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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心咖啡馆(二) 惊变28天 ...

  •   智纱趴在地上心如死灰,五条闹够了,没再说话。

      外面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没人动,也没人跺脚。房间里温暖昏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窗户并未紧闭,夜风把白色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刚才那些你来我往的吵闹已经用完,像一局游戏打到最后,两个人都把手里剩下的牌扣在桌上,既不翻开也不认输。

      沉默被拉得很长,几乎就要变成尴尬。

      智纱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颊通红。五条坐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用手推着果啤罐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五条说“走吧”,智纱说“行吧”。

      五条闭上嘴,智纱也闭上嘴。

      二人互相看着,不知为何,白日里游刃有余的调侃与对抗性在夜风温柔的此刻消失殆尽,只余心照不宣的四目相对。

      然后他说,去看电影吧。没用之前那种故意压低声音的撒娇式的邀请,就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像是企图在说晚安之前再拖延一会儿。

      智纱点点头,把衣服拉好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她怀揣着诡异的羞耻感,如同高中时代和初恋学长一起走在放学路上的心情。

      三楼的影音室比智纱想象中还要私密,比起洗浴中心那种家庭感的明亮空间,这里更像一个私人影院。

      两张沙发椅,一张矮桌,投影仪循环播放着Netflix的界面LOGO,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爆米花焦糖香,屋子里昏暗,萦绕着暗红色的光芒。

      智纱拿起遥控器按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五条先生,旅店没买会员账号,什么都看不了。”

      “哈?”白发男露出一颗虎牙,不满地出声。

      她心想是不是该说“那我们各回各屋睡觉去吧”,但脚仿佛被钉在地上,完全挪不动。

      五条也没有放弃看电影的计划,他蹲下,在电视柜前面翻找,智纱站在他身后看毛茸茸的后脑勺。白头发在昏暗里呈现出薰衣草似的淡紫色,有一小撮翘起来,令她手痒。

      “灾难片、灾难片、丧尸片、灾难片、丧尸片……”他一个个念过去,逐渐失去耐心,“这家店的老板是末日爱好者吗?怎么都是这种啊!”

      “有哪些?”智纱其实挺爱看的,她好奇地探头。

      “惊变28天、后天、2012、活死人黎明。”他把最后一张碟翻过来,画着一个半边脸烂掉的丧尸。

      智纱忍不住笑了,好荒谬。

      她沉思片刻,果断决定:“惊变28天吧。这部的丧尸跑得很快,至少不无聊。”

      两人坐下,屏幕亮起来,整间影音室的墙被照成冷蓝色。

      伦敦空荡荡的街道上有被遗弃的超市推车,主角在废弃教堂里翻找罐头。画面很暗,配乐压抑。

      智纱的心思不在电影上。这两张沙发椅也靠得太近了,她左手离五条的右臂大概只有五厘米,几乎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发出来的热气。

      感情经历比较丰富的她有自己的小妙招。智纱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任务,如果丧尸突然跳出来,她就假装被吓一跳然后顺理成章地往他那边倒。

      五条悟正在打哈欠,眼睛还盯着屏幕,嘴巴张成一个非常不体面的椭圆形,他用手背挡了一下没挡住,哈欠从嗓子眼里拖着尾音挤出来。

      打完哈欠之后他眨眨眼,睫毛上沾着生理性泪水,蓝眼蒙了一层薄雾。

      影片播放到中段,五条的头开始钓鱼,点了一下,顿一顿,又点一下。

      智纱见过很多种五条悟,坏笑的,游刃有余的、在天上飞的,冷冽又帅气的,把她压在榻榻米上喊出她黑历史时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的。

      但眼前这种她可从没见过。

      白发男人困得都快原地融化了,还强撑着不闭眼,硬要把这个夜晚多拉长几分钟。

      她忽然觉得方才设想的,假装被吓一跳然后投怀送抱的计划,很没劲。

      屏幕上,主角正在被感染者追赶。五条的头又点了一下,这次点得太靠下,身体本能调整姿势,他就这样挨上了她。

      智纱把左肩往上抬一点,悄悄扭成成他能靠得更舒服的角度,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屏幕。

      后来她也睡着了。

      电影还在放,丧尸还在跑,伦敦没救回来。但沙发的倾斜度对两个人来说恰好能让头靠在一起。他的白发与她的黑发交织在一起。五条的呼吸均匀而缓慢,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智纱在彻底坠入睡眠前,隐隐棉质浴衣那股子旅馆特有的浆洗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大概是他拿来又没喝成的水蜜桃果啤。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远,投影仪嗡嗡低鸣,整个世界都如潮水般褪去。

      两个因为各自的糟心事而万分疲惫的成年人,在这个夜晚像两只精疲力竭的动物一样贴着彼此,被末日电影的微弱蓝光笼罩着,睡到了片尾字幕滚完。

      ……

      清晨六点四十,智纱被山里的鸟叫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完完整整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这到底……

