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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祸 栩访京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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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坊内埋藏的眼睛无一不对于来访的客人而感到好奇。
这位客人明显和那些阿谀巴结权贵的小官不一样,只在袁宅停留了半个时辰不到就离开了,离开的脚步也有些匆忙。
而且谁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干谒呢?
眼睛们清楚地看见了他往另一个小一些的宅院走去。
那个宅院的主人是华新,朱栩此次前来安泰坊的第二个原因,也是他所需要的一个盟友。
华新没什么亲人住在中京,本人也并未婚娶,故而他的宅子分外冷清,除了几个仆从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华新的门口没有卫兵站岗,若是不知道的必然以为这里只是一栋百姓的宅邸,因为实在是太简陋了。
象征门第的朱户是没有安装的,门口也是没有铜雕的,就连门口的两个兽首门环都有了些生锈的迹象。
华新已经五十多岁了,故而辞去了理事阁左使的职位,只保留了一个遏下的工部尚书职位,之前章安载登基时还主持修整了祭天坛。
朱栩又一次拉动门环轻叩两下大门,很快就有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仆人前来开门。
朱栩这才想起来,现在还在国丧期间,但由于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也就都忘了这回事。
那个仆人看了一眼朱栩,垂下了头,很明显认识这位朱台端。
“朱大人,老爷还在睡觉,需要小奴去汇报一声吗?”
朱栩是过来结友的,不是过来吵架的,就同意了那个仆人去通报华新。
大概过了半刻钟,那个仆人又过来开了门。
“老爷请朱大人进去说话。”
看来华新一把年纪了,那些暴脾气还没改掉,家里的仆人都这么...战战兢兢。
朱栩大步走进大院,院子里没那些装饰,只有两个织机和些农具,以及一把鱼竿,看起来这就是这位老人身体尚可的原因了
朱栩小步趋走进了内室,是摆明了自己的地位,华新端坐堂上,昏黄的烛光完全无法照亮大堂,两人的神情也就隐藏到了黑暗之中。
由于彼此看不到彼此,一时两人僵持不下,直到朱栩作为晚辈,出于礼仪才先开了口。
“深夜前来,颇有叨扰,栩还望华京口多多宽恕。”
华新听着他的话,什么回应也没有。
这小辈倒是机灵,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了低位,分寸倒是把握到位了。
“老夫倒是不怕叨扰,就怕来叨扰的人没什么事情,只为官职利益而来。”
果然,这位老人混迹宦海二十余年,一开始就摆明了他们的谈话不会涉及个人私利和官职升迁。
幸亏朱栩这次来没打算说这些,他有别的事和华新商议。
“不知京口公对于氏族有何看法?”
华新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沽名钓位,世代相传,说是四世三公,不过土木偶人。”
朱栩立刻发出了下一问,却又后悔了,他过早摊开了自己的目的,不过也许这些老臣更喜欢直来直去。
“那新的那位皇上呢?”
华新态度稍微好了一些,但也没有多喜欢:“可以治国,却无法安天下,虽说不喜氏族,自身却无能力与之抗衡。”
这就算是说明立场了,如此看来,华新不会帮助氏族,也不会支持他们。
其实这足够了,华新这种人,一旦成为你的敌人,那将是极其可怕的一件事,因为这种人手下的门生故吏实在太多,而且都会无条件支持他。
既然他保持了中立,他手下那批三流九教之徒也就不会再主动招惹他们了。
朱栩虽然没有把华新拉下水,至少也确保了他们的暂时安宁。
他便做了个长揖,倒退着离开了华新内室的小门。
华新在仆人通报朱栩离开以后,才从几案上抽出一张纸来,继续写他没写完的信。那张信纸材质极其特殊,是一张宫中使用的蔡侯纸。
和成深收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朱栩完全不清楚他离开后华新干的这些事情,他又移步到了横山侯行府门口,摆设倒是和武行疆本人的风格类似,矗立着两座貔貅石雕。
由于没有背景,又是行府,所以没有在大门上方插着的门第,但朱户总是有的,朱栩和武行疆极为熟悉,也就直接推开了大门。
横山侯行府和外面冷清的气氛截然不同,大批披甲的军士四处奔走,无疑是为了今晚的那位贵客。
这么乱的时候,自然没人注意到了朱栩,所以他发现在这群人里有些人似乎不太一样,往来拿着的不是药物或换下来的白纱,而是一些空着的书本。
人群里,这些人由于他们的蓝色獬豸纹官服而很是醒目。
獬豸挺角,以触罔正,和他们负责的工作一样。
廷尉寺的?那群专管查案的为什么要来这里?
