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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伤心咖啡馆(四) 激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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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秋天总下雨,浓稠的金色阳光下淅淅沥沥的水帘如银丝,闪烁着迷人的光彩。只是这样美好的太阳雨不该出现在下班的时候。
今天难得早退,智纱站在楼下,手边没有伞,很无奈。
等待了十分钟,雨变大了。
劈头盖脸的水滴砸得整条街都在嗡嗡响,她看着路面积水的反光,盘算从门口冲到地铁站需要几分钟。
结论是一站到室外就会全身湿透,她今天穿的还是浅色衬衫,恐怕会相当不体面。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一辆车驶过,掀起的水花溅在人行道上。
一把黑伞从背后伸过来,遮住了她头顶的天光。
她转头,是五条悟。
他带着黑色眼罩,白发在伞下的阴影里如同一朵冒着孢子的蘑菇。
雨水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炸开,他身上却一滴水都没有。雨幕在靠近他的瞬间被什么东西弹开,身体周围似乎有一个直径几厘米的绝对干区。
“哇,好巧。”他声音带笑。
“五条老师,你们咒术师不用上班的吗?”智纱提了一下肩上的包带,温凉的水气顺着高跟鞋爬上小腿。
“今天休息。”他一顿,随后诚实地说,“好吧其实不休息。雨太大了,想磨蹭一会。”
智纱无语,往伞下挤了挤。她其实可以把这句话拆穿。是乙骨说的那个无下限术式吧?伞对他来说纯粹是道具,下不下雨根本无所谓。
智纱这么想着,低头看着他握伞柄的白皙手指。
五条收起了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往她这边靠过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带潮气的衣服碰到一起。
他把伞往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被伞沿滑下来的雨水淋湿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在黑色制服上慢慢洇开。她控制不住的想知道他湿润冰冷的皮肤会是什么触感。
智纱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路,清了清嗓子。
“五条老师,今天……你要是不忙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五条悟转动伞,周围甩出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点子。
“智纱酱在约我?”他稀奇地弯腰,头凑得太近,弄的她耳朵发热。
“嗯嗯对,一起去吗?”
“当然,难得主动一次耶。”
“……你好喜欢得寸进尺。”
“人家的萌点就是这个呀。”
智纱带着他来到一家中华料理。店铺开在窄巷子里,招牌是红底黄字,灯管坏了,变成“中华料王”。
推开玻璃门,花椒和豆瓣酱的味道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店里坐了七八成满,大多是刚下班的上班族,有一个大叔正对着大盘炒面独自奋战。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桌子上摆着塑料筷子筒与辣油。
智纱钻进店,扑面而来厚重的油香气,在这黏糊的天气,使人浑身更燥热。
她挑了个靠窗的位子,把包往旁边一甩,悄悄在桌下踢掉了高跟鞋。
五条悟拿起菜单,好奇地转着笔,像个胡乱做数学题的高中生。他一连打了好几个钩,智纱探头看,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牛肉。
“你能吃辣吗?”她狐疑地问。
“应该……可以?”
“什么叫应该。五条老师是甜党吧。”
“诶,你怎么知道?”
智纱暗道糟糕,说漏嘴了。对方已经敏锐地反应过来。
“偷喝我的饮料了吧,你这个色女人。”五条把眼罩拽下来,露出盛满坏笑的蓝眼睛,光丽透亮。
外面天色暗淡,店内充盈着暖黄的灯,他的眼睛像两块高纯度的化学物质结晶,质地生脆清凉。
完了,痴汉迷恋行为暴露了……完蛋了……
智纱难堪地捂住脸,通红的皮肤透过指缝。
“哈哈,害羞的样子好好笑。”对方拍案揶揄。
闭嘴啊王八蛋,这时候应该说好可爱才对。她恶狠狠地腹诽,又有点庆幸对方没有表现出嫌弃,居然很自然的接受了。
五条悟没再继续调侃,用指尖扣了扣菜单上翘起的塑料纸,“我平时都是吃高专食堂,或者出差去外地吃吃特产。话说日本最辣的调料应该是胡椒粉,所以……”
智纱放下手,脸上还带着羞耻的红晕。
“如果人家受不了了、要死了,记得及时帮忙叫救护车哦。”五条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因潮湿而软塌的白发乖顺的贴着额头,看着根本不像快要三十岁的男人。
“……嘛,你自费。总之先把水倒满。”她撇开眼睛,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佯装生气。
菜一道道端上来。蒜苗大段切开,五花肉卷着豆瓣酱的红油,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水煮牛肉的汤上漂浮着厚厚一层干辣椒和花椒,服务员又往上面浇了一勺滚油,刺啦一声,整个桌子都被辣雾笼罩。
五条悟很谨慎地夹了一小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停住。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智纱注意到他的耳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汗珠一瞬间从太阳穴旁边滚下来,挂在腮边摇摇欲坠。
“怎么样?”智纱偷笑着问,“要叫救护车吗五条老师?”
