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知吻落》玖孟宝

4、新芽 《鲸知

　　《鲸知吻落》

　　卷四·春晓

　　【四、新芽】

　　正月十六，开学日。

　　宋知久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点鱼肚白。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伸出手，在昏暗的晨光里看手腕上那弯小小的月亮。

　　三个月了。从跨年夜收到这条手链开始，她几乎没有摘下来过。洗澡时会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洗手台边，洗完立刻戴上。睡觉时也要摸着那个月亮坠子才能安心入眠。

　　L&Z。落煜和宋知久。

　　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起床。

　　今天是六年级下学期的第一天，也是她小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学期。暑假过后，她就要升入初中——和落煜同一所初中。

　　这个认知让她既期待又紧张。期待能每天和他一起上学放学，紧张的是，那所初中很大，人很多，而她将不再是备受呵护的六年级学姐，而是最底层的初一新生。

　　“久久，起床了吗？”李栖在门外敲门。

　　“起了！”宋知久应道，快速换上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背心裙，及膝的白色长袜。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扎好马尾，确保每一根头发都服帖。最后，她拿起那根用了两年的旧发绳，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抽屉里有一条新的发绳，浅蓝色，上面有个小小的月亮挂饰。是年前和妈妈逛街时看到的，她一眼就喜欢上了，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下来。

　　她拿起那条发绳，笨拙地尝试着扎头发。试了三次才扎好，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定那个小小的月亮正好垂在后脑勺下方，不会太显眼，但一转头就能看见。

　　“久久，吃早饭了！”

　　“来了！”

　　餐桌上摆着豆浆和煎饺。宋严秋在看早间新闻，李栖在检查她的书包。

　　“铅笔盒带了吗？作业都装好了？红领巾呢？”

　　“都带了都带了。”宋知久坐下，咬了一口煎饺。皮薄馅大，是她喜欢的白菜猪肉馅。

　　“今天开学第一天，精神点。”李栖摸摸她的头，“最后一学期了，要好好努力，争取考个好初中。”

　　“我知道。”宋知久含糊地应着，眼睛却往墙上的钟瞟。

　　七点十分。她和落煜约好七点二十在小区门口见。

　　“我吃好了！”她几口喝完豆浆，抓起书包，“我走了！”

　　“慢点，别跑！”李栖在身后喊，但宋知久已经冲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下到三楼，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停在301门口。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电视声。落煜应该也准备出门了吧？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早春的早晨还很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宋知久裹紧围巾，小跑着往小区门口去。远远地，她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

　　落煜穿着初中的校服——白衬衫，深灰色针织背心，外套是同色的西装式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单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手机。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哥哥！”宋知久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落煜抬起头。他好像又长高了些，宋知久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晨光里，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早。”他收起手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脑后的发绳上。那个小小的月亮挂饰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新发绳？”他问。

　　宋知久脸一热，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嗯……昨天买的。”

　　“好看。”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知久的耳朵更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们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开学日的早晨格外热闹，路上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小学生大多由家长牵着，蹦蹦跳跳的；中学生则三三两两，或快步行走，或停在早餐摊前。

　　“哥哥，你们今天开学典礼要很久吗？”宋知久问。她的学校就在初中部隔壁，只隔一条街。

　　“一上午。”落煜说，“你们呢？”

　　“我们也是……”她顿了顿，小声说，“那中午，能一起吃饭吗？我们学校食堂可以出去的。”

　　落煜侧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忐忑。她好像总是这样，每次提出请求时，都像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好。”他点头，“十二点，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宋知久的眼睛瞬间亮了：“嗯！”

　　走到岔路口，宋知久的小学在左边，落煜的初中在右边。她停下脚步，有些不舍：“那……中午见。”

　　“中午见。”落煜顿了顿，又说，“好好听课。”

　　“知道啦。”她笑起来，朝他挥手，然后转身往左边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看她。她笑得更开心了，用力挥了挥手，才继续往前跑。

　　落煜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那个月亮挂饰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转身往右走。

　　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校长讲话，教导主任讲话，优秀学生代表讲话……宋知久站在六年级三班的队伍里，心思早就飘到了中午。

　　手腕上的月亮手链藏在长袖校服下，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她莫名安心。她偷偷抬起手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月亮。

　　L&Z。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母，嘴角忍不住上扬。

　　“宋知久，笑什么呢？”站在她旁边的林晓晓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

　　“没、没什么。”宋知久连忙放下袖子，端正站好。

　　“骗人。”林晓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在想你的‘哥哥’？”

　　“什么哥哥……”宋知久脸一热，“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林晓晓笑得贼兮兮的，“跨年夜那天，你是不是跟他一起过的？我后来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

　　宋知久想起跨年夜，想起那个靠在他肩上的夜晚，想起那条手链，脸颊更烫了。她瞪了林晓晓一眼：“专心听讲。”

　　“哟，还害羞了。”林晓晓还想说什么，被班主任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吐吐舌头，乖乖站好。

　　开学典礼终于结束，各班带回教室。六年级下学期没什么新课，主要就是复习和准备小升初考试。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神色严肃地讲着这学期的重要性，讲着升学压力，讲着要珍惜最后的小学时光。

　　宋知久托着腮，看着窗外。从这里能看见对面初中的教学楼，红墙白窗，在早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落煜现在在哪间教室呢？在做什么？他会不会也在想中午一起吃饭的事？

　　“宋知久。”班主任的声音忽然响起。

　　“到！”她慌忙站起来。

　　“上课认真听讲。”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讲课。

　　宋知久红了脸，乖乖坐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黑板。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节课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宋知久收拾好书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久久，等等我！”林晓晓在后面喊。

