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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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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理是被绫时叫醒的。
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照进来铺满半个房间。绫时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两套黑色的校服。
“是不是很眼熟?”他把其中一件递过来,“换上吧,我们得穿这个进去。”
理接过校服。月光馆学园的冬季制服,立领,黑色,衣料挺括,带着洗涤剂清淡的气味。他翻过衣领,内侧的标签上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字迹清晰,不像放了六年的东西。他没有问绫时从哪儿弄来的,只是脱掉睡衣,规规矩矩把校服套上,系好衬衫领口的黑色蝴蝶结缎带。
绫时也换好了。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衣领,动作认真得有些过分。
“走吧。”绫时转过身,目光在理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去人工岛的电车很空。
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有人低着头打瞌睡,有人戴着耳机看窗外。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群逐渐过渡到开阔的天空。海的气味从某个时刻开始渗进来,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带着咸味和一点腥。
理靠着窗。绫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罐没打开的咖啡,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两个人没有说话。车轮撞击轨道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列车减速的时候,广播响了。人工岛站到了。
车门打开,海风灌进来,比东京的风潮湿得多,带着十月的凉意。
车站不大,出站口正对着一条宽阔的街道。
理站在站前的台阶上,看着这条街。街道两旁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汉堡店、章鱼烧店的招牌颜色褪了一些,但和他记忆里的位置一一吻合。他以前走过这条路,很多次。
“学校在那边。”绫时忽然开口,用下巴指了指左边,“要去看看吗?”
理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街道延伸过去,尽头被一栋建筑挡住了视线。再往前,应该是月光馆学园的校门。他站了一会儿。
“不用了。”
绫时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谁也没说要去哪儿。只是走着,就到了海边。
堤坝上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长着几丛矮草。海面很平静,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远处有货轮的轮廓,慢慢地移动。理站在堤坝边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校服的衣角啪嗒啪嗒地响。
绫时蹲在堤坝边上,把咖啡罐打开,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仰头看着天空。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
他们在这里待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海鸥飞过来,在他们头顶绕了一圈,又飞走了。
中午他们在“叶隐”吃饭。
是一家很小的拉面店,吧台只有几个座位。热气从厨房里涌出来,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雾。理低头吃面,绫时坐在他旁边,把叉烧夹到他的碗里。
“你太瘦了。”绫时说,语气和平时一样。
理没有推辞,把叉烧吃了。
从拉面店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穿出来,铃铛按得叮当响。理和绫时并排走着,混在人群里,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和周围没有任何不同。
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理停了一下。不是他记忆里的那家,招牌不一样,门面也小得多。但他还是往里看了一眼。门口的特价书架上摆着几本漫画和过期的杂志,封面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他没有进去。绫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严户台宿舍楼在街道的另一头,是一栋四层的建筑。外墙重新粉刷过,颜色比理记忆里浅一些,但门廊还是原来的样子——阔气的大门,拱形的窗户,大门两侧的花坛里种着绿色的灌木。门檐下挂着一盏铜质的灯,灯没亮,玻璃灯罩上落着薄薄的灰。
门是开着的。理推门走进去。
一切和他记忆中区别不大。地上铺着绿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布告栏,钉着社团活动的通知和宿舍值日表,纸张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前台没有管理员,只有在大厅长桌自习的学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什么。
楼梯在大厅左侧。木质扶手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理把手搭上去,掌心贴着木头的弧度。他往上走,绫时跟在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在楼梯间里交叠回响。
二楼。走廊不长,两侧是房间的门,每扇门上都钉着房间号和住宿学生的名牌。有的手写,有的打印,有的贴着贴纸。理一扇一扇看过去。名字都是陌生的。
最后一间。
理停在门前。门牌上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牌。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停住了。金属的触感很凉。
“锁着的。”他说。
绫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的,拴着一根深蓝色的细绳。他没有解释钥匙是从哪儿来的,只是把它递到理手里。钥匙很轻,在掌心凉凉的。
理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门开了。
房间比他记忆里小得多。
窗帘拉着,午后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间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浸成一种昏昏的琥珀色。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旧织物的气息——不是霉味,是更淡的、更暖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被时间晾干了,只剩下一点影子。
床还在原来的位置。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摆在床头,枕套上没有一丝褶皱。书桌靠着对面的墙,桌面空着,只有一盏台灯,插头从桌沿垂下来,线卷成一圈,落了一层薄灰。
墙上的架子是空的。田径奖状、屋久岛的贝壳,都不见了。
衣柜立在门边。浅色的木门,把手已经有些褪色了。
理走过去拉开柜门。
校服挂在里面。月光馆学园的冬季制服,黑色外套和长裤,白衬衫,缎带。衣架撑着肩膀,衣服的轮廓和他记忆里一样。外套的左边袖口有一小块颜色略深——是墨水。有一次钢笔漏了,怎么洗都没完全洗掉。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张硬硬的卡片。
他拿出来。
学生证。塑封的边角有些磨损。证件照上的人看着他,眼神比现在空一点,表情比现在淡一点,嘴角没有弧度,但也不是完全的冷漠——更像是一种什么都不期待的神色。
照片下方印着名字:结城理。高中部二年级。
他攥着学生证,边缘硌着手心。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不是涌回来,是慢慢渗进来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声音。不是按时间顺序的,是混在一起的,某一张脸和另一句话拼在一起,分不清先后。
最先回来的是放学后的校门口。
放学的学生们结伴而行。友近健二侧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认真的、不设防的表情。
“毕竟升学很重要吧。结城,你考虑过未来如何规划吗?”