“别太小看我了。”他声音有点哑,满脸又湿又红,偏偏皮肤雪白,色彩对比更加明艳。
这样子又让智纱开始想入非非。话说五条超兴奋的时候,是不是就是眼前这模样呢?
她真的受不了自己老是意淫对方,绝望地转开头不敢再看,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喝过的冰水推到他面前。
五条悟接过去一口灌完,用拇指擦了擦嘴角,蓝眼睛被辣得蒙上一层薄雾,睫毛湿漉漉的,看上去更色了。
智纱抬手叫来服务员,给他重新点了清淡的菜,“自作自受呀五条老师。”
“所以,”他缓过劲来,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八卦的轻快,“智纱酱应该有别的话想说吧?约我吃饭,总不是为了看我出糗?”
智纱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回过身。
她勾过五条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水,拿起来抵在嘴边。
五条好整以暇,鼻尖上亮莹莹的有几粒汗珠,像喷泉池里的白色天使石膏像。
黑头发的漂亮女人把脸藏在玻璃杯后,露出同样漆黑的眼睛,圆亮的像泡在冷水里的围棋子,清凉湿润。
她很白,两颊酡红,连衬衫领子下细腻的肩颈皮肤都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窗外的雨打在餐馆油渍渍的窗户上,将霓虹灯的红色糊成一片。
店里有人在划拳,有人的炒饭刚端上来滋滋响。所有声音都在,可智纱却觉得这一秒特别安静。
她放下杯子,露出略带局促的神情。
“……五条先生,你最近为什么老是来找我?”
五条悟正准备夹一块回锅肉,筷子悬在半空中。
“诶,没有,就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你要是敢说只是闲得无聊拿我当乐子,我就当场大喊你非礼我。”
他把筷子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好吧。”
白发男人蓝眼睛低垂,看着桌上那盆还在冒热气的水煮牛肉,油光在红色汤面上缓慢旋转。
智纱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雨声与嘈杂的碗筷叮当填满了他沉默的空隙。
“我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没了平时的惬意,像在坦白一件他研究了很久但没得出结论的事,“只是很想找你一起玩。”
“我们身处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我也不太想让你掺和我这边的事情。但每次想着好累啊,身体就不由自主的跑来找你了,总觉得和智纱酱待在一起很轻松,很有趣。感觉……感觉自己又像个人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画圈。
“就这样。”
智纱发出不咸不淡的哼声。
“好吧好吧,其实不是完全不知道。我知道原因啦!只是不太想说,好幼稚啊,有损五条老师的威信。”
智纱托腮,用筷子戳碗里的一块豆腐,把它戳成两半,又戳成四瓣。
智纱问:“什么叫做'又像个人了'……意义不明。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得眼角出现几条淡淡的细纹。
“可能不太像。”
她问:“那一个人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嗯?工作呗。”
“只有工作?”
“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还会看看电视什么的。”
智纱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声拖得相当长,像要把肺里所有的气都排空。
“唉,小可怜。”
五条悟的眉毛挑了起来,“心疼我啦?”
智纱隔着满桌子红油和热气,脑袋里面浮现出照片上高傲的和服美少年。到底是什么杀猪刀把高高在上的天使变成被资本主义压榨的顶级牛马啊?
