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知吻落》玖孟宝

5、骤雨 《鲸知

　　《鲸知吻落》

　　卷五·晴雨

　　【五、骤雨】

　　四月末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早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已经乌云密布。风卷着尘土和落叶在操场上打转，远处的天空传来闷雷的轰隆声。

　　宋知久托着腮，心不在焉地看着黑板。数学老师正在讲一道复杂的应用题，粉笔在黑板上“嗒嗒”作响，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今天没带伞。

　　早上出门时，妈妈还提醒她：“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把伞带上。”

　　“不用啦，放学时雨肯定停了。”她当时这样回答，然后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现在，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暗暗后悔。更重要的是——她今天和落煜约好了放学后一起去书店。他应该会带伞吧？可他带的伞够大吗？能遮住两个人吗？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打转，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

　　“久久，你带伞了吗？”林晓晓边收拾书包边问。

　　宋知久苦着脸摇头：“没有。”

　　“我带了，但只带了一把小折叠伞，两个人挤不下。”林晓晓也皱眉，“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到地铁站？然后你再打车回家？”

　　宋知久看了眼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在敲鼓。

　　“不用了，我等我哥。”她说，“他应该会来接我。”

　　“你哥对你真好。”林晓晓羡慕地说，“那我先走啦，拜拜！”

　　“拜拜！”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宋知久背好书包，走到教室门口。雨已经下大了，像一层密密的珠帘，从天上直直地垂下来。操场上瞬间积起了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她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落煜他们中学四点十分放学，走过来大概要十分钟。他应该快到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幕发呆。手腕上的月亮手链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月亮。

　　忽然，一个身影闯入视线。

　　落煜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雨幕中走来。他没有打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背心，裤脚已经湿了一截。但他走得很稳，伞也打得很正，在狂风骤雨中像一座移动的孤岛。

　　“哥哥！”宋知久眼睛一亮，朝他挥手。

　　落煜走到廊檐下，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下来，在地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他的头发有点湿，几缕刘海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刚下课。”宋知久看着他湿了的裤脚，有些愧疚，“对不起，我忘记带伞了……”

　　“没事。”落煜重新撑开伞，“走吧。”

　　宋知久钻进伞下。伞不小，但两个人并肩走还是显得有些挤。她的左肩紧紧挨着他的右臂，能感觉到他衬衫下温热的体温，还有雨水潮湿的气息。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风吹过来，带着雨丝的凉意。宋知久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冷吗？”落煜问。

　　“有点。”

　　落煜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更多的雨伞面遮住了她，而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

　　“哥哥，你那边湿了！”宋知久看见了，慌忙想去推伞。

　　“没事。”落煜按住她的手，“别动。”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温热的，带着雨水微凉的水汽。宋知久僵了一下，然后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好在雨声很大，天色也暗，他应该看不见。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雨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伞下的小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宋知久偷偷侧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口。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哥哥。”她小声叫他。

　　“嗯？”

　　“我们……还去书店吗？”

　　“你想去吗？”

　　“想。”宋知久点头，“我想买本参考书，下个月要考试了。”

　　“那就去。”

　　书店离学校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平时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书店门口时，两人的鞋都湿透了。

　　落煜收了伞，在门口的垫子上踩了踩脚。宋知久学着他的样子，然后抬头看了看他——他的右肩完全湿透了，深灰色的背心变成了近乎黑色，白衬衫紧贴在皮肤上，能看见下面隐约的肩胛轮廓。

　　“你衣服都湿了……”她愧疚地说。

　　“一会儿就干了。”落煜不在意地说，推开了书店的门。

　　叮铃一声，门上的风铃响了。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翻书页的沙沙声。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外面的阴冷。

　　宋知久熟门熟路地往教辅区走，落煜跟在她身后。她在一排书架前停下，踮起脚尖想拿最上面那本数学参考书，但够不着。

　　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松地取下了那本书。

　　“这本？”落煜问。

　　“嗯。”宋知久接过书，翻了几页，“听说这本题目很好。”

　　“我看看。”落煜接过书，快速浏览了几页，然后点头，“可以，题型很全。”

　　“那就这本了！”宋知久开心地抱着书，又想起什么，“对了哥哥，你不是说要买英语语法书吗？”

　　“在那边。”落煜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两人在书店里逛了半个多小时。落煜挑了一本英语语法和一本物理竞赛题，宋知久又忍不住买了一本小说——封面很漂亮，是一个女孩在雨中撑伞的背影。

　　结账时，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两人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雨幕。

　　“等雨小点再走？”落煜问。

　　“嗯。”宋知久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哥哥，你饿不饿？隔壁有家甜品店，我想吃蛋糕。”

　　落煜看了她一眼：“刚买的参考书，不回去做？”

　　“明天再做嘛。”宋知久眨眨眼，露出讨好的笑容，“而且下雨天最适合吃甜食了。”

　　落煜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与其说是叹气，不如说是无奈的笑。

　　“走吧。”

　　甜品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和被雨洗得发亮的梧桐叶。

　　宋知久点了抹茶蛋糕和热可可，落煜只要了杯美式咖啡。

　　“你不吃吗？”宋知久问。

　　“不饿。”

　　蛋糕很快端上来了，嫩绿色的抹茶蛋糕上洒着细细的糖霜，旁边还点缀着一颗红色的草莓。宋知久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

　　落煜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端起咖啡，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雨又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撑着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哥哥。”宋知久忽然叫他。

　　“嗯？”

　　“你说……初中是什么样的？”她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雨，“会和小学很不一样吗？”

　　“会。”落煜放下咖啡杯，“科目多了，作业多了，竞争也大了。”

