“刚开始都这样。”
沈厌点了下头。他的表情没变,但林暮注意到他握了握右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的小动作,跟敲铅笔一样,无意识的。
林暮把球传给他:“你试着运,别看球,看人。”
沈厌接过球,拍了一下,两下,三下。球还是不太听话,但至少没有滚走。
“好一点了。”林暮说。
沈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林暮觉得他此刻心里一定在说些什么。林暮没有去听。他转过去防守赵屿了。
打了一个多小时,比分咬得很紧。
林暮这一队整体偏弱——沈厌不会打,何风的体力撑不过半场,苏漾一直在场边“观摩”,偶尔喊一句“这个姿势对膝关节压力过大”。赵屿那一边占了上风,但他放水放得很明显,上篮的时候故意偏了一点,投篮的时候故意短了一点。
沈厌在球场上跑得很认真。他不懂规则,不知道什么是走步,什么是二次运球,甚至不知道出界之后要换发球。但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试图接球,一直在用那种很笨的方式跟上所有人的节奏。
有一次林暮把球传给他,他接住了,然后站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投!”赵屿在对面喊。
沈厌把球举过头顶,用力一推。球的弧线很高,高到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它飞过篮板上沿,直接出了底线。
沉默了一秒。然后赵屿笑了,笑声很大,从球场这头传到那头。其他人也跟着笑,不是嘲笑,是好笑的——那个球的弧线实在太离谱了,像一只受惊的鸟直接飞过了整片天空。
沈厌站在原地,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林暮没有笑。他走过去,从底线把球捡回来,递给沈厌。
“你的手肘太开了,”林暮说,“投篮的时候手肘往内收,对篮筐。”
他站在沈厌身后,抬起他的右臂,把他手肘的位置调正。这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他的手碰到沈厌的小臂——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袖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之下的温度。
沈厌的身体绷了一下。
林暮松开手,退后一步:“再试一次。”
沈厌举起球,手肘往内收了收,投出去。
球打在篮板上,弹进篮筐。
“进了!”赵屿喊了一声。
沈厌没有说话。他站在罚球线上,右手还保持着投篮结束时的姿势——指尖朝下,手腕微屈。他的耳朵尖比刚才更红了。
林暮转身走向中场,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知道那个球为什么进。不是因为手肘调正了,是因为他碰了沈厌一下,然后沈厌的身体绷得太紧了,反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投篮上。
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
沈厌这个人,需要一点紧张才能做好事情。
打到快五点,大家散了。
赵屿说要回去洗澡,何风已经坐在场边抽了两根烟,苏漾合上书,说了句“今天的观摩到此结束”。林暮坐在篮球架下面喝水——脉动,青柠味,他从宿舍带过来的。
沈厌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球场对面正在落下去的太阳。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橘红色,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瘦长的怪兽趴在地上。
“今天谢谢你。”沈厌说。
“谢什么?”
“教我投篮。”
林暮拧上瓶盖:“你还没学会。手肘还是会开。”
“嗯。”
“下次再教你。”
沉默。
林暮感觉到沈厌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转头,他怕自己一转头就会听到沈厌的心声,而他现在不想听。他想让沈厌说。
“林暮。”沈厌开口了。
“嗯。”
“你昨天收到一条短信。”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暮的手指在脉动瓶子上停住了。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厌在说。他在亲口说。
“收到了。”林暮说。
沉默。三秒。五秒。
“你回了。”沈厌说。
“嗯。”
“你说‘我知道’。”
“嗯。”
沈厌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
“你知道了什么?”沈厌问。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积攒说下一个字的勇气。
林暮终于转过头,看着沈厌。
太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包在一层暖橙色的光里。他的表情还是冷的那一张——眉毛的角度、嘴唇的弧线、下颌的线条,全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阳光的反光。是另一种光,从很深的地方照出来的,亮得不像话。
“我知道你喜欢我。”林暮说。
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他只是重复了他说过的话,但换了一种方式——从“我知道。晚安”变成了“我知道你喜欢我”。他把那句短信拆开了,把里面的内容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沈厌的手指停下了。
他看了林暮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林暮差点没听清。
“迎新会那天。”
沈厌抬起头。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是一种林暮没有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叫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看到了光。
“迎新会?”他说,“第一天?”
“嗯。”
“我什么都没说。”
“嗯。”
“那你怎么——”
沈厌停住了。
他可能想问“那你怎么知道的”。但他的问话能力在处理这种超出常规的事情时,似乎暂时宕机了。他就那样看着林暮,嘴唇微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林暮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的事。
他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了。
“我能听到别人心里关于我的想法。”他说,“不是猜的,不是看表情,是听到。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从高一开始。”
沉默。
整个球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操场的另一边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所以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你在想什么,都知道。”
“包括——”
“包括你在迎新会上想的第一句话。”
沈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耳朵现在是整个身体上最红的地方。红到林暮觉得它下一秒可能会自燃。
“我想的第一句话,”沈厌的声音有点哑,“是什么?”