　　“我中午有事，先走了！”宋知久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往校门口跑去。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落煜。他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还是早晨那身校服，背着黑色的书包，正低头看手机。周围人来人往，不少女生走过时都会偷偷看他一眼，但他好像毫无察觉，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幅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画。

　　“哥哥！”宋知久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落煜抬起头，收起手机：“慢点跑。”

　　“我怕你等急了。”宋知久平复着呼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久。”落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想吃什么？”

　　“都可以！”宋知久想了想，“要不我们去吃那家牛肉面？好久没吃了。”

　　“好。”

　　那家牛肉面店在学校后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落煜去点餐，宋知久坐在位置上，托着腮看窗外。

　　早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窗外是条老街，两边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看什么这么入神？”落煜端着两碗面回来，放在桌上。

　　“看树发芽了。”宋知久转回头，眼睛弯起来，“春天要来了。”

　　“嗯。”落煜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牛肉面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宋知久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

　　落煜吃相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哥哥。”宋知久小声叫他。

　　“嗯？”

　　“你们班……女生多吗？”

　　落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问这个？”

　　“就、就随便问问。”宋知久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

　　“三十个人，十四个女生。”落煜说，顿了顿，又补充，“怎么了？”

　　“没什么……”宋知久声音更小了，“那……有没有女生……跟你关系很好？”

　　问完这句话，她的心跳得像打鼓。她不敢看他，只是死死盯着碗里的牛肉，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等着他的回答。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能听见隔壁桌的谈笑声，能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落煜淡淡的声音：“没有。”

　　“真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嗯。”落煜看着她，眼神平静，“我不太和女生说话。”

　　“为什么？”

　　“麻烦。”

　　宋知久愣了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哥哥你好过分。”

　　“实话。”落煜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宋知久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忽然就消失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以后我可以去你们班找你吗？等我上初中之后。”

　　落煜顿了顿：“可以，但别太频繁。”

　　“为什么？”

　　“会被误会。”

　　“误会什么？”

　　落煜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宋知久几乎要沉进去。然后，他缓缓开口：“误会你是我女朋友。”

　　“噗——咳咳咳！”宋知久一口面差点呛到，慌忙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落煜递过一张纸巾，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宋知久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女朋友……这三个字像烟花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

　　“我、我才不会……”她语无伦次，脸烫得能煎鸡蛋，“我就是、就是想找你一起吃饭……不行吗？”

　　“行。”落煜重新拿起筷子，“但别太频繁。”

　　“那……一周一次？”宋知久试探着问。

　　“可以。”

　　“两次？”

　　“……可以。”

　　“三次？”

　　“宋知久。”落煜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警告。

　　“好啦好啦，两次就两次。”宋知久吐吐舌头，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女朋友……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脸颊又开始发烫。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个误会。甚至……甚至有点小小的、隐秘的欢喜。

　　吃完饭，两人慢慢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路过一家便利店，落煜走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支冰淇淋。

　　“给。”他递给她一支，是香草味的。

　　宋知久眼睛一亮：“谢谢哥哥！”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在初春的午后吃冰淇淋有种特别的幸福感。她侧头看落煜，他吃的是巧克力味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褐色的奶油。

　　“哥哥，你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落煜顿了下，伸出舌尖舔掉。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宋知久却看得脸一热，慌忙别开视线。

　　两人走到小学部门口，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在玩了，吵吵嚷嚷的。

　　“我进去了。”宋知久有些不舍。

　　“嗯。”落煜点头，“放学等我。”

　　“好！”宋知久用力点头，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落煜还站在原地看她。她笑着朝他挥挥手，然后跑进校门。

　　整个下午，宋知久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状态。数学老师讲的公式她听进去了，语文老师念的课文她记住了，但具体是什么，她好像又说不清楚。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误会你是我女朋友。”

　　还有他说这句话时，平静而认真的眼神。

　　“久久，你没事吧？”林晓晓凑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宋知久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骗人。”林晓晓压低声音，“是不是中午跟你‘哥哥’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宋知久慌忙否认，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啧啧啧。”林晓晓摇头晃脑，“少女怀春啊——”

　　“林晓晓！”宋知久作势要打她，林晓晓笑着躲开了。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宋知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跑到校门口，落煜已经等在那里了。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给他镀了层暖融融的边。

　　“哥哥！”她跑过去，马尾在脑后飞扬。

　　“嗯。”落煜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重不重？”

　　“还好。”宋知久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往家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宋知久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忽然很想伸手去牵他的手。但她忍住了，只是悄悄地把手往他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影子看起来像是牵着手一样。

　　“哥哥。”她轻声叫他。

　　“嗯？”

　　“如果……”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有人真的误会了怎么办？”

　　“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你……女朋友。”她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落煜的脚步顿了顿。他侧头看她，夕阳的光落进他眼里，让那片深褐色的潭水泛起暖金色的涟漪。

　　“那就让他们误会。”他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宋知久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睫毛，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倒影，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很灿烂，像把整个夕阳都装进了眼睛里。

　　“好。”她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初春的傍晚，在这个夕阳西下的时刻，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像树上新发的嫩芽，像破土而出的种子，像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

　　很轻，很安静，却真实地存在着。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边已经染上了瑰丽的晚霞。宋知久忽然停下脚步。

　　“哥哥。”

　　“嗯？”

　　“谢谢你。”她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她说，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还有冰淇淋，还有手链，还有……所有。”

　　落煜看着她。晚风吹起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光。

　　他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用谢。”他说，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走，“回家吧。”

　　“嗯！”宋知久小跑着跟上，悄悄地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月亮手链。

　　L&Z。落煜和宋知久。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母，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真好，她想。春天要来了，而她的春天，好像早就来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