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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必须烧掉金阁寺(四) 哈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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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几天,智纱的人生没有任何超自然现象。没有白头发男人,没有奇怪的偶遇,没有梦里破口大骂的前夫哥。
只有Excel、会议室、复印机里卡住的纸,以及一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实习生。
她几乎就要相信这个世界是正常的了。
然后出差通知下来了。
“群马分公司那边系统上线,要总部派人过去盯着。”领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已经预判到她的反应,“差旅费报销哦。”
智纱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好的”。
社畜的生存法则第一条: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只会让流程变长。
“我恨出差。”她回到工位,给另一个部门的小艾发消息。
小艾:“有温泉吗?群马好像有温泉。”
“我是去上线系统不是去泡温泉。”
“系统上完了也能泡啊。”
智纱觉得这个女人的心态值得她学习,但学不来。她这种人就是劳碌命,出差对她来说根本不是公费旅游,是换个地方继续受罪。
晚上回家,她收了简单的行李,一套换洗套装、洗漱包、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出差用的那件看起来比较正式的外套。
她盯着衣柜里的夜店装备,想了想群马县小分公司的环境,算了,不带了。
正在把箱子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一行简短的、没头没尾的话。
“最近晚上出门请小心。”
智纱盯着消息看了片刻。号码不认识,措辞很模糊,没有具体威胁,也没有索要钱财。她第一反应是发错了?第二反应是诈骗的新花样,先制造恐慌,再后续跟进来骗钱。
谁啊,这么无聊。
她没回,把手机扔进包里,拖着箱子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去车站是智纱自己的选择。本来可以坐明天早上的新干线,但她想提前一晚到,在酒店安顿好,第二天精神饱满地去现场。反正她一个人住,几点出发都无所谓。
晚上十点多的东京,街灯把路面照得发黄。从公寓到地铁站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从来没出过事。
经过路口,她看到一个男人靠在墙角,醉醺醺地摇晃。智纱本能地往左偏了两步,拉开距离,加快脚步。
“喂——小姐——”男人的声音黏糊糊的,从背后扒上来,“这么晚了,一个人去哪啊?”
智纱不理他,继续走。
“别不理人嘛——”脚步声跟上来了,踉踉跄跄的,酒臭味越来越近,“身材不错嘛,腿很漂亮——”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智纱的反应比大脑快。她转过身,甩开那只手的同时,右脚高跟鞋的尖跟精准无误地踢进醉汉的两腿之间。
那男人发出一声闷哼,捂着裆部倒了下去,像一袋子骨碌碌滚走的土豆。智纱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心跳加速,直到拐过街角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手有点抖,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正常反应。她在六本木混的时候见过比这更恶心的,对付这种人的标准流程她早就烂熟于心。
但还是很烦。本来出差就讨厌,还碰上这种事,心情直接掉到谷底。
她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大路上的公交车已经没了,地铁还在运营。她想快点到车站,走前面的小巷可以省七八分钟。
普通的东京巷子她很熟悉,窄而安静,两侧是民居的围墙。
智纱拖着箱子拐进去,走了大概一半,突然觉得脖子一紧。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头发被什么勾住了。伸手去摸,碰到一根冰凉湿滑的东西,表面滑腻腻的,触感像泡软的胶皮水管。
那东西猛的一下收紧。
智纱的喉咙被勒得发出短促的气音,连尖叫都叫不出来。她双手去抓,指甲抠进去,触感又凉又韧,仿佛某种生物组织。
什么啊,什么东西,怎么拽都拽不开!
