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美人皮》》星月知眠

6、第六章 假面暂卸，

　　夜色彻底吞没了古堡，窗外的雷雨早已停歇，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敲打玻璃窗的声响，房间里的暖灯被谢珩调得柔和，将周遭的家具映出淡淡的光晕。那些白天里会软糯说话的活物，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是陷入了沉睡，再没有半分动静。

　　谢珩警告过我之后，便一直坐在书桌前，低头处理着桌上的纸笔，全程没有再看我一眼，周身散发着清冷疏离的气息，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靠在墙边，浑身紧绷，直到后半夜，他才起身，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厚重的房门缓缓闭合，彻底将我独自留在了这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白天里打探线索被他抓包，那番阴冷的警告还萦绕在耳边，字字诛心，让我心底的恐惧久久无法散去。可即便如此，想要逃离古堡、离开这个疯批吸血鬼的念头，依旧在心底疯狂滋生，从未有过丝毫消减。

　　折腾了一整天，又是荒山迷路、雷雨惊魂，又是被谢珩胁迫、被他警告，身心俱疲到了极点，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我缓缓挪动脚步，走到床边，看着柔软的床铺，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床边，犹豫了许久。

　　我要卸下这张美人皮。

　　这层皮紧紧贴在身上，整整一天都保持着紧绷的状态，哪怕谢珩帮我修复了裂口，依旧能感受到束缚感，只有彻底卸下来，才能得到片刻的放松。而且这张皮脆弱不堪，若是带着它睡觉，一不小心翻身拉扯，很可能会再次裂开，到时候想要修复，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重要的是，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深夜，只有卸下这层伪装，我才敢直面真实的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细腻光滑的触感，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完美皮囊，是我掩盖自卑的唯一屏障。我小心翼翼地从耳后入手，轻轻掀起人皮的边缘，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生怕一不小心将其扯坏。

　　卸下美人皮的过程没有丝毫痛感，只有一阵轻微的疏离感，当整张人皮被完整褪下的那一刻，浑身的束缚感瞬间消失，积压了一整天的疲惫汹涌而来。我看着手中完整无缺的美人皮，它依旧精致完美，白皙细腻，没有一丝褶皱，如同一件稀世珍宝，被我轻轻捧在手心。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没有了美人皮的遮蔽，臃肿肥胖的真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腰腹处堆积着厚厚的脂肪，层层叠叠，走起路来会晃动的赘肉此刻毫无遮掩；大腿粗壮，手臂圆润，全是甩不掉的脂肪；皮肤粗糙暗沉，没有一丝光泽，肚子上、腿上还布满了难看的纹路，脸上更是布满了痘印和疤痕，五官挤在一起，平庸又丑陋，和手中那张完美的人皮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房间里立着的穿衣镜，镜子里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模样，丑陋、臃肿、不堪入目。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嫌弃与自卑，瞬间淹没了我。

　　我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厌恶与不甘，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再看这副让自己作呕的身躯。我恨上天的不公，恨自己生来就拥有这样一副皮囊，恨那些曾经嘲笑我、嫌弃我、霸凌我的人，更恨这样丑陋的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顶着这样一副身躯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正常的容貌和身材？为什么我要一辈子活在自卑与嘲讽里？

　　这些年因为真身遭受的所有恶意、所有委屈、所有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地面上，也砸在我捧着美人皮的手背上。

　　我紧紧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快速转过身，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美人皮，眼神里满是珍视与依赖。

　　只有这张皮，能让我摆脱丑陋的真身，能让我抬起头做人，能让我获得片刻的尊严。它是我在这黑暗绝望的世界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将美人皮轻轻平铺在床上，用手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处，确认它没有丝毫破损，才找来干净的丝巾，轻轻盖在上面，将它好好保存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才靠在床边，看着被丝巾盖住的美人皮，心底又升起一个萦绕已久的疑惑——

　　这张美人皮，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城郊废弃仓库的旧木盒里？为什么偏偏被我捡到？它到底是谁制作的，又为何会被遗弃在那样一个破旧的地方？

　　这一切都太过蹊跷，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巧合，精准地落在了我的头上。如果没有这张美人皮，我根本不会伪装成美人，不会和苏晓上山，不会误入这座古堡，更不会沦为吸血鬼谢珩的圈养血食。

　　所有的命运轨迹，都是从捡到这张美人皮开始，彻底偏离了正轨。

　　我总觉得，这张美人皮的来历，绝非偶然，它或许和这座诡异的古堡，和疯批吸血鬼谢珩，和苏晓口中的打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我现在被困在古堡里，毫无自由，根本没有办法去探寻这些真相。

　　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可疲惫感也越来越重，眼皮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我不再多想，轻轻爬上床，躺在床的内侧，尽量不碰到保存完好的美人皮，蜷缩着身体，闭上了眼睛。

　　即便真身丑陋，即便身处囚笼，即便前路一片黑暗，我也要养足精神。

　　我在心里暗暗盘算，明天一定要找机会，避开谢珩，避开古堡里所有会动的活物，偷偷去古堡深处的地下室看一看。那些软萌家具说，结界的源头在地下室，那里藏着谢珩的秘密，藏着逃离古堡的希望，哪怕危险重重，哪怕有可能被他发现，我也要去闯一闯。

