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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必须烧掉金阁寺(六) 那个那个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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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躺着,耳朵压着枕头,血液一股一股往脑子里泵,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砸墙。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
摸到手机看,是晚上八点十二分。
很好,睡了四个小时。
智纱浑浑噩噩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人揍了,嘴里发苦,嗓子干得冒烟,浑身上下黏糊糊的,浴衣早就被睡成了抹布。
入夜后的空气冷飕飕,外头传来隐约的水声。
一种微妙的、末日般的孤独感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仿佛睡过头就被世界遗弃了。
智纱呆坐几秒,踢开被子,决定先去搞点吃的。
旅馆的餐厅在二楼,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穿西装的大叔在角落喝酒。智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扫了一眼,目光直接锁定在最贵的叉烧豚骨拉面。
“这个,加溏心蛋,再加一份叉烧。”她对服务员说,然后补了一句,“还要大杯扎啤。”
服务员是个年轻小哥,看她一个女的点这么多,眼里闪过一丝敬意。
拉面端上来,碗比头还大,几乎占满了吧台桌。汤底熬到发白,厚得能挂筷子,叉烧叠成小山堆,溏心蛋剖开两半,金色的蛋黄颤颤巍巍的,猪油与蒜油的香味劈头盖脸地往鼻子里钻。
啊啊,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智纱夹起一筷子面,吹了两口就往嘴里塞。鲜味一拳打过来,香气浓郁暴力到让人想骂脏话。叉烧在嘴里一抿就化,油脂混着劲道的面条一起下肚,浑身的毛孔都在欢呼。
她吃得非常不体面,呼噜呼噜的,嘴角沾了汤汁也不擦,拿起扎啤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冰凉的气泡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跟滚烫的猪骨汤在胃里会师,整个人爽得像被重启了一样。
工作啊工资啊人生啊未来啊,在精制碳水、重油重盐面前都是屁。
正吃着,餐厅门口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智纱咬着筷子抬头,看见五条悟带着几个学生从旅馆正门进来了。
晚上应该风挺大,他还穿着那身帅气皮衣,白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更加不正经了。
身后跟着乙骨忧太和三个智纱没见过的学生,粉头发的小伙子、黑色刺猬头和橘色头发的女孩,三人校服上都沾着灰。
乙骨忧太倒是一点事没有,干干净净的。
智纱迅速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拉面,在心里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自由行动吧。”五条的声音飘过来,“乙骨盯着他们,别在走廊上玩枕头大战。”
“知道了。”
学生们上楼,五条悟一个人晃了过来。
他走到她桌边停下,智纱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个居高临下的目光。她冷静地夹了块叉烧塞进嘴里,用咀嚼来强化自己不动如山的姿态。
“看起来好香呢。”五条悟拉开吧台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
智纱咽下叉烧,拿起扎啤杯喝一口,平心静气地开口:“五条老师晚上好,有什么事吗?”
五条悟单手托腮看着她,墨镜还架在鼻梁上,“有啊。”
“洗耳恭听。”
他把菜单放下,手臂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被吊灯的暖光中和,显得没那么锐利。
“今晚有什么安排吗?”他问。
“……哈?”
“晚上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智纱的啤酒停在半空中。她缓缓把杯子放下,用一种拆弹专家的谨慎态度确认道:“……看电影?”
“嗯。”五条悟指了指天花板的某个方向,“三楼有影音室,可以放Netflix的片子。下午路过的时候看了眼,今晚是《咒怨》呢。虽然没什么可怕的,但一个人看总觉得有点无聊。”
……
这个男人刚才说了什么炸裂言论。
Netflix and chill……
智纱的脑子里瞬间弹出无数条都市传说级别的社交暗语。晚上、异性、Netflix,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等于“我们要上床”。(不是她自己脑补,全互联网公认的。)
不对吧。这不对吧。说好的不近女色呢?论坛上说这家伙没有生育能力对女人没有兴趣,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难道不好女色的意思是是“擅长此道但不谈恋爱”的那种?