她被那股力量往上提,高跟鞋的鞋尖勉强点着地面,脖子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气进不去也出不来,耳朵里全是自己血管突突的轰鸣声。
肺里的空气在飞速耗尽,眼前开始发黑。她的手指在那根东西上乱抓,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信号: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风响。
极快地划破空气,干脆利落的一下,像是刀刃掠过的尖啸。
缠在脖子上的东西猛地松开了。
智纱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生疼。一口气突然涌进肺里,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双手撑着地面干呕,眼泪鼻涕一起往外飙,视野模糊,全然顾不上任何体面。
等咳嗽终于停下来,她跪坐着,一边喘气一边抬头往上看。
巷子两侧的墙壁夹着一道狭窄的天空,暗橙色的夜里,站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不对,仔细一看,是悬浮飘着的。
此刻,那人正从房顶边缘往下落,极其缓慢,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托着他。
白色的头发在夜色里反着冷光,蓝眼睛被路灯的颜色染上一层暖黄,表情还是欠揍的笑眯眯。
……是五条悟。
智纱仰头看他,张着嘴,维持这个姿势至少有一分钟。
刚才窒息造成的缺氧还没完全缓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从空中落下来,那根勒她脖子的怪东西被他踩在脚下,正在缓慢蠕动着消融成一滩黑烟。
这不对吧。我还生活在地球上吗。
“哟。”五条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对她挥了挥,随意而熟稔地说,“乙骨太太,很危险哦,半夜一个人出门。”
智纱表情不停变化,在吓到失语和想骂人之间反复横跳。
她指着五条悟,又指着他脚下正在消散的东西,又指着自己脖子上的勒痕。
最后声音从她被勒得火辣辣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够了!我不是乙骨他妈!我叫智纱!”
整条巷子里都是她的回音。路灯嗡嗡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五条悟的眉梢往上挑了一点点,随后恢复到常态的嬉皮笑脸。
“啊。”他平淡得好像刚才那声大吼只是大风吹过,“原来你叫智纱啊,见了两面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智纱瞪着他。
他妈的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是什么?”智纱扶着墙站了起来,膝盖摔破了,声音发抖,“那东西是什么?你、你是怎么下来的?你会飞?!”
“一个一个问。”五条悟说。
“全部回答!”
对方露出苦恼的神色。
“诶,那个啊,是一个低级的咒灵,大概是被你身上的负面情绪吸引过来的。”
他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那摊已经快消散干净的黑烟,“至于我嘛……”
他歪头,路灯的光从后面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白边。
“你就当我是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哈尔吧!”
智纱的脑子里发出了理性断线的崩裂声。
“你说什么?”
“哈尔啊。没看过?”
“我看过……不,这不是看没看过的问题。”
“你现在要去哪里?”五条悟轻巧地换了个话题,语气和煦,“我送你呀。”
智纱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站在台风眼正中央的人,周围的一切都被吹得乱七八糟,桌子椅子床单被套在狂风中胡搅蛮缠,只有面前这个人还在若无其事地泡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先不管那些无法理解的超自然设定,着重解决实际问题。
“送我去火车站吧,我要出差。”
“出差啊。”五条悟点点头,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走吧。往哪个方向?我带你过去。”
“你要怎么带——”
然后她再次惊掉下巴。
五条悟的脚离开地面,是真正的、反重力的、完全违背物理学常识的,整个人浮了起来,悬在地面以上大约十厘米的位置。他的白发微微飘动,衣角也在无风的巷子里轻轻翻卷。
智纱瞪大了眼。
半晌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被现实多次打脸后自暴自弃的平静,“你要带我空中漫步吗,电影里那样?”