      算了,不能纠结细节,越想越可怕。女人超过二十五岁就应该学会适可而止,不要掉进美男子的漩涡陷阱。

      她翻身爬起来,拍拍脸,试图把昨天晚上静谧暧昧的事情忘掉,然后以社畜特有的娴熟完成洗漱更衣化妆全套流程,随后离开房间。

      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地毯上滚得无声无息,智纱像特种兵摸哨那样沿墙根往电梯口挪。

      啊啊,虽然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但要是真的迎面撞上还是挺尴尬的。

      明明没做什么,连最基础的牵手拥抱都没有,但就是莫名羞耻,可能年纪大了之后纯情的小把戏反而更动人心弦。智纱恍然发觉现在的心情非常像一夜情后提裤子跑路的慌张。

      前台没人,大厅也没人。阳光从自动门的玻璃上折进来,把地板照出一片金黄色的长方形。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早啊,智纱酱。睡得好吗?”

      声音一响,智纱的身体便定住了,膝盖微屈,重心前倾,整个人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逃跑动画。

      她缓缓转过头。五条正坐在靠窗的沙发区,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咖啡杯,正朝她露出堪称完美的笑容。

      这男人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带着名牌墨镜,白发被窗外的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宛若睡了十个小时才有的精神头,与昨晚强撑精神,看电影看得哈欠连天流眼泪的家伙判若两人。

      智纱还没来得及反应,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乙骨忧太和三个没怎么正式介绍过的学生正走过来。

      乙骨看到她手里的行李箱,眼神里出现一丝毫不掺假的疑惑:“智纱姐要走了?”

      五条悟站起来,一把搭在她的肩膀上,语气轻快得仿佛在宣布今天的天气:“智纱酱说她要请我们吃早饭哦。”

      “我没说!”

      “诶,小气鬼。”

      智纱抖开他的手。又重又热,令她想起以前前夫哥也老这样靠着她。有点怀念,但不是怀念禅院直哉,而是有个男人粘在身边的感觉,说实话她挺享受的。

      五条悟拉开通往餐厅的推拉门,朝她微微欠身,手势标准,像在请一位女王步入舞厅。

      智纱不高兴地瞅着他,可是门里面飘出味噌汤和烤鱼的味道,她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五条悟揶揄地从鼻子里发出轻笑。她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

      “好吧,我请。反正旅馆早餐是自助的,你们已经付过钱了。”

      五条悟低头看被塞进手里的拉杆,眨眨眼,用一种被冒犯但显然很享受的语气说:“真会使唤人。”

      智纱已经走进了餐厅。

      早餐是日西合璧的自助。味噌汤、烤鱼、温泉蛋、厚蛋烧,还有刚出炉的可颂,黄油味浓得能把整个餐厅的客人都变成幸福的肥仔。

      智纱给自己拿了满满一盘,当她端着盘子走回座位时,发现五条悟已经坐在她的座位旁边,正用筷子非常专业地把烤鱼的刺从鱼肉上剔下来,手法利落得像在做外科手术。

      乙骨和学生们坐在对面,三个小的争论着可颂还是白饭更好吃,声音逐渐失控。

      然后那个橘色头发的女孩放下筷子。她看看智纱,又看看五条悟,用非常认真的、仿佛采访新闻发言人的口气说:“所以,五条老师,这位真的是您的女朋友吗?”

      智纱被温泉蛋呛到,咳得惊天动地。五条悟放下咖啡杯,帮她拍了两下后背,力道刚好,不重也不轻。

      “这个嘛——”

      “不是!”智纱从咳嗽中挣脱出来,用尽全部肺活量抢答。

      五条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被辜负了的惆怅语气,若有所思地说:“昨晚可不是这个态度。”

      整张桌子安静了。

      “昨晚。”橘发女孩的眼睛亮得像闪光灯。

      乙骨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味噌汤,刺猬头男孩始终没抬头,一直在吃,可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显然在听。

      智纱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紧了,指节发白,脸上的笑容岌岌可危。

      “那个……孩子们,听我说,昨晚我摔倒了,你们老师帮忙扶了一下而已。”她一字一顿。

      “扶了很久哦。”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厚蛋烧。

      “那是因为你压在我身上不起来!”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智纱就知道完了。

      果然,刺猬头少年终于把头抬起来,脸上写着“恶心的大人”,随即又低下头。

      橘发女孩用一种极其八卦的表情看着她,企图听到更多关于自己老师两性关系的秘闻。

      另一个粉色短发的男孩眨巴眼,完全没听懂这充满暗示的话语。

      乙骨忧太放下筷子,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老师,你别老是欺负人了。”

      五条悟转过脸:“忧太,你站哪边的?”

      “站亲戚那边。”

      五条捂住胸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发出一声被至亲背叛的闷哼。

      智纱低头继续吃温泉蛋,脑海里控制不住地盘旋着昨天晚上看电影,五条悟困得打瞌睡的样子。

      她心想,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有这样一群人如此热闹着,而她居然不知怎么地蹭到了这张桌子上来。

      ……

      早餐后,智纱本打算告退,乙骨忧太正在给她写下山近道的路线图,字迹工整,还画了几棵树做参照物。

      五条悟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忽然转头说:“群马的枫叶这个季节正好看,就在旅馆后面那条步道,走一阵子就到山顶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一张枫叶的照片,红得像被火燎过,层层叠叠的深红浅红棕红橙红,在夏末金秋的光线里像正在燃烧。

      “去吧去吧。”名叫钉崎野蔷薇的女孩已经跑到门口,“听说山顶还有卖烤团子的婆婆!我们快点,不然团子会卖完的!”

