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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昼夜不停的大河(一) 盘星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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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五条悟消失了整整一个多月。
没有顺路,没有奶茶,没有半夜发来的奇怪涂鸦照片。
彻底的、真空的,仿佛大变活人,从东京地表蒸发掉了。
智纱的生活重新变回以前的节奏。
而且,喜欢的男主播也停播了,最后一条动态是“夏季工作繁忙”,发布时间停留在某个凌晨三点。
她在评论区看到几条哀嚎。
“主包主包你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老公没有你的声音我睡不着”
“快回来吧丧尸都快占领浣熊市了”
“招魂招魂招魂”
智纱跟评一个悲伤的哭脸emoji,忧愁。
这期间她发过一条消息问五条最近如何,措辞克制,礼貌到她自己都觉得生分。可惜对面没回复。已读回执显示了两天之后变成灰色,不知道是看了不想回,还是忘记了。智纱更愿意相信对方是忙到没时间玩手机。
日子就这么晃悠悠地过了下去。所有来来回回的男女交锋都像是夏天末尾的一场集体幻觉。
某个周末晚上,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
智纱趴在沙发上吸葡萄味的冰棍,舌头染成紫色。她翻身平躺,接起来,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差点把自己呛死。
“智纱,妈妈最近找到了一种平静。”
“……哈!?”
母亲的声音变了,曾经那种抱怨邻居、抱怨亲戚、抱怨养老金不够用的尖锐嗓门完全消失。
如今的这个声音,是智纱从未听过的温柔平和,像轻轻将一块丝绸平铺在桌上,甚至带着诡异的仪式感。
“你也应该来看看,这里很安宁。夏油大人说的话,妈妈希望你也能听到。”
挂了电话,智纱心里发毛。
什么鬼?还有夏油大人是谁啊?
她心事重重地一晚没睡,第二天早晨拖着死气沉沉的身体去公司。
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呢?智纱可太熟悉了。从记事起,她就顽固地用同同一种逻辑对抗全世界。
脾气暴躁,沉迷买保健品和染发剂,在深夜打电话抱怨楼上水管漏了三个月没人修。逢年过节必拉着她数落亲戚家的孩子比自己家的强,数落完之后开始怒喷她为什么还不结婚。得知她找了个富二代男友禅院直哉就不停暗示她赶紧生个孩子绑住对方。
这样一个终生致力于吵架的女人,现在用居然跟尼姑一样心平气和。不对劲,这绝对有问题。
智纱隔天回拨电话。
“妈妈,你最近信天主了?”
“呵呵,傻孩子,是夏油大人,可比天主权威多了。”
呃,不妙啊……
“什么夏油大人,老年养生团吗?”
“不许你胡说!”
“好啦,别生气,跟我讲下嘛。”
妈妈说她加入了一个名为盘星教的教会,每天领鸡蛋领牛奶,听夏油大人讲经,寻找inner peace,静养禅修。
听起来还是挺正常的,但传销和邪教一开始都是这样宜人。
如果妈妈被骗得底裤都不剩,那她还能把老人接到自己的公寓里照顾,可要是出了什么人身安全,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她想写信息给五条悟咨询下意见,但对方持续杳无音讯,或许是在什么山里头执行任务。她又尝试联系乙骨忧太,手机上显示对方在海外地区暂时没有信号。
智纱只能自己调查。
网络上的信息不多,零星几个帖子散落在各种论坛的缝隙里。有人说这是个新兴宗教,有人说教主特别帅长得像木村拓哉,有人写了一大段进去之后的体验,情真意切地表示感觉自己被理解了。
被理解了。这四个字让智纱背脊一凉。她严肃地把搜索记录全部清空,合上电脑,决定亲自去看看。
去盘星教前一天晚上,她在便利店采购,碰到了伏黑甚尔。
这次他身边居然站着那个刺猬头少年。
少年手里拿着牛奶和面包,礼貌又寡言,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甚尔还是老样子,一只手指勾着购物篮,另一只手拿着两盒不同牌子的蛋白质饮料比对成分表。
智纱从货架后面探头,脑子里叮的一声响。等等,这两个人,长得好像啊?
下颌的轮廓,薄薄的的嘴唇,眼皮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身材?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壮得像职业摔跤手,一个瘦得像没吃饱饭的优等生。只能说基因这东西也太随机了。
所以,刺猬头少年是超级肌肉男的……儿子?