那只会有一个可能,来找沈敬安的。
但是谁给他们报的信?朱栩也是一个时辰以前刚刚知道。总不能是武行疆傻到告诉了廷尉寺的吧。
朱栩不傻,略微思考便明白了原因。
东南角的私宅必然有人监视,大概是监视那里的人告诉了廷尉寺,然后他们就派人过来了。
但朱栩实在想不出来沈敬安能有什么罪,中京守的刑律司都没级别管了,而要直接派廷尉寺过来。
毕竟沈敬安能干什么谋反叛国的大罪,哪怕有什么案底也不至于动用他们。
亦或者,是有人专门给他安插了一条罪名,廷尉寺丞那个老滑头刑秩身上几乎看不出一点五大将的威风,帮人家办个事也是有可能的。
那家伙可出了名的见利忘义,墙头草做派。
这批来的廷尉寺的里面,赫然有个人一看就是领袖——他站在最前面,指挥和协调的手段明显出自于军中。
朱栩不由得感到诧异,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刑秩,他居然亲自前来,这沈敬安是知道什么大事吗?
怎么五大将里,被扯进关于他的事情的就有三个?
刑秩不知缘何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是多年沙场与党争练出来的冷静与淡漠,但当他看见朱栩时,便立刻变为了亲热和讨好。
朱栩不禁感到一阵恶寒,若是不知道他曾为了拿到中军提督的位置,亲手活剐了他那叛逃的上司,为了封个严山侯而帮助章桓灭掉了中京当地富豪吴氏上上下下五十六口人,恐怕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百姓。
“文治兄啊,怎么这半夜三更的来这里?”
刑秩对谁都是自来熟——方便以后捅刀子,哪怕他们其实第一次见面,就称呼上了朱栩的字,还和他称兄道弟。
朱栩并不喜欢这位将军,哪怕他没有氏族背景,朱栩也不会去拉拢他,这个人的不可控性太高了。
“在下没什么事情,便来拜访好友,就不劳操心了,倒是邢将军,不知您率廷尉寺这些刺奸来这里有何公干呢?”
朱栩没有叫他的字,而是直接称呼了他保皇大将军的职务,拉远了他们间的距离。
刑秩没拉上关系,有些不甘,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笑脸:“朱台端倒真是有所不知呐,今夜里发生了件怪事,刑某正在家中休憩时,一个家仆进来,告诉我在门口发现了封信,信上说沈敬安活下来了,现在就在横山侯行府中,在下便去请了皇上的诏书,才敢来此处搜查。”
说着,刑秩取出了一张诏书,行玺公章一样不缺。
朱栩刚开始还在认真听,后来却发现了不对:“邢将军说是谁的诏书?”
刑秩疑惑地看了一眼朱栩:“皇上的啊,宣文帝嘛,还能有谁?”
朱栩面色沉下来,他知道这必然不会出自章安载的本意,可那份诏书上有行玺盖下的章,那就不会有假。
看来皇宫那边出了什么变动。
朱栩看向了皇宫,那边一片漆黑,全然没有声音,正是秋冬交织之时,没有声音是正常的。
朱栩一开始有些担心章安载的安全,现在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安全问题,毕竟皇宫的守卫级别是最高的。
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是朱栩能处理得了的。
他便转头看向了刑秩:“在下唐突,敢问那沈敬安犯了何罪,至于刺奸出动十余人来横山侯行府搜查?”
说到这里,刑秩突然卸掉了脸上挂着的虚假笑容,神情严肃起来。
“通狄叛国。”
既然是通狄,北边那边可以通的也就一个克烈汗了,可是沈敬安怎么通?为什么通?这些刑秩一个都不清楚就来抓人,必然是指使他抓人的那个后台能量极大,以至于他有了那个信心。
说来奇怪,武行疆人去哪里了?
刑秩看出了他的疑问,就回答了他一个极其糟糕的回答。
“横山侯为了保护那个罪人,打伤了我们三五个甲士,幸亏调了不少人,这才把横山侯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
刑秩颇为得意地拍拍手:“绑起来了,现在正在柴房里面锁着呢。”
刑秩没有管朱栩愕然的神情,自顾自说出了下一句话。
“怎么样?朱台端要不要也试试被绑着是什么感觉啊?”
在被打晕扔进柴房之前,朱栩听见刑秩恭敬地朝他看不见的地方叫了一句:“成大人。”
朱栩立马想到了,能靠自己的职位办到这些事的人,只有成深一个人。
可是来不及了。
天镜高悬,寒蝉凄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