“没错哦。”五条悟飞得更低了一点,向她伸出一只手,路灯照在他的脸上,蓝眼睛亮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嘴角的弧度温柔得可疑。
“正有此意。”
智纱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纹丝不动,等着她握上去。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她可能是在做梦,可能是刚才差点被勒死导致脑缺氧产生了幻觉,可能这个男人是什么特技演员加魔术师加催眠师加骗子。
但也有一种可能性是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太正常,而她一个普通的社畜,只是在今晚不小心撞到了不正常的那一面。
如果是做梦的话,握一下也没什么。她只能这样骗骗自己了。
智纱伸出手,握了上去。
他的手干燥而温热,不像怪物的那种冰冷滑腻。握住的一瞬间,他收紧手指,力道刚好,不会太紧也不会让她滑脱。
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地提了起来,脚底离开巷子的石板地面,行李箱也跟着离地,呼地一下浮到她腿边。
“别松手。”五条悟低声说。
智纱探头一看,地面已经在脚下两三米的位置,而且还在持续升高。高跟鞋在空中晃了晃,脚下什么都没有,胃里涌上一股失重感。她本能地一把抱住了五条悟的胳膊,把他的手臂当成救生圈。
“你不会突然松手把我掉下去摔死吧。”她害怕地脱口而出,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审查。
五条悟转头,银亮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他们离得非常近,近到智纱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做老师这么有钱?喷这么贵的好货。
接着,只见他笑得真情实感,眼角都弯起来挤出几条细细的纹路。
“哎呀,不会的。”他的声音低低的,轻柔的令人产生爱情的错觉,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你在做梦,梦里都是假的。”
智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刚才的缺氧、恐惧、认知崩塌,加上现在的高空悬浮,所有情绪搅和在一起,让她的系统彻底过载了。
她觉得他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如果不是梦,怎么解释这一切?如果是梦,那梦里的人说这是梦,似乎也说得通。
算了。不抵抗了。梦就梦吧。
五条悟牵着她的手,开始往前走。
这感觉太奇妙,智纱甚至认为自己穿越成奇幻电影里的主人公了。
每一步都踏在空气上,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路向前延伸。东京的夜色在脚下铺展开,城市的灯火变成一片明暗交错的星海。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脖子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但在风里被冲淡了许多。
她抬头看他的侧脸。白发被吹起来,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确实像,难怪他要说自己是哈尔。
“你真的不是动画片里的人吗?”她问,声音被风刮散。
“你说呢。”他没看她,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像个一往无前的航海船长。
她最终没有追问下去。梦里面搞得太明白是会醒的。
到了车站上空,智纱已经被吹得有点恍惚了。五条悟带着她缓缓降落。
她的高跟鞋重新触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差点软下去,扶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行李箱也跟着平稳落地,轮子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脚边。非常完整的物理规律,好像刚才的太空漫步从来没有发生过。
五条悟松开她的手。
“到了。”他说。
智纱看看不远处车站的灯光,人来人往,一切正常。自动门开开关关,广播在播报末班车的信息。真实的、正常的、她活了二十九年一直属于的那个世界。
“那你……”
她转过头想问他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之类的,但五条悟已经不在了。
他诡异地忽然出现在上方的天桥,背对城市的灯光,朝她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像是顺路送了个朋友。
然后他转身走了,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智纱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掐了掐掌心,手上还残留着不属于她的体温。
她拖着箱子走进车站,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凌晨的列车人不多,只有零星的乘客,大多在睡觉。她把箱子放好,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呆。
列车启行的震动从椅背传来,站台上灯光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
脖子上的痛感还在,火辣辣的。
她闭上眼睛,大脑拒绝处理今晚发生的任何事。
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一点灰蒙蒙的亮色。列车正在穿过一片不知道是哪里的田野,远处有山的轮廓。她坐直身体,脖子僵硬得厉害,嗓子也干得冒烟。
看了眼时间,快日出了。她走到卫生间洗漱。
车厢的盥洗室特别狭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智纱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凉意让她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整个人僵住了。
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血痕,皮肤被割开的地方渗出血珠。细细的一条红从喉咙侧面横过去,绕到颈后。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没结痂,说明是几个小时前的新伤。
她伸手摸了摸,疼得倒吸一口气。
伤口是真的。痛感是真的。几个小时前真的有又冷又滑的东西缠过她的脖子,真的差点把她勒死。
那个白发男从天而降,飞下来救了她,牵着她的手在空中走了一路,也是真的。
“这他妈不是梦啊。”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嘶哑,喉咙的随着说话震得生疼。
洗手间的灯管嗡嗡低鸣。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发青,脖子上横着一道血痕,嘴唇因为惊吓而抿成了一条线。
后来听到有人在门外敲了一下,智纱才回过神。她拿出包里本来打算用来贴脚后跟的创可贴,勉强盖上那道伤口,用衬衫领子遮了遮。
回到座位上,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最近晚上出门请小心。
窗外的太阳在升起,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智纱感觉自己活了二十九年所建立的常识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瓦解。
她想问“你是谁”,但又不敢。最后只是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