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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心咖啡馆(一) 禅院直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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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秋天,一个晚上。
智纱被老板拖去银座陪客户吃饭。说是陪客户,其实就是凑人头。对面来了三个老头,他们这边只有老板。人数上太寒碜,需要一个端茶倒酒凑气势的工具人,便叫上了公司里唯一有情商有能力且外在条件优越的她。
智纱对这种事已经麻木了,反正不用自己付钱,吃就吃呗。
地方选在银座一栋独立的小楼,外面看很朴素,门一开就是一道窄窄的竹径,石板路两侧铺着白沙,点着几盏纸灯笼。智纱跟在老板后面往里走,心想这种连招牌都没有的店,吃的恐怕不是料理是房租。
两个多小时的怀石套餐,一道道菜端上来又撤下去,每一样都精致得像是博物馆展品,分量也都小得让人想哭。
客户是大阪来的老头子,说着关西腔吹嘘自己当年怎么白手起家,老板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智纱负责在恰当的时机给所有人倒酒。
吃到一半的时候,智纱实在撑不住了。包间没有窗户,空气里飘着桧木与酱油的味道,老头子说到第三遍他当年在码头扛货,智纱认为自己再听下去会当场圆寂。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小声对老板说,老板正忙着点头,根本没空理她。
智纱从包间里溜出来,沿着走廊七拐八拐,找到了一扇通往中庭的门。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她深深呼吸,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靠在一根竹子上点了根烟。
这时,她注意到旁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复古,浅紫色的和服,肩上搭着深灰的羽织,衣襟上绣着小小的一朵家纹。金发梳成偏分,露出极其漂亮的脸,五官精致,像老画上斜倚在屏风前的贵族。
他也在抽烟,装腔作势,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薄荷香烟,白雾从他的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庭院的纸灯光里打着旋。
男人上下打量她。
从头到脚,审视她的盘发,她新买的平底鞋,再到脚后跟贴着的创可贴,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仿佛在看一只飞进高档料亭的苍蝇。
智纱咬着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反应,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
这声讥讽的含金量极高,浓缩了此人多年的养尊处优与目中无人,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对她全身上下的最终评分:不及格。
智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弹掉烟灰,把烟头按灭,推门回去了。
神经病。有钱了不起啊。
饭局在晚上十点半散场。老板喝得面红耳赤,拉着客户的手在店门口依依惜别,智纱帮忙把醉醺醺的老头们分别塞进出租车,站在路边微笑挥手。
直到出租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银座的霓虹里,她弯下的腰终于能够直起来。
她站在原地,活动酸痛的脖子,看着街对面闪烁的广告牌,开始纠结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打车还是坐地铁?
从银座到她住的公寓,打车大概五十分钟,要一万两千日元。坐地铁末班车,两百三十日元。钱倒不是没有,可这个月刚好交了保险,余额看着有些可怜。
智纱搓着冰冷的胳膊,末班车的时间快到了。
“喂。”
一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智纱转头,差点被一股浓烈的薄荷味呛到。
金毛和服男站在店门口,旁边候着仆人,羽织已经换成一件更厚的深色外套,正低头看她。台阶的缘故,他比之前显得更高,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让开,臭死了,真是的。”他说。
智纱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指她。也对,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确实不太好闻,但这不是刚陪完饭局吗,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大少爷。”她用一种极其敷衍的语气说,连脸上的表情都懒得调整。
金毛男微微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像是某种兴趣被意外地触动了。
“哼,算你有点眼力见。”
他整理了一下袖子,忽然朝停在路边的车扬了扬下巴。黑色的车身,线条流畅;如同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车头的盾牌形状标志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是一辆保时捷卡宴。
“送你回去。”顿了顿,“别想太多,只是怕你在街上发疯影响市容。”
“不用少爷屈尊降贵,我自己回去就行。”智纱本能地拒绝。她又不是没坐过豪车。更何况一个陌生男人的车,还是算了。
金毛男的脸上闪过不耐烦,眉头拧成一个极其好看的结。
“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是她见过最没礼貌的人。
智纱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速做了一道选择题。
A:坚持坐地铁,挤一个小时末班车,明天上班脚疼。
B:坐保时捷,免费到家,风险是被一个英俊的神经病绑架。
两害相权,她选了B。
“……那就谢谢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刚刚好,座椅软得像坐在奢华的虎皮上。司机也穿着和服,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大宅门里养的专职人员。
智纱和金毛男并肩坐在后排,两个人都不说话。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片片掠过,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老实说,是真的好看。下巴尖尖的,眼皮薄薄的,睫毛不算长但是很密,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的侧脸和他那张嘴完全对不上号。
出于礼节,也因为车内实在太安静,智纱决定主动搭话。
“那个……请问怎么称呼?”
