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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卜辞 欲渔无网, ...

  •   在安泰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以后,朱栩派了一个随从去行府搜集遗留的证据。

      而醒目地被一把刀插在树干上,还染着血的字条自然被带了回来。

      写这张纸条的人很显然费了番功夫,除了满地的血和纸条以外,他们的贸然来访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判别身份的证据。

      “欲渔无网,欲樵无斧?”

      朱栩知道这句话,是之前章武懿在他下山时给他算的一卦,卦象大凶。

      至于后半句,应该是在说他想抓住那个家伙,却没有罗网捕捉,只能白白叹气。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朱栩猛然想起来,当年算的那个卜辞还有下半部分,只不过告诉他是在下山后的两年了,当时他在一处小城遇到了游历四海的和尚,他告诉了朱栩卜辞的后半部分。

      “外厉内荏,诸事皆悖。”

      西南的雨季总是叫人心烦意乱,天气炎热,空气黏湿,朱栩只能坐在路边的一个茶摊上讨几碗茶水,躲了雨再接着上路。

      他在喝茶时看见远处被烟雨笼罩的石桥上走来了一个和尚——那个光头太有辨识力了。

      不过朱栩不太在意,这时候天下大乱,西南位于后方才稍有喘息的时机,各地的寺庙不少都塌的塌,和尚就云游四海,各自为生了。

      朱栩起初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行脚僧人,直到他走近了这个茶摊。,朱栩才重见了他阔别两年的面孔。

      老和尚还是笑眯眯的,这么多年的游历似乎一点没有磨掉他的性格。

      老和尚拨开茶摊的帷布,低头走了进来,坐到了朱栩对面:“朱施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朱栩当然知道,这一句许久不见里面藏着多少东西,一个一穷二白的和尚像在徒弟离开以后支撑两年生计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且他话里话外也没再把他当成那个在东山活蹦乱跳的小徒弟了。

      话别两载今重逢,相见不敢再相认。

      因为彼此都不清楚彼此现在变成了什么人。

      他们在雨里没有谈太多东西,只是叙叙旧,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离别的这两年对方是怎么过的。

      藏了太多的陈年旧事,埋了太多的爱恨情仇,都太久。

      不是一场雨里的匆匆对话能够说完的。

      也就是在那一次,章武懿又问了一次两年前的问题。

      “朱施主还记得道吗?你还在追求吗?”

      朱栩很认真地看着他的恩师,那是他一生都少有的认真:“学生不会忘记,我要致太平,也要平天下。”

      老和尚又笑了,拼接起了最初相逢和久别重逢。

      老和尚没有伞,就走到了雨里,回头,最后告诉了他那八个字,就当送别了。

      “外厉内荏,诸事皆悖。”

      这么一句话就做下了作了朱栩一生的论断。

      朱栩没有理睬路边行人怪异的眼神,在肮脏的泥水中跪下,向和尚远去的身影拜了一拜。

      老和尚像是知道朱栩在干什么一样,就向身后摆摆手,仿佛要让他起身。

      朱栩却一直倔强着不肯起来,在泥水中跪拜,直到大雨停歇,白布袍子被打上了点点雨痕。

      那是他在章武懿圆寂之前最后两次看见章武懿。

      正向宫里走去的朱栩停下了思绪,注意力集中到了手里拿着的太皇太后诏书上。

      此次氏族的攻击能否挺住,就看这张诏书了。

      大殿内尚在争吵,大门内就又走进了一个人,发着高亢的声音。

      “有诏,卫军将扰乱朝政者逐出大殿!”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朱栩就继续向前走,手里还高举着一份诏书,身边,卫军留守在大殿里的士兵正在把那些“扰乱朝政”的小官一个个拖出大殿。

      “有诏,安南公成深政务辛苦,今暂且回家静养三日,无诏不许入殿议政。”

      然后他跪在了龙椅前,在成深和李节身前:“臣御史台端朱栩,此次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没有理会李节不理解和诧异的神色和成深惊讶却带着笑的表情。

      已经到了正午,一天没睡,大臣们离开时都有些无精打采,只有朱栩还保持着精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是在苦苦支持了。