“……你认真的?”她的声音飘忽的升高半个调子。
“认真的啊。”五条悟说,眼睛弯弯的,嘴也弯弯的,虽然很贱但是真的好可爱。
智纱恨恨地盯着他的脸。这家伙如果不是演技登峰造极,就是真的跟互联网脱节到离谱。考虑到他是什么咒术师家族的什么家主,第二种可能性似乎也不低。
啊啊啊,无法理喻!
但不管怎样,对一个刚救过自己的人恶语相向总归不太好。而且……这么健壮这么高大的身材配上一张极其可爱俊秀的娃娃脸简直太过分了,谁能拒绝!
说实话,这个提议本身也确实令人心动。
“那你,那个,我——”智纱深吸一口气,用手掌在桌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把自己的语无伦次拍停,“我已经计划好要去泡温泉了!泡完再说吧,十一点以后。”
五条悟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扑闪,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就一起泡呗。”
他低沉柔滑的男中音变得很柔软,头歪向一边,白发滑下来遮住小半边脸,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这男的估计是太明白自己有多好看,故而这刻意的轻浮才显得像一种游戏。他知道别人不会当真,但还是会心动。这就是他的武器,而且他用得非常娴熟。
智纱脑中仿佛宇宙大爆炸,从没见过如此自然纯真的做作神态,此男真的不简单。
“什么?!”
她的声音大得引来旁边两位喝酒大叔的注意。
智纱赶紧压低音量,脖子上的创可贴都因为激动而皱了起来,“你……你、你是那种人吗?!”
五条悟盯着她,沉默几秒。
然后他把墨镜推上去,仰起头,发出了一串非常爽朗的、纯粹出于愉悦的笑声,眼角都挤出了细纹。
笑声在餐厅里回荡了好几圈,嘹亮清晰如歌剧院。
他笑够了之后站起来,把墨镜拿在手里转着。
“逗你的!”他说,“谁要跟你一起泡啊。”
五条悟把椅子推回去,语气恢复成轻飘飘的调子:“晚点见,智纱酱,你房间号多少?”
“407。”智纱已经完全被魅惑,下意识地回答。
“好哦。”五条悟朝她摆摆手,离开了。
二十六岁的成年成熟靠谱女性僵在椅子上,手里的扎啤杯微微颤抖。
……
回过味来,智纱气炸了。
“谁稀罕你有兴趣啊。”回到房间,智纱一个人疯狂吐槽,“还没兴趣呢,那你来撩我干嘛?撩完了说句没兴趣就走了,你是什么新品种的混蛋啊?”
太过分了!智纱生气地锤枕头。
这家伙在绝对是在为所欲为!用他那张脸!
但是,智纱想到刚才他的笑容,真好看啊……可恶,真的好看。智纱猛摇头,她要有骨气。
一小时后,智纱站在温泉入口处。
男汤和女汤之间隔着一道竹墙,大概有三米高,最上面跟天花板之间还有一段空隙。
旅馆的温泉不算大,但胜在视野好。露天池子面朝群马的山林,秋天的夜风把枫叶吹得沙沙响,头顶是稀稀拉拉的星星。
女汤这边大概有三四个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女性,安静地在池子角落泡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智纱先在淋浴处把身体冲洗干净,用木桶舀了温泉水浇在身上适应温度,然后慢慢坐进池子里。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她发出一声快要融化了的叹息。
温泉的热度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把她下午睡出来的酸痛和被某人气出来的血压一并泡软了。硫磺的味道不算重,恰到好处地让泡汤有了实感。
头顶是半露天的设计,竹编的天棚漏下几缕夜风,带着山里草木的味道。竹墙的另一侧传来隐约的水声,是男汤那边。
