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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弹劾 谏臣妄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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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早朝格外不舒服,大殿设计从不会考虑臣子的舒适,故而到了夏天,他们只能用尊贵的朝服大袖抹去额头上的汗,冬天却只想着早点回家去。
所以冬天的早朝时间很短是不成文的规定,一般而言除了几个老臣或者有什么大事,没多少人会在这种时候向皇上递奏折。
可今天早上似乎不一般,那些谏臣们三五成群,蠢蠢欲动,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两张奏折。
大臣们彼此交换了不安和疑惑的眼神,一般这群疯狗每次大量聚集,就是出现了什么值得会猎的对象。
最令人恐惧的是他们弹劾的对象无分官职高低,只要是他们看不顺眼的人他们都会不留任何余地地攻击。
故而,御史们还算讲理,也就被谏臣比了下去,谏臣也就成了最让人头疼的一个群体。
不过今天,他们要咬的人大家都清楚,必然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御史台端,所以在恐惧里,大家多了幸灾乐祸的情绪,早朝的精神比前几天高涨了不知多少。
可惜,章安载丝毫没有注意到谏臣的不对劲,仍打算在开朝前和朱栩说几句话。
但朱栩发现了朝臣中的异动,也知道了这一次的矛头是冲他来的,不过他并不担心,这一次充其量是来自对方的试探,可怜这些谏臣竟然被人当枪使。
早朝开始,朱栩站回来他应该站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在成深边上。
所幸,成深没什么叙旧的意思,朱栩也就打起精神准备迎接谏臣的问难。
一个谏臣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章安载以为这位谏臣有些大事要汇报,就挥手同意他发言。
“御史台端栩,并无才德布于天下,亦无功德达于四海,而尸位素餐,消极渎职之事常有,前为严山衙门总领,不可不谓之身居高位,然饮酒数十日,每日沉醉酒食之中,不曾理事。后蒙先帝大恩,以之为东宫侍读,又盗窃机密,且不论教书育人,尚未为人师表。”
是谏臣的风格,一句脏字不提,全靠春秋笔法和客观叙事,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想罚都罚不了。
但朱栩从不是一般人,他有别的办法可以让皇帝站在自己这边。
章安载听完之后,脸色大变。刚打算说什么,朱栩就从队列里站了出来。
“臣虽无方才所陈大罪,然未曾与诸同僚交好,是臣之失职,还请陛下免臣官职,罢臣为庶人,方可赎臣罪愆,万勿迁怒谏臣!”
皇上现在把朱栩当朋友,以后可未必,但朱栩明白,现在得让大臣们明白皇上是站在哪边的,否则蚊子太多了也是很烦的。
毕竟皇帝这身份,到最后总是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总得逼皇帝在所有人面前公开支持他一次。
“朕居于东宫时,朱台端每日居于仆从下房,从不曾有余财,且侍读之职责亦履行得当,至于盗窃机密,乃是朕令彼去取,文件大印一概不缺,何来盗窃,反倒卿,诬人罪行,同罪相抵,念在卿为谏臣,暂且饶恕,罚俸三月。”
谏臣的脸色一变,他靠考的就是死工资,家里没人会有多的钱财,罚俸三月对于别的官职而言也许不是太大的事,但是对谏臣而言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以往最多罚俸一月,现在罚了三个月,只怕皇上是真的生气了。
谏臣就默然回到了队列里。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也没人有心情再汇报了,早朝也就散了。
罢朝之后,朱栩离开了大殿,跟在了那个谏臣身后。
等走到内城一条小路时,朱栩拦住了那个谏臣。
谏臣惊讶地看着这位遏下的大员,一时以为他是来寻仇的。
朱栩友善地对他笑了下:“敢问尊姓大名?”
谏臣下意识回答了他的问题:“鄙人姓李,单名节字。”
朱栩像是完全忘了刚才他痛骂自己的事:“方才皇上罚俸三月,李先生为官清廉,想来家中必无余财,可方便告知住址,届时某差人送些家用物件过去?”
