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解木灵

2、第二章 下午的

　　下午的课和上午一样，没什么实质内容，就是各科老师轮流做自我介绍，再交代课堂规矩。

　　这期间，程追忆闲得无聊。他本就话多，此刻更是想方设法，想撬开同桌的心扉。

　　显然，他失败了。

　　窗外的阳光浅浅落着，并不刺眼。

　　教室里桌椅排布得紧凑，前桌甚至能听清两人的对话，但也觉得这番闲聊没什么意思。

　　宋惘然始终没有理他。后半节课，程追忆又和上午一样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他才懒懒掀起眼皮，看向正在收拾书包的同桌，开口道：

　　“下午好。”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颗粒感，莫名裹着一层说不清的味道。

　　宋惘然拉拉链的指尖微微一顿，差点夹到肉。他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收拾好书包，宋惘然起身走出教室。

　　放学校门口人潮涌动，街边奶茶店坐满了人，路边也站着静静等候的家长。

　　宋惘然顺着路往住处走，望着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在这边租了房子，住在一处老旧小区。邻里之间彼此熟识，平日里互相帮衬，烟火气与人情味都格外浓，但和他没关。

　　小区楼下的超市门口，坐着几位大爷，正凝神盯着面前的棋盘暗自思索。

　　超市老板娘系着围裙站在一旁观棋，时不时传来几句打趣说笑，热闹融融。

　　宋惘然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回了租住的小屋。

　　进门弯腰换鞋，顺手抬胳膊按亮了灯。

　　鞋柜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两下，宋惘然神色平淡地拿起。

　　是妈妈发来的短信。

　　【妈妈：自己记得吃饭。】

　　信息停留在几天前，宋惘然静静看着，心底掀不起半点波澜。

　　几秒后，他回了一句。
　　【知道了，您也记得吃。】

　　发完便放下手机，坐在餐椅上，望着阳台外的落日兀自发呆。

　　他一个人在这边生活，父母还留在老家偏远的村子里。

　　高一那年，妈妈把他送来这座城市，简单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留他一人在这里读书、独自度日。

　　宋惘然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终究还是忍不住重新拿起手机，盯着刚刚发出的那条消息，久久出神。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自从童年那件事过后，他和家人的关系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不算生疏决裂，也算不上亲近温存，中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摸不到，也拆不开。

　　大抵就是这样。彼此心照不宣，谁都不肯轻易触碰那段过往。

　　他厨艺本就糟糕，做出来的饭菜连自己都难以下咽，索性下楼去小餐馆打包了一份馄饨。

　　他吃饭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像是在消磨多余的时光。

　　翻了翻书包，开学第一天并没有布置作业。

　　宋惘然一时无事可做，又坐回椅子上。窗外天色渐渐沉下去，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他转头瞥了一眼闹钟。

　　不知不觉，吃了四十多分钟。

　　……有点佩服自己。

　　虽是初秋，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盛夏的余温。

　　身旁风扇呼呼转动，宋惘然索性决定下楼扔垃圾，顺便打发闲散的傍晚时光。

　　楼下大爷依旧兴致不减地守着棋局，超市招牌亮起花花绿绿的灯光，远处隐约飘来乐曲声，吃过晚饭的大妈们穿着统一队服，在空地上跳起了广场舞。

　　人间烟火，热闹喧嚣。

　　垃圾桶周边气味臭臭的，宋惘然捂着鼻子快步丢完垃圾。

　　夜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他站在原地，忽然不想回去了。犹豫片刻，走进超市，在货架上挑了一包烟。

　　正在观棋的老板娘见有客人上门，匆匆跟朋友说了句“等我一会儿”，便上前给他结账。

　　直到他的背影走远，老板娘还望着那个方向。身边卷发朋友走了过来。

　　“看什么呢？是七楼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吧？”

　　老板娘收回目光，笑着点头。

　　“是啊，来买了包烟。”

　　卷发女人有些诧异：“我记得他成绩挺好的，怎么还抽烟？”

　　老板娘轻轻摇头，拉着她重回人群。

　　“不好说，大概是没人管他。”