她从木盘上拿起一瓶旅馆特供的牛奶冰沙吸了一口,浓郁的奶甜混着碎冰在舌尖化开。泡在四十二度的热水里喝冰沙,真是爽歪歪。
脑子终于冷静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人生。
说起来,英语还不错。大学时候考过托业,分数不算顶尖,但日常交流没什么问题。现在这家公司的海外事业部好像一直在招人,要不要试试呢?在东京待了这么多年,换换环境也不错。
可是换环境又怎么样呢。换到伦敦,换到纽约,还不是一样加班、被甲方折磨,只不过是把鞠躬换成假笑,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智纱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二十六岁,存款只够脱产一年,没有男朋友,工作不上不下,朋友们不是在结婚就是在生孩子。
自己呢,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是今天吃了一碗特别极品的拉面。
温泉水轻轻晃动,托着她的身体。
她想到自己ins关注列表里那些海外生活博主。早餐是牛油果吐司加冰美式,周末是跳蚤市场和海边瑜伽,偶尔发发男友的跑车和意大利小岛度假别墅。
所有的照片都加了滤镜,所有的人生都经过精修。她知道那是表演,是消费主义的陷阱,是精心编排的幻觉。关掉滤镜之后大家都是一地鸡毛,可是看了还是会羡慕。
她倒也不是想靠男人,只是想知道那种被照顾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不用每天都在想下个月的信用卡该怎么办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而现在的自己每天努力工作,租着小房子,平庸地活着,偶尔在便利店买个气泡酒。
没有中间选项吗。
她想了半天,既觉得自己已经很优秀了,又觉得自己很没用。
随后,她深深地为羡慕别人有高富帅男友这个想法而感到惭愧:再怎么说也是靠自己吃饭的独立女性,怎么能自甘堕落!
智纱叹了口气,身子往下沉了沉,让水没过下巴。
就在这时候,竹墙那头传来动静。
有人进了男汤,温泉的蒸汽把声音蒙上一层柔和的回响。
“哎呀活过来了。群马的温泉真不错。”
是五条悟。
智纱睁开眼,脊背本能地绷直了。
“老师你泡太快了,先冲一下啊。”乙骨忧太的声音,带着对长辈的无奈规劝。
“冲过了冲过了。”
“根本没冲吧,你头发都是干的跳进去的。”
五条悟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算是承认了。
智纱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往竹墙那边靠了靠。她发誓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好吧,她就是。
“话说回来,那女人真是你亲戚?”五条问。
“老师好好听人家说话啊。”乙骨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智纱姐姐是我小姨妈的同事。明明已经知道了,还总是故意调侃她。”
智纱在心里给乙骨点了个赞。好孩子,替姐姐正名了。
安静了几秒,智纱还以为那边人走了。
“话说啊忧太,前段时间我在酒吧见过智纱哦。”五条悟慢悠悠地说,像是在摆弄什么东西,大概是水面上漂的木盆,“和你小姨妈一起来的。仔细看了看,确实和你有点像。”
“老师你又胡扯,我跟小姨妈的血缘关系基本是零。”
“啧。不过嘛……”五条悟的声音忽然变得若有所思,“我总觉得智纱很眼熟。”
当事人的耳朵竖成兔子。
“是吗?”乙骨想了一下才回答,语气很认真,“我倒是没印象,不过很漂亮就是了。”
沉默好长时间,五条悟的声音才响起:“哦。”
“不漂亮吗?”
