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吾彀中》人不吃就会饿

61、第 61 章

　　一路转进一栋大楼，大楼极其空旷，灯光闪烁个不停，像老旧失修的极器，发出颤动的光线。而污染物则像是藏在暗处的蟑螂那样，瞬间爬满了整个楼层，黑黢黢一片。

　　这样的画面简直令人头皮发麻，窒息不已。

　　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污染物背后，自然有着暗中操纵它们的人。

　　经过一上午的高强度战斗，他们都已经消耗了大半体力，变得力不从心起来，连动作都变得慢了不少，污染物的攻势却没有减弱，简直像是打了鸡血那样不知疲倦。

　　坚持了半个小时后，在又一只污染物飞来的时候，苻玄英没能及时击穿它的脖子，于是被一群污染物缠上了。

　　相比之下，谢菩提这边只有零星几个污染物，它们的移动速度也实在算不上快，在谢菩提眼中仿佛按下了慢放键，他没有花多长时间就成功解决了它们。

　　地面一片狼藉，污染物的尸体堆积如山，看起来简直像是末世才会出现的画面。

　　身后，段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推了谢菩提一把，声音压的很低：“现在立刻动手，谢菩提，我们就只差最后一步了，你可不要再让老板失望了。到时候，你可付不起背叛的代价，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在污染物包围之中动手是最好不过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洗清嫌疑，掩盖所有痕迹。

　　等到太阳重新升起来的时候，一切的罪孽都会被掩盖在黑暗之中。

　　谢菩提举起了枪，在这种时刻，持枪的手仍然是稳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消耗体力，造成的大脑缺氧。

　　在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中，谢菩提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前面的道路和人影。

　　他手指微微弯曲，用力扣动了扳机。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暂停了，谢菩提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枪响过后，烟雾散去，通讯器被打得粉碎。

　　而站着的人则毫发无损。

　　段谈不悦地瞥了谢菩提一眼，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看着谢菩提的眼神越发地不满，语气很冲：“你的枪打偏了。”

　　段谈决定索性亲自动手，不再多说。

　　他几次向上面报告谢菩提的事，但是上层却像是另有考量那样，对于明显有叛变嫌疑的谢菩提视若无睹，以至于他们的计划屡屡受挫，如今他已经丝毫不信任谢菩提了。

　　等到这次任务结束之后，自然就是谢菩提的死期。

　　说了那么多好话，费了那么多心思，最后也该收回一点利息才对。

　　而在他背对谢菩提的一刻，污染物猛的袭上他的脖子，脖子忽然多出了一个血孔，他不可置信地瞪着谢菩提，甚至无法发出声音。

　　然而他的眼神却在提醒谢菩提——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谢菩提没有分出任何心神在他身上，他打死了苻玄英身边的几只污染物，快走了几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住苻玄英的右手，以最快的速度刷刷走下楼梯。

　　走出大楼后不久，整栋楼都传来轰鸣的爆炸声，爆炸的余浪波及到他们身上，两人身上新伤叠旧伤，都显得狼狈不堪。

　　谢菩提眼前一黑，「极光」一开始就往他的身体里安上了控制他的设备，在他背叛时，毫不留情地玉石俱焚。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谢菩提最后的记忆，是苻玄英在对他说话。

　　其实已经听不清了，谢菩提以为苻玄英会问关于「极光」的事，比如为什么加入「极光」，为什么要潜伏进净化局，为什么又临阵反水……
　　有太多的谜题可以问的了，谢菩提猜不到苻玄英会问他什么，心中却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设想了千万种答案。
　　可是，他只从那个唇形读出了两个字。

　　「别睡。」

　　谢菩提当然不想睡下去，可是他实在太困，太困了。

　　那道声音来得太迟太迟，早已经来不及了。
　　·

　　谢菩提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梦中静谧安详，是难得的清净。

　　梦的色调是马卡龙色，这应该是很美好的梦，永远也不必醒来。

　　但是梦中，谢菩提却听见了熟悉的童话故事，一遍遍地响起。

　　和记忆里的那道声音不同，所以显得很不顺耳。

　　童话故事的情节，谢菩提听过很多遍，也看过很多遍，早已烂熟于心，但是在听见那声音时，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侧耳倾听。