她总以为他游刃有余,掌控一切。可是经过几次相处,她开始认为这个人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游刃有余过,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更习惯于直面随时到来的意外与危机。就光说一点吧,全天候待机,有任务电话来了就会立刻出发。这就算是对社畜来说也有违劳动法了。这男人到底过着什么日子。
智纱深吸一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坐直了身体。这是一个准备递交辞呈或者当众表白的坐姿。
“好吧,我坦白,五条我跟你爆了。”
对方立刻正襟危坐,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两只手放在大腿上,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听好,我本来确实是看上你的脸了。这个没什么好否认的,你长得真的太——好看了,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我又不瞎。”
“最近闲下来的时候,唉……”智纱拽住头发,拉起来挡住脸,气势减弱,“老是……老是想起你,加班的时候想起你,在便利店的时候想起你。我觉得,这不太对了。”
“哪里不对了!”五条激动的接话。
“听我讲完啦!”
她手指在桌布上抓了一下。
“我想着,最好是现在就切断,趁还没怎么样,趁我还没有……但我又觉得,不应该对你那么残忍,就算你只是想玩弄我,我也觉得……我也可以……我……”
五条悟上半身越过桌子一把捏住她的手,疯狂摇头,撞的台面上的锅碗瓢鹏哐当作响。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智纱你,不是,你你……”
她把手抽出来,交握在一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发抖。简直比高中和学长表白还要害臊,真是完蛋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五条悟意识到了什么,脸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一路烧到发根、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坐回椅子上,干咳了一声,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他看起来太害羞了,智纱对上他的目光,所向披靡的五条居然闪躲了。
似乎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他深呼吸后,刚说了两个字。
手机响了。
是他的任务铃声。那个铃声智纱已经认识了。普通来电的旋律是多啦A梦的主题曲,工作电话则是另一种更尖锐的死板响铃,不接就会一直响。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从不可名状的炽烈变成了另一种不可名状的崩溃,从期待的山顶滚到了现实的谷底,仿佛晴天突然被泼了一桶冷水。
“不是吧——”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发出一声被命运针对的惨叫,“现在?现在?现在不行——再等十分钟——”
手机继续响。他用一种要把这个手机碾成碎片的恐怖表情瞪着它,僵持几秒后还是动作缓慢地接通了电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到——”
挂断,站起来,他把眼罩重新戴上,整个人在一秒之内从那个耳红脸红说话结巴的羞涩帅哥切换成冷冽专业的五条老师,速度快得让智纱觉得刚才那一幕是错觉。
智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很好笑,也是真的很可爱。
她摆摆手,“去吧大忙人。”
“你不拦着我吗?”五条认真地问。
“为什么?工作很重要吧。”
“喂喂喂太成熟太理智真的很讨厌啊。”
“哈哈。”智纱捂着嘴笑得受不了,“五条先生今天真是对不住了,把你辣得满头大汗。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非要和你说那么刺激的话,总之……我们都该冷静一点。还没到时候呢。”
五条动作飞快地勾起眼罩,露出一只蓝眼睛,直勾勾的紧紧盯着她,“什么还没到时候?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你和随便什么垃圾男人结婚生小孩吗?”
智纱突然察觉到感情经历丰富的上位者独有的快感,她把手垫在大腿下,左右晃了晃,露出坏女人的笑容,“五条老师也会有危机感吗?我只是个很平凡的上班族啊,和同样平凡的男人虚度一生是最好的结局。”
五条悟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瞪她,嘴巴微微张着,像有很多话想说却被自己的理智堵了回去。
忽然,他刷地一下将眼罩拉好。
“你等着,晚点找你算账。”说着,五条悟快步离开餐馆。
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才停住。智纱一个人坐在满桌剩菜前面,水煮牛肉的汤面上已经凝了一层红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凉了,好难吃。
她叫服务员结账,此时手机亮出一条新消息。
五条悟:老师不在的时候不许有新艳遇
智纱想象他走得飞快,单手噼里啪啦打字的样子。啊好帅,肯定很帅。
她回复:你是美国总统吗,面子真大
智纱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下意识地屏着呼吸,顿时卸力,把憋了很久的气长长地吐出去。
表现的很棒!智纱!你进步了!
特此感谢禅院直哉培训班,锻炼了她与男人周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