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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必须烧掉金阁寺(三) 前男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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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这几天,智纱过得很平静。平静的意思是没有任何白发蓝眼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事后仔细复盘了和五条悟的两次偶遇。这个世界对老实人的恶意真是全方位的。
总之,生活回到了正轨。上班,加班,下班,便利店。
今晚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夜晚。
九点半下班,在全家买了金枪鱼饭团和一瓶柠檬气泡酒,正站在收银台前扫码,余光捕捉到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冷柜那边走过来。
智纱本能地转头看一眼,立马就后悔了。
是家长会上那个肌肉超级大的男人。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布料被胸肌撑得发出无声的悲鸣,手臂上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可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三个饭团、两盒炸鸡、一瓶蛋白质饮料。
智纱迅速低下头,抵着收银台,假装在研究集点卡。她心想,家长会上那么多人,他肯定不记得她。
“哟。”
那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智纱惊恐地抬头。肌肉男站在她旁边,嘴角歪了歪,勾出一个可能是笑容也可能是纯粹的面部肌肉抽搐的弧度。
“你是那个,乙骨他妈吧。”
智纱闭上眼睛。这个地球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每个人见到她都认定她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母亲?她看起来有这么老吗?
“我不是乙骨的妈妈。”智纱用这辈子最大的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由于对方身材太过惊人,智纱害怕被一拳攮死,于是挂上和蔼可亲的微笑,“我是乙骨小姨的同事,来替她开会的啦。”
伏黑甚尔俯视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似笑非笑的。智纱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堵健身过度的墙说话。
“先生您呢?”她决定转移话题,“您孩子也是二年级的?”
“犬子伏黑惠,一年级。”甚尔说,“算是你们家小子的后辈。”
智纱的笑容彻底开裂了。
他完全没听进去。
这种无视已经到了艺术的高度,是一种高级的、天性般的对他人话语的全盘屏蔽。
“哦哦,伏黑先生。”智纱放弃了挣扎,拿着自己可怜的小饭团和气泡酒准备撤退,“那我先——”
“你上次在家长会上一直缩在角落里,怕什么?怕老师?”
智纱的脚步顿住。
伏黑甚尔没有看她,正低头从购物篮里拿出饭团扫码,还用左脚的拖鞋底蹭了蹭小腿。
完全就是家长之间的拉家常语气!真是够了!
“没有啊。”智纱说,“我就是……不想太显眼。”
伏黑甚尔发出一个短促的气声,可能是笑,也可能是巨型怪兽的呼吸。他的手指在自助收银机的屏幕上戳来戳去,指节粗得像搞攀岩的,戳了三下都没对准按钮。
或许是视觉冲击太大了,或许是加班结束后太过疲惫,智纱的嘴忽然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伏黑先生,你这、这肌肉练得也太好了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在便利店白炽灯底下无处可藏的心虚,“简直像健美冠军一样。”
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你今天穿的是通勤套装,手里拿的是金枪鱼饭团,你在便利店里对一个已婚男人夸他的肌肉——智纱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伏黑甚尔的动作停住一拍。他转头,嘴角弧度变深,可依然难以辨认是笑还是没笑。
他放下手里的饭团,慢慢地、刻意地弯曲了右臂。肱二头肌在黑色T恤底下鼓起来,像地壳运动挤压出珠穆朗玛峰,青筋从皮肤下面凸出来,整条手臂的轮廓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不真实,像特效。
“怎么样?“伏黑甚尔低沉的声音钻进智纱的耳朵。
她手里的气泡酒差点被捏爆了。
“走了。”伏黑甚尔拎起自己已经付完款的购物袋,对她点了点下巴,转身就往门口走。步伐大而懒散,宽肩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挡住了整个门框透进来的光。
智纱站在原地,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大脑是否还在运转。
好帅。真的好帅。极致的肉の魅力。
然后她反应过来,等等,这个人是已婚的。他孩子都上高中了。
那岂不是……
人夫吗?