　　时间倒退到那时候，谢菩提从来不会做噩梦，梦中只有彩色的云朵，无害的童谣，每一个瞬间都是童话般的静谧美好。

　　但是听得多了就渐渐熟悉了，谢菩提睡了很久，那些童话故事的情节却无端地映入他的脑海中。

　　谢菩提坐起来之后，清醒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心脏里的东西，被取出来了。那里不再被束缚着，在平时一直会给谢菩提带来痛楚，现在终于得到了解脱。

　　他试图抬了一下手，却发现自己浑身都缠着绷带，几乎被绑成了粽子。

　　坐在床边打瞌睡的人一下子惊醒，娃娃脸显然在这里守了很久，她见到谢菩提醒来，立刻关心地凑上来：“谢同学，你终于醒了！医生说，只要你能够醒过来，就算是熬过了这一道大关，应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谢菩提愣了片刻，不理解她的态度。

　　他的身份曝光，无论如何也应该被视作叛徒。

　　谢菩提设想过的最好的结局，也应该是在联邦法庭接受审判，然后再入狱服刑。

　　谢菩提环顾四周，只有他们两个人。

　　蓝白配色的房间，依旧透露着说不出的压抑，挤压谢菩提的呼吸。

　　娃娃脸像是读出了他的心声，同他解释：“队长今天又出去出紧急任务了，所以才没有时间来陪床的。”

　　谢菩提轻轻嗯了一声。

　　娃娃脸见他情绪低落，安慰道：“大家都很担心你。”

　　“但是……我是「极光」的人。你们不想说什么吗？”

　　娃娃脸一愣，而后笑着道：“没关系的，谢同学，你不用这么强撑着。我们都理解你的苦衷，被迫和「极光」的那群人渣周旋，实在是辛苦你了。”

　　“……”

　　谢菩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困惑：“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娃娃脸说：“是队长亲口说的啊，而且，多亏了你舍身当诱饵，我们才成功找到了「极光」的藏身之处。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已经基本上把「极光」连根拔起了。所以，不用担心再被他们报复。”
　　“而且联邦的人已经调查过了，我们都知道，谢同学你是无辜的，被劫持的受害者，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尽力与他们周旋，更没有做过任何触碰联邦法律的事，自然不会被人审判。”
　　谢菩提沉默了一会，问：“我还能活多久？”

　　“谢同学，不要这么悲观，你还能活很久的。以我来看，至少能活到一百岁。”

　　固然只是插科打诨，谢菩提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和娃娃脸道了谢。

　　出院后，谢菩提回到家中，还是和往常一样，时不时有噪音响起。

　　那些声音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是命运发出的回响罢了。

　　谢菩提已经习以为常。

　　没过多久，迎来了前来探望的苻玄英。

　　谢菩提帮他倒了一杯水，心情反而极致地平静。

　　苻玄英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当时开枪为什么没有对准我的心脏？”

　　谢菩提顿了一下：“打偏了。”

　　苻玄英撑着脸，笑着说：“其实我都已经知道了，你没有必要再瞒着我。”

　　谢菩提不自然地抬眼：“……什么？”

　　“一切。”

　　“为了灵魂自由而离开「极光」，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你一直就是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的人。你想杀他很久了吧。”

　　“应诀和我说过，他曾经见过你，在我十五岁的生日宴上。”

　　每听完一句，谢菩提的心就更沉一分，他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那个娃娃——”

　　苻玄英拿起了那个摆在床边的娃娃，“我一直觉得它很眼熟，你知道它和谁很像吗？”

　　谢菩提的声线倏然变冷：“和你无关。”

　　苻玄英问：“我可以把它带走吗？”

　　谢菩提手指攥紧，刺入掌心：“凭什么？”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可以再次要回去。

　　苻玄英眉眼微抬，眼神像水洗过一样，谢菩提恍然间，又回到第一次见苻玄英那年。

　　“不要再看那个低劣的替代品了。”

　　“看向我吧。”

　　沉默。沉默。

　　苻玄英腰上忽然传来极其大的力道，像要把他们的骨肉融为一体那样用力的拥抱，谢菩提埋着脑袋不肯抬起来。

　　苻玄英含笑问：“阿离在做什么？”

　　“许愿，”谢菩提闷声说，“希望所有人都不喜欢你，只有我喜欢你。”

　　苻玄英笑着想了一会儿：“很好啊，那我希望所有人都喜欢阿离，但是阿离最喜欢我。”

　　“……早就是了。”

　　谢菩提小声说着，安心地阖上了眼，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之中。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