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04 人,狗好想 ...
-
声音清晰从录音中传出来。
“后悔只杀了蒋应一个人。”
房间里一片漆黑,意大利壁炉里的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
陈炀坐着轮椅,停在壁炉前,男人衬衫松了几颗扣子,输液软管隐入锁骨下方,已经青紫的皮肉里埋着凸起的输液港。
他身上盖着披肩,唇边衔了根烟,掩嘴点燃,白墙上,火光影子跳跃着。
身边窝了条金毛,乖巧得趴着,门口有钥匙开门的声音,金毛探头,看见来人后,又回到了主人身边。
“老师,今天的营养液还没输完?”许西枫走进来,蹲下身摸着狗。
陈炀盯着他,沉默片刻说:“许西枫,别问多余的话。”
许西枫摸狗动作一顿:“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到锋鸣?”陈炀问。
“我想的是越早越好,不然可能会引起注意。”
陈炀说:“好。”
“老师,那你之后是不是就不来基地了?”许西枫问。
“没出现意外情况,应该是。”陈炀说。
许西枫垂下了眼,沉默良久:“好。”
许西枫走前,突然听到陈炀说:“先给路盛北转一笔钱。”
许西枫顿了下,点头:“明白”
路盛北本来正在发愁见底的银行卡金额,想着要不要先借钱过渡一下,结果就收到了许西枫的转账。
【刚出来,花钱的地方挺多的吧?预付工资/比耶】
路盛北手顿了下,回复:谢谢。
祝栗打过来了电话:“锋鸣找我们合作了,之后我们会负责对接锋鸣的选手回国参赛的内容。”
路盛北嗯了声。
“盛北,那什么……”祝栗刚想说谢谢。
路盛北接过话说:“我是为了自己。”
祝栗顿了下,嗯了声,这么多年过去,路盛北性格冷了不少,刚刚那句话,甚至给祝栗种以前和炀哥说话的感觉。
“那你什么时候去意大利?”
“明天。”
路盛北一大早就坐上了飞往米兰的飞机,起飞前,路盛北搜索了锋鸣基地。
锋鸣,中外合资滑雪运动员俱乐部,坐落在意大利北部的松德里奥省,身处雷迪亚山脉内,拥有天然的大型滑雪场。
五年前建立,目前在役中国选手120名,和丰鹿目前在役的选手数量不相上下。
锋鸣,一没有像蒋星念一样,足以笼络庞大商务资源的门面种子选手;二还身处国外,但竟然能有这么大的选手基量。
锋鸣刚成立,就迎来了上届冬奥会,许西枫作为锋鸣唯一的代表选手,孤身闯进了国家队,在冬奥会U型赛道滑雪比赛中,拿下了世界冠军,而在男子大跳台中,只拿下了第五名的成绩,蒋星念是那次大跳台的冠军。
路盛北搜索了锋鸣目前各个部门负责人的信息,大都是外国人的名字,而唯一出现的中国人,就是许西枫。
飞机即将起飞,滑入跑道后,逐渐加速冲刺狂奔,身下颠簸着。
随着手机信号格降低,路盛北鬼使神差,在负责人一栏里,搜索了陈炀的名字。
显示无搜索结果。
“公主?公主我来了!”男孩稚嫩又兴奋的声音,从窗边钻了进来。
陈炀放下小提琴,走过去,摔上了阁楼的窗户,将人声隔绝在外,如同过去的一个月,每天一早七点半,陈炀都要重复同样的流程。
“小炀,下来吃饭啦!”林阿姨在楼下喊他。
陈炀再下楼,林阿姨果然已经把某人请了进来。
男孩像个从泥里刚刨出来的土豆,身上的衣服永远脏兮兮的,卡通短袖看上去并不合身,头发像被狗啃了,多一撮少一撮。
林阿姨递给男孩个三明治,路盛北吃得飞快,两下吃完,张着手,开朗说:“谢谢林阿姨!我还要!”
林阿姨笑笑,再给他一个。
一个月以来,每天一早某人都会来蹭饭,席卷饭桌的程度,像一天就指着这一顿活。
陈炀坐在长桌另一边,离路盛北有一米远,他不紧不慢,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送入口却只有一两根。
路盛北抱着三明治啃着,却眼巴巴盯着陈炀这边。
陈炀吃了不下三口,放下了叉子,擦了擦嘴。
林阿姨随之起身,把一早准备好的药和水,放到了陈炀面前。
“公主才吃了一口,再吃点嘛。”路盛北赶快说。
陈炀喝完药,无视男孩的存在,从他身边走过。
“公主要不要尝尝三明治!”路盛北赶快拿了个三明治,追上去跟着他上楼,门就险些摔他脸上:“可好吃了……”
路盛北摸摸鼻子,不开心,垂头丧气下了楼。
林阿姨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都是属老鼠的嘛。”路盛北也没心情吃了,下巴抵着桌子,小声念叨。
林阿姨收拾着餐具,闻声笑着说:“小北,你为什么要叫小炀,叫公主?”