      智纱考虑片刻答应了,来都来了,看看风景也不错。

      然而登山的过程证明了智纱对“一条步道”的理解和五条悟存在根本性的分歧。

      她理解的步道是平缓的、铺过木栈道的、每隔五百米有自动贩卖机的散步路线。

      五条悟理解的步道则是一条需要手脚并用、穿过裸露树根和长满青苔的石头、偶尔还需要从两棵树之间侧身挤过的野路。

      学生们轻松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发出“这边有个鸟窝”、“那个石头像狗”之类的叫喊,声音在山林里回荡,渐渐远了。

      乙骨忧太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亚撒西又爱照顾人的老成少年很担心智纱这个便宜姐姐会被累死。

      而五条悟始终与她保持几步的距离,她慢他也慢,她停他也停,她弯下腰来喘气他就靠在旁边的树干等她。

      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语气肆意甜蜜。
      “加油呀智纱酱,快到了。”

      “你十分钟前就说快到了……”

      “啊啦,那是对你善意的鼓励嘛。”

      可怜的社畜弯腰撑着自己发抖的膝盖,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抬头,满眼撞进世界名画。

      对方的银发在山林的光斑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色泽,几片枫叶的碎影落在肩头。他笑着低头看她,像一只已经在山顶上等待很久了的猫,尾巴尖轻轻晃着。

      智纱陡然升起一股冲动,特别想骂他。

      钉崎野蔷薇在远处喊了一句:“老师——团子婆婆已经出摊了——!”

      五条悟还算有良心,他朝智纱伸出手,掌心上翻。

      智纱看着,没握上去。

      她在他掌心里拍了一下,像击掌,又像拒绝,然后自己站起来,从他旁边擦过,朝山上走去。

      五条悟扬扬眉毛,收回手插进裤兜,咧了下嘴,迈着轻快的步伐也走进山顶的日光中。

      ……

      确实好看。

      观景台是木头搭的,有些年岁了,栏杆上刻满往年游客留下的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偶尔能辨认出几个名字和日期,还有谁爱着谁的好笑标记。

      从栏杆往下看,整片枫林在山坡上铺展开,层层叠叠,交错着尚未完全变色的橙黄和早已落尽的枯枝,在金色的太阳下绚丽无比。远处群马的山脉绵延成一道灰蓝色的剪影,山顶的轮廓被天空洗得很淡。

      智纱站在栏杆边吹风,额头的汗终于凉了,后背的湿意也被吹得冷嗖嗖,特别爽快。山风从枫叶之间穿过来,带着木头和泥土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有种苦尽甘来的幸福。

      绝景呀!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显示未知,内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漂亮清纯的智纱女士微微眯着眼。角度非常好,光影恰到好处,整张画面有一种不经修饰的、正在呼吸的美。

      她感叹自己真是生图直出的神,然后抬头看不远处的五条悟。

      “五条老师,你什么时候有我号码的?”

      “问忧太要的呀。”

      智纱转头,视线穿过人群。

      乙骨正站在卖团子的摊位旁边,手里还举着一串刚烤好的酱油团子,被盯住的瞬间,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忧太,你这个坏孩子!”

      乙骨见两个大人都拿着手机,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默默转身冷处理。

      智纱骂完回过头,又欣赏了一下照片。可恶,好看得让人根本不想删!她在心里暗骂干得漂亮,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情不自禁浮起一个念头,一个非常危险的的念头。

      这家伙,是不是对自己有兴趣?

      可念头刚成型,她自己先否决了。

      不可能。他这种级别的人,什么咒术界最强,五条家家主,长得能出道,又超级有钱……顶多是觉得她有趣,就像见惯了服从温顺的抖S遇见爱顶嘴的Brat。类比的有点偏颇了,但大概是这意思。

      她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和五条摆摆手,然后朝团子摊走去。

      “给姐姐也尝尝。”智纱从乙骨手里的盘子里抢了一串,咬开,酱油的甜咸味她不怎么喜欢,“呃,好复古的口感。”

      “其实有年头的老店都不怎么好吃。”野蔷薇附和道。

      下午,智纱先离开群马。

      学生们明天再走,五条悟也要留下来处理一些当地的任务,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上了新干线。

      列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窗边,手机上还是被设置成屏保的五条悟少年和服照。

      她又开始幻想万一五条把她的照片也设成屏保了呢?这白日梦令智纱脸都红了,不禁把额头顶在窗玻璃上降温。

      列车外田野飞驰,天空高远,几朵白云慢慢移动。

      她心跳加快,列车驶过铁轨接缝,身下传开轻微的颠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伤心咖啡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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