理想了想。不是真的在想,是顿了顿。
“已经定下来了。”
友近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你也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尽情享受青春吧。”他笑着,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已经定下来了”这句话。
理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像是看到有人认真地在沙滩上建一座城堡,而你知道涨潮的时间。结城理会死于2010年,他是没有未来的人。
他没有纠正,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是西胁结子。自己陪她去了桐叶购物中心。
“‘你这样可成不了有出息的大人啊~’‘你的将来令人担忧啊~’”
她模仿着他人的操心,眉头皱着。然后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弯起来。
“还想什么将来……想得也太远了吧!?我们可才十几岁呢!”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理看着她。十几岁。将来。你们还在说这些。
那个“想笑”的感觉还在。不是嘲弄,不是苦涩,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荒诞——你们在认真地问我明天的事,而我知道结城理的最后一天已经不远了。
画面跳了。
放纵俱乐部的灯光,蓝色的灯球在旋转。空气里混着烟味、酒精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音乐声很吵,震得地板都在抖。
无达和尚坐在对面,手指间夹着一根很粗的烟,烟头的红光在暗色里一明一灭。他喝了很多,脸红到脖子根,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
“只要每天虚度时光,很快就到成人礼了。没必要心急的。”
理没有回答。无达也没等他回答。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重新点了一根。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灯光染成紫色。
他开始说教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大人道理。
“明明是为了活得轻松才去赚钱,那又为什么要为了赚钱而辛苦呢?……人活着必须辛勤劳作这种常识,在我看来充满了矛盾。”
“……你知道当一个上班族平均一辈子能有多少收入吗?”
“从你的零花钱扯到大道理上了啊。……怎么样?能展望自己的余生了吗?人生‘得过且过’才是最合适的啊。”
理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饮料,听着。
这个人,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抛妻弃子,烟酒全来,一把年纪了坐在俱乐部里对着高中生讲人生道理。你的人生有什么值得听的?
理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想的。
他把学生证翻过来。背面是签名栏,有他当时的签名。字迹很淡,是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了。
他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了。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画面,是更底层的、更弥漫的东西——一种感觉。像空气,像温度,像整个人的重量。
那时候他对什么都不在乎。
风花入队的时候,大家都很紧张。一个新的同伴,一个被卷入影时间的女孩,需要保护,需要引导。顺平因为女孩子的加入兴奋不已,美鹤前辈为了自己能重归战场跃跃欲试。由加莉特意问自己,觉不觉得风花是被迫入队的?
他没有给出回答,只是看着他们忙。心里什么都没有,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别人在演戏。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因为他不觉得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每个月满月,巨大的阴影袭击城市。真田前辈绷紧肩膀,由加莉握紧弓,天田抿着嘴不说话。他们害怕,他知道他们害怕。但自己呢?心跳不会加快,手心不会出汗。不是勇敢,是更空的——像是这件事发生在很远的地方,发生在一部他碰巧打开了的电视机里。他会战斗,战斗得很熟练。但战斗结束之后,别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呼吸平下来。不累,也不轻松。就是什么都没有。
最开始是宿舍的天台。
那天晚上,和由加莉两个人。巨大的阴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怪物的实体。由加莉的恐惧是真实的,她没能对自己使用召唤器。
他捡起枪。
枪口抵着太阳穴。金属很凉。
由加莉在喊什么,他没听清。
他扣动了扳机。
不是因为勇敢,也不是因为想保护谁。是因为那时候,活着和死了,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不是想死,是不在乎活。扣动扳机这个动作,和呼吸,和走路,和端起一杯水,是一样的。做就做了。
不需要决心,不需要犹豫。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那是第一次。结城理的生命倒计时,从那天晚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