路盛北歪头,很认真想了想:“因为炀炀像小蛋糕一样,公主也像小蛋糕,白白的,香香的,美美的,嘿嘿,看着还甜甜的。”
说得路盛北直咽口水。
林阿姨还是头次听这么新奇的比喻:“明天小北还来这里好吗?林阿姨给你们买草莓蛋糕。”
“好哇!”路盛北眼睛放亮:“明天公主生日吗?”
“那不是。”
“不是生日,也能吃蛋糕?”路盛北不解,低声咕哝了句。
林阿姨笑笑:“当然,想吃就可以吃。”
路盛北笑嘻嘻:“有蛋糕吃,开心。”
男孩视线跟随着林阿姨,目光落在置物架上成堆的药盒,公主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药呢,感觉比他吃的饭都多。
我靠饭活,公主靠药活呢。
“公主生病了吗?”路盛北揉揉鼻子:“可是他不打喷嚏诶。”
林阿姨整理药盒,动作顿了下。
女人温柔笑了笑:“有些病,是不会像感冒一样打喷嚏的。”
路盛北不懂,只点点头:“会像感冒一样难受嘛?”
林阿姨愣了下,不知该怎么和小孩姐解释。
“嗯……林阿姨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又不是炀炀呢。”路盛北吹了吹额前头发。
陈炀很少会下楼,除了每天下午六点,那是他准时要在花园里遛狗的时间。
那是一只金毛,叫bunny,林阿姨说,这是公主爸爸买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bunny已经三岁了,路盛北没见过那个“爸爸”,只见过狗。
陈炀所谓的遛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bunny在花园草地里翻滚,消耗精力。
而路盛北,像固定刷新的NPC,总出现在他面前,牵起狗,和狗一起在院子里乱跑,然后嘴上还不停念叨着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狗每天都能憋尿到六点,准时撒尿呢?”
“为什么有些狗耳朵是竖着的,有些是趴着的。”
“小狗也会伤心吗?会因为对方不理自己伤心吗?”
陈炀面无表情,在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突然拍了拍手。
下一秒,bunny突然朝陈炀这边跑过来,狗绳瞬间将路盛北撂倒在地。
路盛北摔了个狗吃屎,沾了一身泥巴,坐在草地里,显得无措。
陈炀看都没看路盛北一眼,牵着狗,转身回去了。
从这次起,路盛北每天去找陈炀,都会受些小罪。
比如吃了桌子上的坏水果,狂拉肚子。
“这水果,我放门口准备扔的啊。”林阿姨不解,自言自语:“怎么在餐桌上了。”
比如会被二楼突然滚下的狗玩具球,当头砸懵。
路盛北疼得捂头,在地上翻滚。
比如刚翻进花园,就一脚踩到狗shi,臭得他只能回家换鞋。
比如坐在椅子上吃饭,突然椅子腿松了,他摔个人仰马翻,饭扣他头顶。
还有一次,路盛北上楼找人,刚走几步,脚一滑,摔下了楼梯,把脚腕给扭了。
那次真给路盛北摔懵了,他以为自己腿要断了,坐在地上嗷嗷哭了半个小时,楼上的人无动于衷,最后还是买菜回来的林阿姨,赶快把他给抱了起来,检查伤势。
林阿姨眉心紧蹙,给他冰敷着脚踝时,频频看向阁楼上紧闭的房门。
“……不要凶他好不好。”
沙发上的倒霉熊轻轻开口,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女人衣角。
林阿姨怔了下,他还以为路盛北不知道这些都是小炀的恶作剧。
“不行,小炀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林阿姨说。
路盛北摇头,手抓紧女人衣角,用力晃晃:“他很难受呢,别这样。”
林阿姨怔住,没懂路盛北的意思。
“公主每天都难受,他生病了才这样。”路盛北急着说:“我妈妈生病了也这样,但他们是因为疼才这样,我不生他气,林阿姨也不生他气好不好。”
路盛北最后是瘸着腿回的家。
第二天,仍然是早晨七点半,陈炀在阁楼上练小提琴。
林阿姨在楼下做早餐,心想,今天的小提琴声音,比平时失误的次数要多。
“公主!公主我来啦!”熟悉的声音飘进屋子里。
楼上小提琴弹奏的声音,戛然而止。
“公主公主!我来了!”路盛北腿瘸了,拿了根木棍拄着,另只手朝楼上晃着
过去的一个月,每天早晨七点半,胡同里的163号后院,会响起一个男孩喊公主的声音。
紧接着,阁楼上关窗户的风铃声,会随之响起。
今天不同往常,风来得慢了些。
……
飞机降落时略显颠簸,路盛北迷蒙中从梦中醒来,仰着头,手臂放在眼前行,缓解着降落时的失重感。
“我是锋鸣基地中国区的负责人,许西枫。”
许西枫来机场接他,朝他伸手打招呼。
路盛北和他浅浅握了下:“路盛北。”
“终于见上了,你和视频里差别还挺大。”上了车后,许西枫说。
路盛北说:“什么视频?”