　　“那……会很难交朋友吗？”

　　落煜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有点怕。”宋知久小声说，“林晓晓要去另一所初中，我们班其他同学也大多不跟我同校。到了新学校，我就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蛋糕叉，在盘子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落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店里的背景音乐轻轻流淌。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脸上那点不安和忐忑。

　　“不会一个人。”他说。

　　宋知久抬起头，看着他。

　　“有我在。”他顿了顿，补充道，“每天可以一起上学放学。午饭可以一起吃。课间……如果离得近，也可以找我。”

　　他说得很平静，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宋知久却觉得，这些简单的话语，像暖流一样淌进心里，驱散了所有的不安。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起来。

　　“嗯。”

　　“那……如果我被欺负了，你会保护我吗？”

　　“会。”

　　“如果我有不会的题，你会教我吗？”

　　“会。”

　　“如果我……”

　　“会。”落煜打断她，眼神平静而认真，“只要是你，都会。”

　　宋知久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窗外的雨，店里的灯光，和她小小的影子。那三个字——“只要是你”——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石子投入湖心，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很灿烂，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哥哥最好了。”她说，声音软软的，像蛋糕上的奶油。

　　落煜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但宋知久看见，他的耳根好像有点红。

　　是因为咖啡太烫了吗？她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吃完蛋糕，雨终于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些，能看见后面隐约的天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混着雨后特有的、潮湿的甜。

　　两人走出甜品店。街道上积着水，倒映着天空和两旁的树。宋知久小心地避开积水，但鞋还是湿了。

　　“哥哥，你看！”她忽然指着路边。

　　落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梧桐树，树干上趴着一只蜗牛。雨后蜗牛都出来了，慢吞吞地在湿漉漉的树干上爬，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

　　“好可爱。”宋知久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只蜗牛。它背着一个褐色的壳，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又缩回去。

　　“别碰，脏。”落煜说。

　　“我知道。”宋知久仰起脸看他，眼睛弯弯的，“我就是看看。哥哥，你说蜗牛为什么要背那么重的壳？”

　　“保护自己。”

　　“可是多累啊。”宋知久站起来，拍了拍手，“如果是我，肯定不要背那么重的东西。”

　　“那你怎么保护自己？”

　　“我有哥哥啊。”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笑着往前跑了几步，转过身倒着走，“哥哥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落煜看着她。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站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身后是洗得发亮的梧桐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雨后的晴空。

　　然后，他轻轻点头。

　　“嗯。”

　　宋知久笑得更开心了。她转过身，小跑着回到他身边，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落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能完全包住她的小手。宋知久感觉到他手指微微收拢，也轻轻地回握。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在认识两年多之后，在这个雨后的傍晚，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脸颊也在发烫。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落煜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牵着，两人并肩往前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哥哥。”宋知久小声叫他。

　　“嗯？”

　　“你的手好暖。”

　　“……嗯。”

　　“比我的手暖多了。”她把他的手举起来，放在自己脸边比较，“你看，我的手好冰。”

　　落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手确实很冰，在雨后的凉意里，像两块小小的玉石。而他的手，温热，干燥，能完全包裹住她的冰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宋知久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轻轻朝她的手哈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手背，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清爽的，像雨后的风。宋知久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表情，看着他轻轻呵气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重新握紧她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这样就不冷了。”他说，声音很轻，在雨后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得像耳语。

　　宋知久完全呆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外套口袋里温热的触感，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咚，咚，咚。

　　分不清是她的心跳，还是他的。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朵根，再到脖子。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落煜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红透的脸和睁大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很浅很淡，但真实存在的笑容。

　　“走了。”他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宋知久像个木偶一样被他牵着，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手背和手心传来的温度，一遍遍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朝她的手哈气了。

　　他把她的手放进他口袋里了。

　　他牵着她的手，在雨后的街道上走。

　　这些认知像烟花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晕晕乎乎的。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甚至很喜欢。

　　很喜欢他手心的温度，很喜欢他外套口袋里的温暖，很喜欢他牵着她走的安心。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哥哥。”宋知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是很小。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接我，谢谢你的伞，谢谢你的蛋糕，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有口袋。”

　　落煜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亮亮的眼睛。

　　“宋知久。”他叫她，声音很轻，很认真。

　　“嗯？”

　　“不用谢。”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下雨，我都会来接你。”

　　宋知久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在路灯下模糊的轮廓，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很灿烂，像雨后突然出现的星星。

　　“拉钩？”她伸出小指。

　　落煜看着她纤细的小指，沉默了两秒，然后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手指勾在一起，温热的皮肤相触。这是一个很孩子气的约定，但两人都很认真。

　　松开手，落煜很自然地又牵住了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宋知久脸一红，但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进小区，走到她家楼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洒下暖黄的光。

　　“我上去了。”宋知久小声说，有些不舍地抽回手。

　　“嗯。”落煜看着她，“参考书，记得做。”

　　“知道啦。”她吐吐舌头，又想起什么，“哥哥，你的衣服都湿了，快点回去换，别感冒了。”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宋知久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下，回过头。落煜还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温柔。

　　“哥哥！”她叫他。

　　“嗯？”

　　“晚安！”

　　“……晚安。”

　　宋知久笑了，转身继续往上跑，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心跳还是很快，脸颊还在发烫。她抬起手，看着刚才被他握过、呵过气的手。手背上好像还残留着他温热的气息，手心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月亮手链。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那个小小的月亮弯弯的，像在笑。

　　L&Z。落煜和宋知久。

　　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母，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明天应该会是个晴天。

　　而她的心里，也像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后，清澈，明亮，满是新生的绿意。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