更香甜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一巴掌拍死在脑海里。不对不对不对。这不道德。智纱你有职业道德有做人底线你不能对别人的老公想入非非,虽然那个肌肉是真的很夸张那个肩膀是真的很宽那个表情是真的很要命。
她深吸一口气,买了盒烟,打算平静一下。今晚的便利店之行消耗了她未来一个月的羞耻心预算。
回家路上,她给小艾发消息:“在全家碰到上次家长会说过的那个肌肉男了。”
小艾:“细说。”
智纱:“没什么细说的,就是个已婚男人。”
小姐妹:“已婚怎么了,你不是最爱成熟的吗?越熟越好。”
智纱回了一个拳头砸脑袋的表情包,锁了屏。
回到家,踢掉高跟鞋,卸妆,换睡衣,把饭团塞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三十秒里她划开手机,习惯性地点开油管。
智纱有一个不太想承认的消遣:看一个叫“男人禁止?@imjustsohot”的游戏主播。
这个主播从不露脸,声音条件却不是一般的好,低而温柔,带着漫不经心的尾音,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种懒洋洋的、惹人心里发痒的味道。
打游戏的技术谈不上顶尖,但反应快,嘴也快,直播的时候喜欢在操作间隙碎碎念一些有的没的,像是和弹幕在隔空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总而言之人气温吞,但智纱就是很喜欢,断断续续推了一年了。
今天他正在打生化危机,直播间里的观众不多不少,弹幕飘得很慢。智纱趴在沙发上,把手机架在靠垫前面,一边啃饭团一边看。主播刚好被一只丧尸扑倒了,发出一声很假很浮夸的惨叫,然后自己笑了。
智纱嚼着饭团,心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的笑声都这么让人心情好。
她划开打赏界面,打了五百日元的Super Chat,附言:“主播今天声音真好听呢。”
主播念了:“感谢sasa酱的SC——今天声音好听?平时不好听吗?”
他念ID的时候尾音往上勾,像是在笑。智纱立刻又打了一个SC过去:“今天特别好听。”
“啊啦,sasa酱。”主播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笑意,“感谢感谢。”
智纱盯着屏幕,开始惯例操作。她迅速打了第三个SC:“今天是我生日!主播请祝福我!”
弹幕里飘过几条“生日快乐”“sasa生日快乐呀”的观众响应。智纱心虚了一秒——她生日在一月,现在是六月。
主播顿了半秒
“诶,sasa酱的生日吗?”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全是若有若无的纵容与调笑,“我记得这是你本月第三次过生日了耶?”
智纱敲字:“主播记错了,那是我家猫的生日,快点祝福,不然我就上吊。”
主播念了这条弹幕,笑了一声,“好吧,那只好祝福你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丧尸的脸,被他精准一枪爆头。同时他说:“生日快乐,人家可不想背负命债呢。”
智纱把脸埋在靠垫里,闷声笑了一下。
这句话戳中她诡异的点,像是某种属于他们之间隐晦的内部笑话。虽然她只是一个偶尔打钱的粉丝。
直播间里,主播继续在操作角色,嘴里随意地问弹幕:“sasa酱生日怎么过的?”
智纱咬着吃完的饭团包装纸,打字:“一个人在家看你打游戏。”
“哇,好沉重的生日。”主播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点假假惺惺的怜悯,“要不要给你念个生日快乐歌?”
“不要,太丢人了。”
“你说不要的哦。那我继续打丧尸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智纱才想起来自己把昨天剩下的意面转过头了。
她爬起来去拿,又把冰箱里的啤酒打开,咕咚咕咚喝了半罐,重新趴回沙发上。
直播还在继续,主播在走剧情,嘴里的碎碎念开始变成杂谈话题。他聊到自己最近教学生的时候发生的趣事,说有个学生在实践课上问了非常蠢的问题,他能怎么办,只能笑着重新教一遍。
“当老师就是这样啦,教一百遍也是教,教一千遍也是教。”他说,“不过看到学生进步的时候,还是有一点成就感的。”
智纱发了条弹幕:“主播是老师?”