      等章安载离开大殿,朱栩就垮了下去,是整个人精神的萎缩,乃至于瘫坐到了金砖上,倚靠于朱柱上。

      手里却还攥着那张卜辞不肯松手,手里的汗液浸湿了纸张,冲散了墨痕。

      等章安载再次发现朱栩时已经太阳快要落山了,而朱栩已经在大殿里睡着了。

      武行疆慌乱了起来,先是带来的西北军军士被赶出横山侯行府,又是沈敬安的突然失踪,朱栩也不见了踪影,一切事态的发展都对他不利。

      那么他要尽快做出对策,以免夜长梦多,而且中京想抓到沈敬安的人实在太多,沈敬安在外面停留一弹指都是不理智的行为。

      眉头紧锁是他这几年惯常的神态,人到而立之年,想的东西总会比年少时想的多得多,武行疆的头上甚至已经有了几缕华发。

      烦躁的时候武行疆就会开开合合腰间的刀鞘,也许摸到刀的感觉对他而言更使他心安,这可能就是为什么那帮文人老管他叫陕凉武夫的原因吧。

      他便叫来了常年跟随他的一个卫兵,下发了自己的命令。

      卫兵走进来,才让武行疆有了些熟悉的味道,好像这个华贵的屋室还是他布满黄沙的,安置在横山关的军中大帐,他还是在作战沙盘前和一群参谋们运筹帷幄。

      “去让回来的那些人打听打听沈敬安去哪里了。”

      卫兵大步离开,自然知道武行疆心情不好,就没敢看他。

      武行疆长舒一口郁气,作战才是他最擅长的,这样复杂的谋略恐怕他穷尽一生也学不会。

      可他又想起来了,这何尝不是一场战争?

      自从他进京之后就丢掉了的自信又被找回来了,作战可是他最擅长的事。

      那颗黑子从横山关带到了中京,敲在了京城专供给高官们的白玉棋盘上,敲出西北军乐的节奏。

      沈敬安没有想到自己刚摆脱牢狱之灾,就又被关进了一处地牢。

      沈敬安放肆地打探着这间地牢,看起来不像个囚犯。

      这里的环境倒是和之前那个差不多,只是蜡烛多了些,也有了不间断巡逻的狱卒,那看起来这里不止关押了他一个人。

      果然,隔壁传来阵阵呻吟,以及鞭子破空声和皮肉裂开的声音,看来那是一场沉默的刑讯。

      沈敬安倒不怕这些,他早就在安泰坊那边领教过无数回了,只要死不了的地方对他而言都是好地方。

      他没有管身上的白衣是用横山侯珍藏的布料织的,直接坐到乐一摊血水里,白衣浸上了不少污秽。

      沈敬安也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眼神,他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一定了,还管一件衣服干什么?做寿衣吗?

      这样的牢房其实没什么可怕的,最令人胆寒的是等待的每时每刻,那种迎接死亡的感觉真的可以把人逼疯。

      成深憋在家里,每天的事情清闲了不少,至少没了那些军国要事的打扰,他有了时间继续练棋术了。

      这个继续,实在隔得太久了,上一次对弈还是在东山,都三四年了。

      成深经常和成氏的小辈下棋,一般都下不过这些人,每次输了也就微微一笑,回头又接着练去了。

      沈敬安每天干的事情成深都一清二楚,而他特意叮嘱了不要对沈敬安用刑,武行疆这样不要命的莽夫还是能不惹就不惹比较好。

      “成台丞,今天沈敬安依旧在牢里涂涂画画,没有半分反常。”

      成深琢磨着沈敬安的行为,按理来说关了这么久,有些异常才是正常,而一直正常那就很不对了。

      “对了,他每天涂的都是些什么?”

      那个狱卒想了好一会才回答出来:一些诗句辞赋之类,小人不通文墨,无法理解。”

      成深头也不抬就衔接上了下一个问题:“”还记得他写了些什么内容吗?”

      这会狱卒倒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山南之阴,有鸟北徙,猎者欲捉,奈何无网。”

      这几句根本称不上是诗,倒像是几个生凑起来的句子。

      成深眯上了眼睛他似乎听过这段话,却忘了是在哪里听见的了。

      狱卒注意到,在一霎时,成深的瞳孔骤然紧缩。

      “山南之阴,有鸟北徙,猎者欲捉,奈何无网?”

      朱栩听着武行疆告诉他的话,他似乎见过这段话,然后他想起来了出处,是当年在东山时章武懿闲暇时告诉他们的。

      这也是一句卜辞,讲的猎人想要抓鸟缺没有任何办法,主漏网之鱼,有心无力之意。

      沈敬安看来不打算让成深安稳度过这三天啊。

      朱栩嘴角勾起笑容,压不下去的那种。

      武行疆一点也不理解为什么朱栩会笑,但很明显,朱栩找到破解僵局的方法了,于是武行疆一直吊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

      说到底,朱栩还是有些诧异的,他没有想到,这么多事,起源竟都源于一句卜辞,看来他得去学学占卜了。

      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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