谏臣基本都是最迂腐的那些人干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但夸他们清廉正直,他们是最受用的,至于送的东西,要是敢送金银过去,他们会直接回绝,然后报告宫里。但如果送些家用物件,他们收下的可能会更大些。
有时候,谏臣也挺有用的,至于这位被推到明面上和朱栩对抗的很明显不受待见,收买他就更加容易。
目送李节离开的背影,朱栩笑了一声。
而且这人可姓李,千山的账,还没算完呢。
仁寿坊坊口卖涪谷饼的老人在仁寿坊做了十年多的生意,从没见过三五户这样奇怪的住户。
他的家里一般只有他一个人,有时会有一两个蒙着脸的人进去又出来,这倒不足为奇,毕竟中京市井什么人物都有,蒙面的实在太多。
可是那个昆仑奴实在怪异,如此矮小的身躯是如何背负他身后那把比他还高的东西的?看那人是个武士装扮,可老人想尽一生都没想到什么人会把一个昆仑奴调成武士。
甚至在他家出入的还有流浪汉,盗贼,纺师,乃至儒生,书生,和官员。三流九教无一不全。
但这和老人没关系,这些人偶尔会来照顾他的生意,给钱也从不拖沓。
今天那个昆仑奴又过来了,每次都径直走进了三五户。
大门打开,老人好像看见了一点红色的影子,但很快门就被关上了。
昆仑奴毕恭毕敬地站在红衣人面前。
“大人,消息放出去之后那个谏臣果然弹劾了朱栩,但皇帝把他保下来了,还罚了那个谏臣的俸禄三个月。”
红衣人不予置评,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昆仑奴迟疑了一下:“大人,朱栩还给那个谏臣送了些家用物件,我去看过了,只是些粮食和字画,没有什么特别的。”
红衣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那这可就很特别了,我记得那个谏臣是姓李吧。”
昆仑奴表示了肯定,红衣人就原地踱步起来。
“朱文治啊朱文治,你什么时候学会隐忍不发了啊?”
与此同时武行疆就不太好过了。
西北在他这根支柱离开后就产生了极大的动乱,克烈汗向女真借兵,带了十三万人同时袭扰二十几个据点,各个地方都在来回抽调兵力,他留下来的那几个人完全不管用。
武行疆收起了送给他的文书就匆忙往宫里赶。
他本人回去皇帝不会同意,那为什么不让别人去问一下局面呢?
那个五大将排名第一的家伙也该上上场了。
内城进宫时间不长,一刻钟武行疆就在寝宫找到了章安载,朱栩和他正在作诗。
武行疆不想破坏他们的雅兴,但现在军情紧急,由不得他了。
“皇上,朱台端。”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了武行疆,一时让他很尴尬。
“西北发来急奏,克烈汗又带人入侵西北,各地守将不堪大用,西北二十三守备城已经三座失守。”
这只是一个数字,但朱栩知道,每座守备城都至少一个守在驻守,且基本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至于那些守将,说起来不堪大用,实际上哪个不是当年跟着章桓打过天下的将军。
所以之前北军丢了一座守备城,光是急奏就发来了六七封。
这回丢了三座守备城,那可就麻烦了。
朱栩又扫视一遍文书,上面说丢的守备城是洪堡,鞍谷,渭阴三座,这三座直接连通京口,平时丢了一座就已经可以动用一个戍来支援,这回三座都丢了,不过幸亏,还有一座没丢,安边。
可武行疆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那就只能从周边抽调人过去顶他的空。
朱栩和章安载看了一眼地图,一个小小的黑色旗插在上方衙门那里。
朱栩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捻起小旗,插到了横山关的上方。
“皇上,让虎牢侯上吧,一把老骨头总不能老是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否则他也会抗议的。”
章安载眼睛微眯一下:“可他太老了,真的负担得了西北大任吗?”
武行疆这时插了句嘴,可谓毫无情商:“虎牢侯手下讨逆军去不去西北,若是要去我让他们准备一下。”
朱栩又笑一笑:“去肯定是要去的,至于迎接就不必了,人家也不吃你这套。”
武行疆很高兴地离开了寝宫,居然真的没有行礼,怪不得都叫他陕凉武夫,可真是个粗人。
朱栩摇摇头,继续给章安载磨墨,教他写诗作赋。
然后他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近来御史台来了个新科国士,分到了个庶务使的位置,这人倒是十分有趣,叫成彻,想来也是扶风成氏的。”
然后他凑到章安载耳边,低下了声音:“不如派他去帮老将军吧。”
看似询问实则陈述,这个无赖倒是一直都这样,每次有什么要他答应的就到他耳边说话,明知有人在他耳边他就浑身发软,还非要这么干。
“好,还有...你别老是这么跟我说话,我好歹...是个皇帝。”
朱栩很听话,离开了章安载的耳边,又像闲聊一样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之前太后说要给你找皇后,陛下打算好了吗?”
章安载很轻蔑一样:“怎么可能,你陪我这么久,你见我碰过女人吗?”
朱栩笑得意味不明,章安载就觉得不妙。
“难不成陛下好龙阳?”
章安载几乎瞬间脸红了:“朱栩,我是皇帝!有你这么和君主讲话的吗?!”
朱栩控制不住笑意,笑得弯腰趴在了案上。
天色也晚了,朱栩离开了寝宫,章安载俯瞰属于他的江山陷入沉寂。
果真,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