“咦,我没说过吗?”主播的声音里有一点惊讶,然后又笑,“好吧,现在你们知道了。我是老师,千万别来找我,我不给观众开、私、课、哦。”
弹幕炸了一小波,有人刷“老师我可以”“老师什么时候家访”“老师我需要补习”。
主播说你们再这样我下播了,语气是玩笑的,但智纱听出一丝若隐若现的认真。
她心里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的声音为什么越听越耳熟?
不,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继续听。
主播的声音像一条甜蜜的河,缓缓流过她的大脑皮层,把白天所有的噪音都冲刷干净。丧尸的嚎叫、诡异的背景音乐、他时不时的轻笑,所有声音都融化成了一团模糊的暖意。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间铺满榻榻米的老和室里,纸门透着淡黄色的光。有个非常具体的人在骂她,一张嘴就是她很久没听到过的京都腔。
是禅院直哉。
她的前男友,准确地说,她二十六年人生里最大的污点。
他穿得很精致,浅紫色的和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漂亮的脸扭曲成一种令人牙酸的鄙夷表情,手指怼着她的鼻子。
“智纱你就是个不着调的没用女人,工作不上不下,脑子里都是些不正经的东西——”
“你放屁。”梦里的智纱说。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都快三十了,每天就是上班摸鱼下班喝酒,周末到处招猫逗狗,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混到死!”
智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边多了一只塑料拖鞋。她什么也没想,抄起拖鞋就甩了上去。
啪。清脆的响声。
禅院直哉被打懵了一秒,然后炸了:“你敢打我?你这只看□□不走心的差劲泼妇!”
“我怎么不看走心了!”智纱举起另一只拖鞋,“是你不行!禅院直哉你这个死gay阳痿男!”
“你说谁阳痿!”
“说你!就说你!还有不准叫我泼妇,你没资格!你根本不喜欢女的!你装的!”
“我装的又如何!我至少没有当着别人的面摔在地上摸人家大腿!”
“那不是别人的大腿!那是——那是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腿!重点是,老娘早就跟你分手了!你凭什么还来老娘的梦里骂街!”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纸门被撞得稀烂,场面一度像某种过于情绪化的舞台剧。
然后智纱醒了。
阳光从没拉好的窗帘缝里扎进来,刺得她眼睛疼。她躺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板上,直播早就关了,只剩下冰冷的锁屏界面。昨晚的饭团包装纸还捏在手里,沾了几粒米粒。
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苦涩的酒味还没散干净,脑子里残留着梦的碎片。
禅院直哉精致的脸。
她多久没想起这个人了,为什么偏偏今晚梦见他。
智纱自己其实也清楚。昨晚被主播祝生日快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回到了曾经的某个状态。那时候她以为任何男人都可以接近,任何温暖都可以伸手去碰。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看起来是个人,其实是辆火车,你站得离铁轨太近,会被气流卷进去碾碎。
她拿起手机,给小艾发消息:“我昨天梦到前男友了。”
小艾又秒回:“哪个前男友?”
“还能有哪个。”
“……那个死gay阳痿男???”
“对。”
“完了,这是凶兆。快去找个神社拜拜。不过你突然梦到他干嘛?”
智纱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她本来想说“大概是因为最近碰到太多长得好看的男人了,大脑在警告我别重蹈覆辙”。
但这句话发出去等于承认自己最近有点春心荡漾,她不想认。
所以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事,可能是吃剩饭吃出病了。”
小艾回:“你好贱。”
智纱把手机扔到一边,爬起来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瞬间,脑子里突然飘过一个无关紧要的画面。
禅院直哉家里有钱,是京都某个大家族的少爷。当初跟她交往的时候,他有个习惯,就是从来不在床上乱动。她当时以为是女权主义的尊重,后来发现他就是对女的没兴趣。他对她身材的评价也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还可以。
分手以后,智纱觉得自己花了一年才恢复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热水停了。她站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盯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不是只看□□的差劲泼妇。”她对着镜子说。
又补了一句:“就算看□□也是我要挑的。”
说完觉得这句话根本没什么逻辑,她裹着浴巾出去吃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