　　只要能离开这里，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带着这样的念头，身心俱疲的我很快便陷入了沉睡，这是我误入荒山、被困古堡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沉。没有噩梦，没有恐惧，只有片刻的安宁，仿佛暂时忘却了自己身处绝境，忘却了那个嗜血疯批的吸血鬼主人。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艳阳高照，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猛地坐起身，心底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瞬间清醒过来，第一时间看向床边的美人皮。

　　丝巾依旧完好地盖在上面，美人皮没有丝毫损坏，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我快速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美人皮，仔细穿戴好，重新将臃肿的真身隐藏在这层完美的假面之下，调整好状态，让自己恢复成平日里清冷乖巧的模样，尽量不露出一丝破绽。

　　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我才缓缓打开房门，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房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是谢珩身上独有的味道。我顺着香味走到客厅，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谢珩依旧穿着一身深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骨瓷杯，杯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一手端着杯子，轻轻晃动，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眉眼低垂，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清冷矜贵的气质，仿佛与世隔绝。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墨色的眼眸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淡，带着一丝戏谑：“倒是挺能睡，一觉睡到中午，看来昨晚睡得很安稳。”

　　我被他说得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轻声回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昨天实在太过疲惫，加上睡前一直在盘算逃离的事情，放松下来之后，才会睡得如此沉，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天亮，更没想到会睡到中午。

　　“我饿了，想吃饭。”我压下心底的窘迫与戒备，轻声说道，肚子也十分应景地发出了咕咕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昨天上山到现在，我整整一天一夜没有进食，早就饥肠辘辘，闻到空气中没有食物的味道，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座古堡里，似乎根本没有烟火气。

　　果然，谢珩闻言，端起骨瓷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眼神淡漠，语气平静地开口：“古堡里没有现成的饭菜。”

　　我微微一愣，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没有饭菜？那……那我吃什么？”

　　他放下杯子，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缓缓说道：“后院有一片菜地，种着些蔬菜，你想吃，就自己去摘，自己做。”

　　我满心诧异，没想到这座阴森诡异的古堡后院，竟然会有菜地，可即便有菜，也要有厨具和调料才能做饭。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谢珩再次开口，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方向：“厨房有锅、碗、盆这些厨具，油盐酱醋这些调料也都有，只是很久没人用过，你自己收拾。”

　　我半信半疑地朝着厨房走去，推开厨房门的那一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厨房里确实摆满了厨具，铁锅、瓷碗、菜盆、菜刀一应俱全，灶台也干干净净，可放在角落的油盐酱醋，全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瓶身沾满污垢，看起来像是好几年都没有人动过，瓶盖都已经结块，显然是被遗弃了很久。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丝毫抱怨，毕竟有总比没有强。我找干净的布，先将调料瓶一个个擦拭干净，又把锅碗瓢盆全部清洗了一遍，水龙头里流出清澈的冷水，我一遍遍洗洗涮涮，花费了好长时间，才把所有厨具和调料都收拾妥当，厨房也变得整洁了不少，终于有了一丝烟火气。

　　收拾好之后，我回到客厅，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喝茶的谢珩，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东西，你平时都不用吗？你不吃饭菜？”

　　在我的认知里，即便他是吸血鬼，也没必要完全摒弃人类的食物，可这座古堡里的厨房，分明就是长期闲置的状态。

　　谢珩抬眸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漠，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出的话却透着刺骨的阴冷：“我不需要吃这些东西，血，才是我的食粮。”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却瞬间想起了他尖利的獠牙，想起了他咬上我脖颈时的刺痛，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不敢再多问。

　　原来，他真的只靠吸食血液为生，从来不会触碰人类的饭菜。

　　“那这些厨具和调料，是谁留下来的？”我压下心底的恐惧，再次鼓起勇气问道，“你说很久没人用了，是之前有人在这里住过吗？”

　　我能感觉到，这些东西，绝对不是谢珩准备的，古堡里除了他，一定还有过其他人，而这个人，或许和古堡的秘密、和我手中的美人皮，都有着关联。

　　我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急切，想要得到答案。

　　可谢珩在听到我问起“之前那个人”的时候，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神变得阴冷无比，之前的淡漠戏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悦与疏离。

　　他不再看我，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指尖微微收紧，明显是不想再提及这个话题。

　　“不该问的别问。”他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赶紧去后院摘菜做饭，做好了端过来，别在这里废话。”

　　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脸色难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显然是不想再和我多说一句，更不想回答关于“那个人”的任何问题。

　　我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得浑身一僵，看着他阴冷的神情，不敢再继续追问，生怕再次惹怒这个疯批吸血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快步朝着后院的菜地走去，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谢珩的反应太过异常，他绝对在隐瞒什么，那个留下厨具和调料的人，一定不简单，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可眼下，我只能乖乖听话，先做好饭菜，暂时安抚住他，再慢慢寻找机会，去地下室探寻秘密，也慢慢探寻这座古堡里，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阳光洒在后院的菜地上，青菜、生菜长势正好，透着勃勃生机，与阴森的古堡格格不入。我站在菜地旁，看着眼前的蔬菜，心底却一片沉重。

　　这场囚笼里的求生，才刚刚开始，而隐藏在古堡深处的秘密，也在一点点浮出水面，等待着我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