“诶,没法评判呢。忧太你是了解的,老师平时忙的快飞起来了,哪有空看女人啊。”
水声哗啦响了一下,大概是谁站起来了。
“不过,”五条悟的声音从更高一点的位置传过来,可能已经起身准备走了,“性格是真的很古怪。”
“老师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走了走了,再泡要晕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智纱保持着贴在竹墙上的姿势,一直听到完全安静下来才缓缓坐回水里。
她还以为是什么魔法世界权力斗争、五条家的色之秘辛、或者至少是什么情感纠葛三角恋之类的。结果什么瓜都没听到。
回到房间的时候快十点了。智纱换上干净的浴衣,坐在床边开始做护肤程序。化妆水、精华、乳液,一层一层往脸上糊。
当她把最后的面霜按压在脸颊上封层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智纱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一眼手机,刚好十一点零五分。
不会吧……
敲门声又来,不紧不慢的三下。
智纱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一只被放大到变形的蓝眼睛正在猫眼另一侧眨巴,努力往里看。
她把防盗链挂着,只开了一条缝。
门外,五条悟斜靠在门框,一只手提着两瓶果味啤酒。他穿了浴衣旅馆配的灰蓝色男士浴衣,腰带随便系了个结,襟口歪歪的,露出一小片锁骨。头发还是微湿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些,看起来更像某种毛茸茸的动物了。
这种打扮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大学生。
他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饮料:“一起去看电影吧~”
智纱没接他的酒,也没让开门口的位置。她扶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这个笑嘻嘻的男人,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一切。
“五条老师。”她难得用了非常认真的语气。
“嗯?”
“你玩真的吗。”她问。
对方困惑地眨眨眼。
“乙骨跟我说了关于你的事。”
五条悟的表情没有变化。
智纱靠着门框,双手交叠在胸前,“虽然我还是完全搞不懂那个世界的东西,但听起来你是……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最强?反正就是厉害得不得了的大人物。”
“所以说,男女关系上你应该谨慎一点吧。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太好,半夜去单身女人房间喝酒看电影什么的。”
智纱抬头看着他,“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这么帅的大哥哥跑来逗我玩,我当然是很开心的。但是玩归玩,我不想变成什么莫名其妙的麻烦。”
她停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的话有点多,但决定还是说完。
“还有,我其实不讨厌你。你这家伙爱捉弄人也好,吊儿郎当也好,我其实能看出来你不是坏人。至少不像我前男友那种,所以五条老师,再斟酌一下吧?”
她说完了,静静地看着他。
五条悟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她很陌生的变化,是很短暂的、一闪而过的……错愕。
他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一瞬,然后眨眨眼,惊讶消融在笑里。
只不过,这次的笑并不像往常的游刃有余,更接近某种惊喜。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他说,声音轻了一些,头歪向另一侧,“一直以为你是那种肉食系的坏女人,没想到竟然有良知。”
智纱脸颊一抽一抽的。
“你真是够了。”她的脑门上啪地跳出一根青筋,伸手去关门,“我睡觉了。明天要早起。”
“不行不行,说好了Netflix的。”五条悟不仅没走,还往前逼了一步。他伸出一只手,撑在门上。力气倒没有真的用多大,但他的手臂很长,身体跟着往前倾了一点。
智纱本能地往后退一步,他乘机挤进房间。
“等等——”
“我说真的,去看电影嘛。果酒我都带来了,水蜜桃味的,你肯定喜欢。还有——”
“你这人怎么——”
五条悟越过她往房间里看。智纱下意识往后一退,赤脚在地板上打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后倒。
五条悟也没想到她退得这么突然,伸手去拉她,结果自己也被门槛绊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摔下去了。
好在地板是榻榻米。闷响一声,落地的时候智纱的后脑勺被五条悟的手掌垫了一下,但整个人的体重还是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果啤罐骨碌碌滚到墙角。
智纱睁开眼睛,眼前是五条悟放大的脸,能闻到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温泉残留的硫磺味,他垂下的银发扫在她的脸颊上。
“好重……”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这个距离,智纱能看清他那双蓝眼睛里飘散的虹膜纹路,像冰裂开的纹理,每一根都清晰分明。
“心跳好快哦。”他说。
“你试试被一个一米九以上的男的压在地上心跳正常!”智纱咬牙切齿地说,“快起来我要断气了……怎么会这么重?!”
“人家有九十公斤呢。”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但他还是没起来,仔细专注地端详她的脸。
智纱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五条悟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他眉宇间出现了某种诡异的恍然大悟。
“哦。”他说。
“啊?”
“终于想起来了。”
智纱停止挣扎,看着他。
“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五条悟的目光从她的五官上慢慢移过去。
“你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他有话堵在嘴边,只差临门一脚。
智纱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