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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他是从什么 ...

  •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有些在乎的呢?
      无达。
      他记得放纵俱乐部的灯——蓝紫色的,旋转着,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不真实的颜色。但他记不清无达说过的每一句话了。那些长篇大论,那些莫名其妙的大人道理,像经一样念,当时他坐在对面听着,心里想的只有一句:可是结城理活不到二十岁。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间万物皆为独一无二。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嗯……也就是说,无论自己有多么努力,你的人生还是会栽在别人手里。”
      无聊的借口。
      “要我教你将来不绝望的窍门吗?……只要不抱有期待就行。那样就不需要在当下做无谓的努力了。”
      用酒精来麻痹自己。你只是在逃避。
      但后来——是另一个晚上,或者同一个晚上,他不记得了。无达喝得没那么醉,或者说醉到了另一个程度,那种越过兴奋之后的、沉下去的清醒。他没有抽烟,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指节突出。
      “我想……找他们回来。”他说。
      声音不大。理抬头看他。
      “我那出走的老婆……还有儿子。”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理。目光落在桌上某个不确定的点,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首先我得找到他们才行。我要雇侦探,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我想面对面……向他们道歉。对他们说:‘一直不闻不问,对不起你们了。’”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讲道理时的浑浊,不是喝酒时的涣散,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悔意的清醒。
      理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被感化。不是觉得他了不起。是更轻的——像看到一块石头,在某个瞬间,裂开了一条缝。缝很细,几乎看不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某一天,不是某一件事。是很多天,很多事,很多人。
      旧书店。旧纸和油墨的气味。文吉爷爷戴着老花镜,镜片滑到鼻尖,手里拿着烟斗。
      “刚才我还和婆婆说到小理你呢。……小理你拿着吧。……要不给你朋友也拿上点?反正我和婆婆吃上半年也吃不完。”
      后来,老夫妇经常发消息说想他了,他也渐渐把“书虫”当作常来的场所。偶尔和老夫妇说几句话——说天气,说街坊的新闻,说那棵柿子树。柿子树是他们儿子种的,在月光馆学园的中庭。儿子已经不在了,但树还在。理第一次去的时候,老人问他知不知道那棵柿子树。后来他回去,带了一片柿子树的叶子,从月光馆学园中庭那棵树上摘的,压在课本里,压得平整。老人接过叶子,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叶子夹在了柜台上的账本里。
      从那以后,每次离开的时候,老人都会往他手里塞东西。糖果,饼干,一小袋橘子,自己家做的腌菜。不是问他“要不要”,而是直接塞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理说不用,老人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零食留在他的手心里,包装纸被老人的体温焐得微热。
      有一次,老奶奶说起柿子树要被砍的事。她看起来很悲伤。老爷爷没接话,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后来,树没有被砍。曾经是他们儿子的学生的那些人,联名写了请愿书,一个一个签名,一页一页纸,最后递到了学校理事会。树会被移到中庭的角落保留下来。那天他去书店,老爷爷还是照常和他聊天,老奶奶还是照常给他倒茶。没有人提柿子树的事。但离开的时候,老爷爷往他手里塞了一袋橘子,比平时多。他拎着那袋橘子走回宿舍。橘子很甜。
      由加莉的声音。
      不是画面,而是声音。因为他记住的不是她说话时的样子,是她说话时他心里的感觉。
      “你总是像这样,对所有人都那么体贴。所以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你的众多同伴和友人里普通的一个。”
      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
      “最近只是看到你和风花他们聊天,我就会在意。”
      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这些话不是在问他什么,是她自己在确认——确认她对他的感情,不是“普通的一个”。他只需要听着。但他记住她说“我就会在意”时,声音里那一丝很轻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原来有人是这样看他的。原来他在意别人,别人也在意他。
      他都还记得。
      他攥着学生证。边缘硌着手心。
      神木秋成。
      长鸣神社的长椅,木头的纹路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神木坐在旁边,他很瘦,脸色差得像纸,但眼睛很亮。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片森林,森林里有一只鳄鱼。粉红色的,很显眼。大家都觉得它恶心,觉得它被诅咒了。只有一只还不太会飞的小鸟跟它做了朋友,在它的后背上练习飞行。因为太显眼,捕不到食物,它经常饥肠辘辘。有一天,鳄鱼实在太饿了,在睡梦中把在自己嘴里休息的小鸟咽了下去。它醒过来,疯了一样喝黑沼水催吐。但小鸟已经死了。鳄鱼开始流泪。一直流,一直流,什么都吃不下去。最后死了。它的泪水汇聚成一片湖泊,湖边开满了美丽的花,长满了结有香甜果实的树木。动物们在湖泊周围生活。鳄鱼的生命对它自己没有意义,但对其他动物们却无比重要。尽管这些动物并不知道鳄鱼已经死了。
      这是神木写给自己的故事。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风从神社的铃铛下面吹过去。
      神木说,他停药了。“想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写作。”他说“没关系的”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的表情。不是勇敢,也不是释然,是更轻的东西——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碰到脸上,已经不冷了。他把笔记本递给理,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谢谢你。”
      那天晚上,理躺在床上,想着神木说的话。
      “其实每个人都只能等待死亡,不是吗?有生即有死,大家都一样,很公平。唯一的不同仅仅在于那一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所以我虽然很寂寞,但不会悲伤。”
      “我生命的意义不应该由我来思考,因为那其中的意义取决于他人。也就是说,无论我、你还是其他人,我们的诞生便是我们生命的意义。因为人们需要彼此依靠,互相给予,没有人可以独立活着。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
      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然后他想起绫时。
      望月绫时。他是转学生,是新的同伴。但不止如此。他站在大家面前,让大家选择——倪克斯即将降临,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他给了大家两个选项,一是杀了望月绫时,失去关于影时间的全部记忆,一无所知地迎来终结;二是不杀望月绫时,清醒地面对无法战胜的终结。
      好温柔的死神。给所有人一个选择,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温柔的事了。绫时本可以只是宣告终结,然后等待。但他给了大家选择。他给了自己选择。
      大家都很害怕。顺平说了那些话——“是你把他养出来的吧!四舍五入就是你的错吧!想想办法啊!你不是‘特别’的吗!?”带着刺,带着恐惧,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理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示弱。他只是回答“我不会逃避”。
      然后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不是“大家一起死”或者“自己死”之间随便选一个——在那之前,选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反正最后都是死。但那一刻,他想让他们活下来。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他在乎,他觉得活着也不是没有意义。
      所以为了能让大家活着,他可以成为封印。他希望大家是有未来的。他的选择是坚定的。那些“无所谓”早就被他忘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羁绊。
      他不是陌生人。他是结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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