林暮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起那一天。阶梯教室,靠窗最后一排,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他的自我介绍说到一半,接收到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像想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句子。
“你说,”林暮一字一顿,“‘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
沈厌的眼睛闭上了。
他闭了很久。久到林暮以为他睡着了。但林暮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敲了——这次不是紧张,是在消化。
五秒。十秒。十五秒。
沈厌睁开眼睛。
“所以从那之后,”他说,“我说的每一句话——我是说,心里的每一句话——”
“我都听到了。”
“包括——”
“所有。”
沈厌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闭得更久。
林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温柔的、像温水漫过脚背一样的情绪。这个人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安静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恋。他在心里写日记,在心里记林暮喜欢什么口味,在心里反复演练“明天一定要跟他说话”。他以为这些念头只会停留在自己的脑子里,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林暮全部听到了。
从第一天开始。
“你是不是觉得,”沈厌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的,“我像个变态。”
林暮愣了一下:“什么?”
“在心里说那些话。”沈厌的声音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刚认识我,我就在心里说你眼睛好看,说你适合什么颜色,说我梦到你的卫衣。你听了快一个月。你怎么忍下来的。”
林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笑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但沈厌问的是——你怎么忍下来的。
他在担心林暮被他困扰。
这个认知让林暮的胸口忽然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
“不难忍,”林暮说,“你心里说的话,大部分都很好听。”
沈厌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林暮笑了笑:“除了你反复纠结要不要跟我说话的那些。那些确实有点吵。”
沈厌的耳朵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他把脸转向另一侧,看着球场对面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像被谁用毛笔蘸了颜料,在灰蓝色的纸上轻轻一抹。
“所以,”沈厌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现在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嗯。”
“那你——”
他没有说完。
但林暮知道他要问什么。
你知道了,然后呢?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吃饭吗?还愿意教我投篮吗?还愿意坐在篮球架下面,跟我一起看日落吗?
林暮把脉动瓶子放在一边,站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低头看着坐在篮球架下面的沈厌。沈厌抬起头,逆着光看他的表情有点模糊,但林暮知道他在看。
“沈厌。”
“嗯。”
“你发短信说‘你不用回复’。”
“……嗯。”
“但我现在想当面回复你。”
沈厌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林暮弯下腰,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沈厌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我也喜欢你。”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吞音,没有含糊。
“从迎新会那天开始。从你在心里说‘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开始。从你问我‘晚上你在宿舍吗’开始。从你发那条短信开始。”
他把沈厌那天短信里的句型,原样还给了他。
沈厌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沈厌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他只是眼眶红了,然后垂下眼睛,把目光落在林暮的球鞋上。那双球鞋是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松,鞋头有一块灰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今天打球蹭的还是之前留下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厌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说。”
“我发了短信。”
“嗯。但短信不是面对面。”
沈厌抬起头:“所以你今天约我打球,教我投篮,坐在我旁边看日落——”
“都是在等你自己开口。”
沈厌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林暮第一次看到沈厌笑。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是真的、完整的、眼睛里有光的笑。那个笑容跟他整个人完全不搭——太暖了,太亮了,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一条缝,下面涌上来的全是温热的泉水。
“林暮。”沈厌说。
“嗯。”
“你真的很过分。”
“嗯。”
“你知道我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自己不在你面前露馅吗?”
“知道。因为你的心声每天都在直播。”
沈厌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画图磨出来的。他捂着脸坐在篮球架下面,耳朵红透了,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林暮蹲下来,伸手掰开他的手指。
沈厌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亮晶晶的。
“走吧,”林暮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去吃饭。”
沈厌看着那只手。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暮以为他又在心里开始疯狂计算“牵手的社交礼仪距离”和“手心出汗了要不要先擦一下”之类的问题。
最后他握住了。
他的手比林暮的大一点,掌心是干燥的,温度比林暮的高。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林暮感觉到他微微用力,像是怕林暮会松手。
林暮握紧了他。
“食堂快关了。”林暮说。
“嗯。”
“你想吃什么?”
“随便。”
“不能说随便。”
沈厌想了想:“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林暮笑了一下,拉着他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篮球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条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线。沈厌的手还在林暮的手里,他没有松开,林暮也没有。
走过梧桐树下的时候,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沈厌的肩膀上。林暮伸手帮他拿掉,指尖碰到他的颈侧。
沈厌的呼吸顿了一下。
林暮没有听他的心声。但他知道那一下停顿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听也知道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