“禅院。”他说,语气短促,“禅院直哉。”
智纱在脑子里飞速搜索这个姓氏。隐约有印象,好像是东京的哪个老钱家族?但具体是干什么的完全想不起来。贵金属?地产?反正不是她能接触到的阶层。
“冒昧问问,您是做什么的?”
对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终于把脸转过来了一点。他歪头看着智纱,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鄙夷菜单上最便宜的炒饭。
“禅院家你都没听说过?外地人吗?”
车内又陷入沉默。智纱闭上眼睛,在心里从一数到十,然后睁开。
“抱歉,真不了解。不过听起来很有名,是我孤陋寡闻了。”她尽量把语气控制在礼貌的范围内。
禅院直哉满意地点头,随即补了一句:“呵,看你这样子也不是正经女人,臭要饭的。”
智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听见脑子里有一根弦,啪地断了。
“你说谁臭要饭的?”她的声音忽然变调,不再是刚才那种职场化的忍辱负重,而是一种纯粹的暴怒,“染个金毛就以为自己是什么贵族了是吧?什么年代了穿个和服出门,cosplay吗?一看就是有脚气的臭屌丝!你以为你是谁!狗东西!天天泡在薄荷烟里以为自己多高贵呢,头发都给你薅下来!”
禅院直哉先是愣住,漂亮的脸上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个刚才还好声好气的女人怎么突然之间就炸了。然后他的眉头慢慢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这个——”
“你这个什么你这个!话都说不利索了吧死脚气男!家里有几个臭钱就出来瞧不起人了是吧?嘴这么贱怎么不去说漫才啊!”
禅院直哉的瞳孔猛地一缩。出身豪族的基本体面彻底崩塌,理性判断在那一刻也不重要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手已经抓住智纱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车门那边按过去。智纱当然不会老实挨揍,抓起座位旁边的矿泉水瓶就往他头上砸,水瓶飞了,撞在了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排的司机像是聋了一样,完全不予理会。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智纱很快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离谱。这不是普通练过健身的那种力气,他抓住她手腕时很省力,轻轻松松就把她按住,仿佛按一只猫。
虽然动作粗暴,但隐约又有一种刻意收着的克制,不然她的腕骨可能已经出问题了。
然而随着冲突越来越激烈,禅院直哉彻底被惹恼,没收住力道。
混乱中他一掌拍到她的肩膀上,手借力往上,骨节重重磕在智纱的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
智纱只觉额头一热,一股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她左眼的视线。禅院直哉的手也停住了。
血流得很快,一下子就滑到了下巴,滴在西装外套上。禅院直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寂静。
智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激动中肾上腺素勃发,她不觉得疼,只是纯粹情绪到了。
她也不擦了,就那么满头是血地坐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号啕大哭。
“哇——”
“喂……”禅院直哉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你有病啊——”智纱一边哭一边骂,嗓子劈得像是被人掐过,“动手打女人你有种啊——”
“我没打你!是你先动手的!”禅院直哉的声音也拔高了,但底气明显不足,手指已然松开。
“我头上有个洞!我流血了!我要死了——你这个死脚气男——”
“闭嘴!我没有脚气!”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吼了回去,然后意识到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朝前座命令道,“开快点。”
车在一座大宅前停稳,她头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黏在伤口附近,脸上的血渍干掉,掉下来一点点褐色的碎屑。
这座宅邸大得离谱,在东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能有一整片庭院。
禅院直哉直接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下车,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把她丢在一间和室里,对着穿围裙的佣人说了句“给她弄干净”,然后就站在角落里,双臂交叉,脸色铁青。
佣人小心翼翼地帮智纱清洗伤口,上药,贴纱布。全程智纱都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血迹,一言不发。
肾上腺素退去,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刚才跟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在车里互殴,而且是在保时捷卡宴后座上。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伤口处理完了,智纱站起来,声音嘶哑:“我走了。”
“送——”
“不用。”
“我说送你就送你!别搞得好像我欠你一样!”禅院直哉从角落里走出来,用极其费力的方式维持着傲慢。
智纱转头,脑门上贴着一块大白纱布,眼睛里还全是血丝。她打量着他,忽然不正常地笑了一下,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欠?你欠大了,禅院先生。你对我造成了实质的□□伤害。”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纱布,“这是故意伤害罪,刑事案,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禅院直哉的表情裂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复成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你去告啊,看看有没有律师敢接。”
“试过了才知道!”
“你敢!”