　　宋惘然去了一处常待的老地方。

　　这里人烟稀少，摆着一套不知谁家遗弃的桌椅，边角磨得褪色，桌面留着几道深浅划痕。没人刻意过问来历，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放在这里公用。

　　宋惘然用袖子擦了擦椅面的灰尘，坐下，动作熟稔地拆开烟盒，抽出一支。

　　昏暗中，一点橙黄火光亮起，香烟被点燃。

　　宋惘然靠着墙壁含住烟，缓缓吸了一口，半晌，吐出一圈淡淡的白雾。

　　他望着烟头那点微弱摇曳的火光，一时有些失神。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染上烟瘾的，连他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某个普通的放学午后，路过僻静小巷，看见几个少年聚在角落吞云吐雾。烟气漫开，淡淡的味道钻入鼻腔。

　　他们身上带着未褪去的伤痕，吞吐间眉眼松弛，仿佛一缕烟，就能抚平心底藏着的疼。

　　那时宋惘然静静站在一旁，心底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或许，烟也能让自己稍微好过一点。

　　就这样，他也试着沾染。

　　起初总会呛得难受，日子久了，也就慢慢习惯。

　　其实他也清楚没什么实际用处，不过是求一点心理慰藉罢了。

　　火光落在他日渐黯淡的眼眸里，却照不进眼底深处。

　　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抖，细碎烟灰从烟蒂滑落。

　　他指尖夹紧烟身，正要再吸一口，一道身影摇摇晃晃朝他快步奔来。

　　宋惘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猛地拽住手腕拉起。他下意识把拿着烟的手绕到身后掐灭，一点火光骤然消散，小巷重新陷入昏暗。

　　脑子还有些发懵，直到被拉着走到路灯下，才看清来人。

　　一位老奶奶，眼睛有些浑浊，就这么安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宋惘然愣了两秒，想抽回手腕，却被老人固执地拉住不放。

　　他轻轻挣了两下，没能挣脱。

　　宋惘然：………

　　老奶奶眨了眨眼，朝他笑了笑，动作有些迟缓地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是两颗糖。

　　宋惘然：？

　　老人依旧不说话，只是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像等着被夸赞的小孩。

　　宋惘然刚缓过神，手里就多了两颗糖，思绪更转不过来了。

　　小巷的尽头，又一道修长的身影匆匆赶来，少年随意搭着一件外套，发丝在奔跑里凌乱飘动。远远就看见老人拉着一个人，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跑近。

　　腕间温热的力道忽然被拉开。

　　宋惘然微微睁眸，看清来人。

　　居然是自己的同桌？

　　程追忆也看清了他的脸，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没给他过多的反应时间，下一秒，程追忆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不出一分钟，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停在路边，两名护士下车上前，准备接走老奶奶。

　　老人没有丝毫挣扎，临上车时，还回头朝宋惘然轻轻挥了挥手。

　　宋惘然：………

　　路灯静静立在昏暗里，照在他们上方，在头顶晕出暖色的光泽。

　　他只看到程追忆小跑上前，跟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救护车关上车门，缓缓驶离。

　　程追忆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未曾变过的宋惘然，又折返回来。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宋惘然动了动藏在身后、刚掐灭过烟的手指，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两人离得不近，宋惘然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听程追忆低低笑了一声，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没事吧？”

　　宋惘然轻轻摇头。

　　程追忆也有点略显尴尬，显然是没料到会出这一茬子，下意识理了理外套衣角。

　　“刚才是我奶奶，生病住着院，护士没看住，她偷偷跑出来了。”

　　宋惘然点了点头。方才被突然拉住时他还一头雾水，听完解释，所有蹊跷便都理顺了。

　　程追忆眼尖瞥见他手里攥着的糖，大致猜到是奶奶塞的。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扔了吧。”

　　“啊？”

　　程追忆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宋惘然才回过神，下意识开口。

　　“为什么？”

　　“脏。”

　　一句话落下，气氛再度安静下来。宋惘然指尖收紧攥着糖，最终还是点了头。

　　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他出声叫住。

　　宋惘然木着张脸回头。

　　只见程追忆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他弯眸轻笑。

　　“别抽烟了，这玩意儿挺难戒的。”

　　宋惘然垂眸，看向自己左手间暴露出来的烟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