她没来得及躲开,父子俩的对话飘过来,音量不大,但在夜间安静的便利店里足够清晰。
“惠,你真是被五条给教坏了。”甚尔懒洋洋地把两盒蛋白质饮料都扔进了购物篮。
“总比甩手掌柜强吧。”惠拿出来一瓶放回货架上,“喝一个就够了。”
“你现在没在禅院家受罪可是我的功劳。”甚尔又把那瓶丢进筐内。
“你都把我过继给他了,干嘛还要固定每两个月来探亲。”惠撇嘴,看向旁边。
甚尔歪了歪嘴,横贯上下唇的伤疤皱起来,“你老妈托付的,让我看着点你。”
惠沉默片刻,“她去世很多年了。”
“你这小鬼话真多。快点吧,买完了我还要去赌马。”
智纱听的心惊肉跳,试图解析这几个词之间的关系——过继、老妈托付、去世很多年、五条老师。
什么鬼?好复杂的家庭关系?伏黑惠是五条的继子吗?五条悟是离异带娃吗?她想起家长会上五条和惠互动时那种自然的点到为止的熟稔,根本看不出来啊。
而且这孩子明明有亲爹,为什么要过继给一个单身汉?
搞不懂了。你们咒术师的伦理问题好诡异。
智纱悄咪咪买完东西走到门口,自动门刷地打开,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排水沟里憋闷的水臭味。
身后传来伏黑父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她突然有了个馊主意。正巧碰到了,那不如提一嘴试试看。
明天就要一个人去盘星教,五条悟也不知道在哪。为了救老妈,万一把自己也搭进去可就糟糕了。
她转头,甚尔正从便利店走出来,购物袋里的饮料瓶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惠跟在身后,拆牛奶盒上的吸管。
“伏黑先生。”她迎上去。
甚尔停下脚步,低头,没点燃的烟叼在嘴角,牙关轻轻咬着滤嘴,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半遮住眼睛。从这个角度仰视,他就像一栋临时决定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违章建筑。
“您……明天方便吗?”
他儿子瞬间投来凌厉的目光。
等等啊惠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事吗乙骨太太?”
智纱避开少年犀利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明天,呃,要去一个挺危险的地方,您知道的我只是个普通人,不会什么武术,也没有超能力……请问,您是否方便……”
“哦,保镖?”对方习以为常地接话道。
“嗯嗯,没错。”
惠的目光平静下来。
老天爷啊,我跟你继父没关系,我也没有觊觎你亲爹,别这样看我。智纱直冒冷汗。
甚尔咬着烟,“我按小时收费的。”
“冒昧问一句,时薪是?”
“你肯定给不起。”高大成熟的黑发男人上下扫荡智纱,“估计连包养我做小白脸都不够。”
“喂。”惠斜眼低声制止。
小白脸……
智纱心里飞过一连串弹幕。伏黑先生这么帅这么高这么壮确实会很受女人欢迎啊,而且听他们之前谈话,伏黑先生还是个鳏夫啊!这么说来确实更加有卖点了……不对不对他不是咒术界的吗?也是超能力者吧?怎么会沦落到要靠女人养呢……
“你要去哪里?”甚尔问,打断了她的头脑风暴。
“啊,我加您联系方式吧!稍后把信息发给您。”
对方随意点头。
就这么简单。智纱愣了一下,她准备好的一整套说服方案还没用上呢。
她掏出手机,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打开通讯录,录入了甚尔的号码,然后回拨。
对方接起来再挂断,在她的注视下给联系人名称那一栏打了两个字:雇主886688。
等会……886688……
智纱的大脑在这一刻发挥了前半生的最大功效,在一瞬间识别出这串数字是自己的三维!
搞什么啊这个伏黑甚尔!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确认,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惠略显担忧地看着她,“智纱桑。”
智纱忙着控制面部表情,匆匆点头,“你好你好。”
糟了这到底是伏黑惠还是五条惠啊,该怎么称呼啊。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情,脑袋转不过来了。
惠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又看向智纱,“你最好少和这个男人扯上关系。”
甚尔赏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力道像拍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别断我财路。”
“总、总之,非常感谢……”智纱微微弯腰。
甚尔把购物袋甩到肩上,朝她点了点下巴,“时间地点发我,明天完事后结款。”
说完他就自顾自转身走了。
惠呼出一口气,“真的没问题吗?需要帮助的话,我也可以,至少比那家伙靠谱点。”
智纱摇摇头,“你还没成年吧,这不合适。”
“……”少年眼神里再次流露出隐隐的谴责,“智纱桑,你该不会。”
“不是啊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真的是有个挺危险的事情,自己不敢去。”她手忙脚乱地解释。
“你没有背叛五条老师吧?”
“什么啊!?什么背叛?我和你老师没有特殊关系啊!”