“我不都说了嘛,我是你粉丝。”许西枫微微侧头,笑着说:“我看过你所有比赛,从籍籍无名的省内比赛,到国家赛,再到世锦赛,最后是冬奥会,所有比赛,我一场不落,全都看过。”
路盛北眼底闪过丝讶异。
“怎么?很难看出来吗?”许西枫说:“不信你随便说一场比赛,我能准确说出你的成绩和名次。”
路盛北迟疑,许西枫之前在电话里表现出来的态度,以及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坦然,不像是见到了偶像的样子。
“嗯……”许西枫表情复杂:“你当年宣布退役后,我偷偷哭了半个月。”
路盛北:……
“真没和你开玩笑。”许西枫像是被他逗笑了:“我以前在电视上看你比赛的时候,以为你是那种很……”
许西枫寻找着形容词:“无所顾忌,随随便便的性格。”
路盛北盯着他。
“但你现在……”许西枫表情纠结。
“可能是踩缝纫机踩的。”路盛北一脸认真说。
许西枫嘴角扯了下:“你是在搞笑还是认真?”
路盛北一脸平静:“做流水线工作,如果无所顾忌,随随便便,那我们只能穿针脚乱掉的衣服。”
许西枫给他竖个大拇指。
到了俱乐部门口,许西枫给他介绍了下锋鸣的基本情况。
“简而言之,这里虽然有一百多个选手,但你要负责的一队,正经只有四个人,再往细了说,其实你只需要重点关注一个人。”许西枫说。
“一个?”路盛北蹙眉。
许西枫让助理把路盛北行李安顿好,直接带他进了滑雪场。
此时,大跳台上,一个深红色身影飞驰而下,雪雾席卷的瞬间,像是一多绽放的血莲。
少年身姿轻盈飞起,连着两个跳台轻松拿下1480和1680转体。
最后一个跳台似乎是想做1800,但是核心不稳,没做完就落了下来。
“季炎!”许西枫叫人。
少年循声看了眼这边,停在他们面前。
“他叫季炎。”许西枫说:“是你的主要负责对象。”
近处看才发现,面前的男孩竟然是混血,白皙的肤色,深蓝色瞳孔,棕色到脖颈的微长发,眉钉在雪面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光线。
“我的青天大老爷!”男孩一开口就没了混血的感觉,普通话很标准,还带了明显的北方口音,他故意夸大般,瞪大眼盯着路盛北:“许教,你这是把哪位神请来了!”
许西枫呼噜他头发一把:“得了,别演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许西枫提前和路盛北要接触的几个选手,都打好了招呼。
“嘿嘿。”季炎笑容灿烂:“你好啊路教,我叫季炎。”
路盛北点头:“你好。”
季炎从滑雪板上蹦下来,凑过路盛北身边,歪头说:“西枫哥说,请你来当我们教练的时候,可给我们吓死了。”
男孩突然凑近,路盛北后退一步,下意识往后拉开了两人距离,他不习惯和人靠太近。
“许教是怎么给你请过来的?开了多少钱?让我猜一猜,我们这里最好的教练,这个数打头……”
许西枫当头锤他一下。
季炎捂着头:“西枫哥不要仗着自己高,就能把人当地鼠打啊。”
“啧,后边儿去。”许西枫说。
季炎一笑,乖巧后退一步,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上,许西枫给路盛北介绍着俱乐部的布局。
“这里有五个滑雪场,季炎所在的一队,一共四个人,都在第一滑雪场训练。”
路盛北看了眼空无一人的滑雪场:?
许西枫解释:“哦对,现在这个时间,其他人都在做力量训练。”
路盛北回头看了眼季炎。
季炎眯眼朝他一笑。
“他是自己溜出来的。”许西枫无语说。
“哪有啦。”季炎眯眼笑着,凑过头说:“其实是教我们力量训练的老师,滑不过我,所以我决定不认他这个老师,所以他的课,我当然不会上……”
许西枫又给他一锤。
季炎耸肩,退后。
许西枫低声和路盛北说:“给你提个醒儿,你别把这货当正常人看。”
路盛北蹙眉,认真脸。
“咦,许教别背后说我坏话,你不能因为理解不了我的行为,就把我归为不正常的人吧?”季炎揽过许西枫肩膀,猛往自己怀里一拉,笑嘻嘻说:“在我看来,你们才不正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