两个人又开始吵,智纱往前逼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角的时候,她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踩到了他散开的和服下摆。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双双摔倒。
扭打又开始了。这一次是纯粹的手脚并用,小学生级别的厮打,扯头发扯衣服,谁也不肯先松手。
禅院直哉的和服领口被扯得大敞,露出一片苍白结实的胸口。智纱的西装扣子崩飞两颗,裙子的侧拉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她的指甲在他锁骨上划出三道浅浅的红印,他用膝盖顶开她踩在他胯骨上乱拧的脚。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两个人都没再动了。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喘着气,能感觉到他青白皮肤下灼热的男性体温。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目光往下滑,掠过他被扯开的衣襟,紧实的腰腹,小腿……
精美绝伦的和服下摆翻卷到大腿根,这双腿的形态修长,皮肤苍白光滑,同那张贵族的脸一样,漂亮得过分,艳丽得如同水池中的紫色睡莲。
禅院直哉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到自己衣衫凌乱成何体统,又抬头撞上她直勾勾的眼神。
智纱的眼中闪烁着湿润明亮的光点。
他的脸上忽然涌起一层非常明显的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连眼角都泛出颜色。
“你、你往哪儿看呢!”他一把推开智纱,慌慌张张地把和服下摆扯回去,声音又尖又高,将之前那副高冷姿态碾得粉碎,“滚出去!现在!立刻!”
智纱被推出和室,踉跄两步,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她站在走廊上,满身狼狈,但莫名其妙地,笑了。仰头看着走廊上那排纸灯笼,越想越觉得幽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用男人的油腻招式打败男人,天下无敌。
……
时间回到现在。
五条悟猛地一拍,指着她的鼻尖大喊:“你就是那个那个!上过新闻的那个人吧!”
智纱:“啊!?”
“嗯快想啊天才大脑……哦!是月曜夜未央!”
智纱的意识轰的一声炸开,顿时崩溃大叫:“你怎么会看过那个!啊啊啊啊——!”
五条悟兴致勃勃地翻身坐正,完全无视她的惨叫声。
“太好笑了,我还记得呢。”
“别说了——!”
智纱整个人趴在榻榻米上,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声音闷在草席的纹路之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五条悟盘腿坐在旁边,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主持人问你怎么了,你说碰到了一个incel男,长得人模狗样,实则嘴贱得要命又高高在上,最后还动手把女人的头打破了。然后你一把抓过麦克风——”
“我没抓麦克风!”
“抓了!我记得!还给了一个特写呢。然后你开始喊口号,什么‘日本男人就是不行’、‘凭什么只有女人要讨好男人’,哈哈哈哈!”
“我不活了……”
“然后主持人问你叫什么,镜头一推,哇那表情,简直是恶鬼道。”五条悟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方框,像是导演在回放分镜,“字幕打的是,东京都赤红贞子流血の质问。”
“根本不是这种词吧?!”
“差不多啦。”
智纱从榻榻米上抬起头,下巴磕在草席上,眼眶里还残留着被羞耻逼出来的水分。她瞪着面前这个白发蓝眼、笑得眉眼弯弯的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年那晚,被禅院直哉赶出大宅之后,她在路边碰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门划开,跳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和扛摄像机的胖子,说是什么《月曜夜未央》节目组,正在做深夜街头采访,问她今天有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
她当时满头是血,西装散乱,裙子崩开,站在凌晨的东京街头,刚刚与一个金毛神经病结束斗殴。明知故问。
她一把抓过麦克风,对着镜头说了整整十分钟。
从怀石料理说到保时捷,从脚气说到对方的大白腿,顺着“他把我头打破了”延伸到“日本男人就是不行”。
她记得自己喊了几句“全体女性同胞团结起来”,至于具体还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事后完全不敢回想。
智纱以为那不过是深夜档节目的边角料,播不播都很难说。
就算播了,又有几个人会看?
就算有人看,又有几个人会在几年后还记得?
就算有人记得,又怎么可能正好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会看到那个。”她趴回地上,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绝望至极,毫无起伏,是一个人对命运彻底投降之后的平静。
“正好难得休息嘛,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打开就是你的脸。”五条悟伸手够到滚远的果皮,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铝罐边缘转了一圈,“当时就觉得这女的好有意思哦,骂人骂得很有技术含量,还想着记下来以后能派上用场。没想到后来居然在酒吧碰到本尊了。”
“那你当时在酒吧怎么不说。”
“没认出来啊。你化那么浓的妆,跟电视上满头是血的样子差太远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带着真诚的赞叹,“嗓门倒是一模一样,狂吼的时候尤其像。”
智纱发出一声长长的、从丹田深处挤出来的哀鸣。
她万万没料到,世界竟如此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