唉,真是够了。
……
盘星教设在郊外一座改建的旧校舍。
智纱打开手机,昨晚发给伏黑甚尔的信息显示对方未读,人也没出现。这家伙,难道是说着玩玩的?显得我很蠢啊。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
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窗户是老式木框玻璃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从外面观察,只是一栋安安静静的旧校舍,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一辆的篮子里还放着一把没拆封的葱。
既没有金碧辉煌,也没有香烟缭绕,更别说奇怪的符号,穿长袍的信徒,门口拉着标语的横幅等等。一切都很正常。与她想象中邪教该有的样子截然不符。
她走进去,玄关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高跟鞋踩在上面特别刺耳,智纱脱掉,光脚沿着走廊往里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榻榻米与旧书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纸门。她站在门前,深呼吸,然后轻轻拉开。
房间内极其干净,白墙,白纸门,一张矮桌,一个坐垫。
正中央跪坐着一个男人,漆黑长发半束,身穿金色袈裟,表情平和,仿佛他早已宽恕了你所有罪孽,甚至包括那些你自己还未认识到的。
什么啊,弄得像真的一样。
“请坐。”
他的声音像温水注入深潭,非常、非常的温柔宁静。
智纱颤颤巍巍地坐下,她把手提包放在腿边,膝盖并拢,手指交叠在膝上,姿态庄严地像面见公公婆婆。
“那个……教主大人,您好。我叫智纱。”
名为夏油杰的俊朗青年抬起薄薄的眼皮,深邃神秘的紫色瞳仁注视着她。
她把准备了一路的那些套话全给吞了回去,什么“我是来帮我妈看看”、“我对教义不太了解”、“我就是好奇”之类的。
智纱惊觉面对这个男人的目光,她没办法说谎。太明晰了,几乎要把她烧出一个洞。
于是脱口而出的,是一句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坦白。
“教主大人,我最近……感到很累。”
夏油杰没有惊讶。他幅度很小地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智纱开始讲述自己的生活。
她说她二十六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岗位,每天给老板改PPT,给客户倒酒,给实习生擦屁股,没有人指望她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她租的房子采光很差,冬天衣服晾不干,厨房的排气扇坏了一年多也没找人修,因为她不知道修好了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人吃饭。
高中毕业的时候以为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现在回头看,最大的成就竟然是信用卡没逾期。
明明很努力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令她时常很惶恐,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是个漏水的桶,不管往里面装多少水,第二天早上都是空的。
智纱没提感情生活,太□□了说出来不太好。
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压力,被她一股脑全倒在这个白色房间的榻榻米上,像把一堆揉皱的收据摊开在一个不会催她还账的人面前。
夏油杰静静听完,露出一个蛊惑的微笑,开口道:
“智纱小姐。”
她顿时觉得脑袋里响起一声敲钟,晕乎乎的,几乎要给他磕头了。好可怕。
他没有传授任何教义,只是往回问她。问她为什么觉得必须要有出息才能被爱?问她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够好呢?问她为什么明明生气却不敢吼出来?
夏油的声音很轻,阴柔低沉,每个问题之间隔了很久,仿佛答案本身就藏在那些空白里,他只是帮她揭开盖在上面的布。
智纱愣了一下,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湿了满脸。
她哭得非常安静,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委屈。眼泪滑落,滴在膝盖上。
哭了两声之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喉管里打个结,发出极其丢人的怪声。不是因为悲伤。智纱现在彻底明白网上有人说“被理解了”是什么感觉。
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正拿着放大镜逐格审查她的灵魂,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被看见的滋味。
夏油杰全程没动弹,安静地坐着,紫色的双瞳如月光般宁静,既不回避她的眼泪,也不对她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担忧。智纱人生初次体会到,人是可以被允许脆弱的,她也不需要立刻振作起来。
直到她自己停止了哭泣,用袖子胡乱蹭一下脸,他才继续开口。
“智纱小姐,你没有义务成为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这句话飘进她耳朵里,宛若镌刻着经文的符咒贴在躁动惶恐的神经上,将一切平息。
智纱哽咽着呼出一口气,如同刑满释放后再世为人的呼吸。她一边笑,一边肩膀随之抖动。
“……谢谢您,教主大人。”
夏油杰微微侧头,微笑,纤细锋利的眉眼仿佛柳条。
她缓了一会,掐紧手指,竭尽全力摆脱这种被魅惑的状态。
疼痛带来理性思考,智纱脑海里盘旋着各种念头,比如情绪操纵,比如PUA话术,比如这个人应该开导过无数个像她一样的迷茫女性,从而练就了一套精准的读心流程。
离开的时候,夏油杰起身,意外的高大。对方抬起手臂送行,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青筋虬结。
他送智纱到校舍玄关,她低头换鞋,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站着,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智纱直起腰,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打在他金色的袈裟上,照出布料的经纬。
她忽然想问教主大人一个问题: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但智纱只是抿嘴,弯腰说了句谢谢,然后推开门走进午后的糟糕人间。
往前行了几步,她回头,夏油杰还站在玄关,按着宽大的衣袖,朝她微微摆手,姿态优雅。
智纱回身,快步离开了盘星教。
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一个看不清深度的大坑里跳,而她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五条悟在中餐馆略带焦急地否认自己不是想玩弄她,那可爱的神情使人情不自禁飞蛾扑火。
区别在于五条总让她笑,而这个男人却令她流眼泪。两种她都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