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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清芷急匆匆 ...

  •   清芷急匆匆赶到海边,她是赶来寻找高秦昊的。远远地,她就看见堤岸边上站着几道人影,那几个正是高家原先手下的打手。

      昏暗之中,地上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只凭轮廓身形,清芷一眼就认出,麻袋里面的是高秦昊。

      她看见几人合力发力,就要将麻袋往海里抛。清芷快步冲上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拦住他们,要把麻袋里的高秦昊抢下来。

      她直接扑过去,伸手死死拽住其中一人的胳膊,用力往后拉扯。那人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猛地转头,抬手就狠狠挥拳砸向清芷。清芷偏头想要躲闪,动作慢了半分。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她的右眼眶上。

      剧痛瞬间炸开,右眼一片滚烫,温热的血顺着脸颊立刻往下淌。视线骤然变得模糊,右眼视野迅速蒙上一层浓稠的血红,什么都看不清。清芷没有松手,咬紧牙,另一只手继续去抓麻袋的边角,指甲抠进粗糙的麻袋布料里。

      旁边另外两个人见状,立刻上来对付她。一只手粗暴揪住她的后领,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地上。清芷重重摔落,手掌擦得血肉模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用力蹬着地面想要起身。

      右眼的痛感一阵阵钻向脑子里,血水不断往下流,糊住半张脸。她勉强抬起左手,想要撑住地面往前爬,嘴里喘着粗气,依旧想阻拦他们。

      其中一人抬脚踹向她的侧腰,清芷身子一歪,滚出去半米远。右眼已经彻底看不见,只剩下持续不断的灼痛,不断涌出的血淌过下颌,滴落在地上。

      那伙人根本无暇管她,合力抬起沉重的麻袋,手臂发力,狠狠向外一抛。

      麻袋带着重物飞出去,坠入海中。

      清芷趴在地上,左手死死攥住身下的泥土,徒劳地伸出右手朝着海面的方向抓去,指尖只抓到一片虚空。她右眼彻底失明,浑身多处磕碰受伤,只能眼睁睁看着麻袋沉入漆黑的海水之中,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十年后,十里桃花村。

      暮春时节,漫山遍野的桃花轰轰烈烈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随风漫天飞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落雪。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之中,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贯穿整个村落,街巷两旁错落排布着白墙灰瓦的农家小院,家家户户门口种着桃树,春风一吹,落英就洋洋洒洒飘满整条街巷。山间溪水叮咚流淌,鸟鸣婉转,放眼望去处处都是融融春意,可这份明媚烂漫的春色底下,村子里流转最多的,却是一段旁人嚼不完的闲话。

      村边的大街小巷,三三两两的村民凑在一处,摇着蒲扇,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院门口,聚在桃树树荫底下闲谈。老人,妇女,放学归家的孩童,只要闲下来,口中议论的,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那个突然来到十里桃花村的瞎了眼疯女人,清芷。

      “你听说了吗,后山那个外来的女人,到现在还不肯下山。”

      一个挎着竹篮洗菜的中年妇人蹲在溪水边,搓洗着手里的青菜,一边扭头对着身旁的邻居低声开口,目光不自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后山。

      旁边纳鞋底的老婆婆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慢悠悠穿梭针线:“怎么会没听说,整个十里桃花村,谁不知道她。就是前天,她一个人,带着着四口棺材来到咱们村子,那四口木棺,沉甸甸的,看着就吓人,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可不是嘛,出手阔绰得吓人,花了好大一笔钱,直接把咱们村最出名的整片后山都盘了下来。”另外一个男人叼着旱烟杆,吞云吐雾,眉头紧紧皱起,“那片后山你也晓得,是咱们十里桃花村最好的一块地,每到开春,满山桃树柳树一齐绽放,漫山粉花,风景绝佳,多少大户人家想出钱买一块墓地,村里都没有松口,结果被这个外来的女人一口气全部租下。”

      “谁能想得到,她盘下这么一大片山头,不为盖房子,不为做生意,就只为了埋棺材。”

      妇人把洗干净的青菜放进竹篮,浑身都泛起一阵寒意,压低了声音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四口棺材,全部安安稳稳葬在后山桃花柳树的山脚下。下葬那天没有锣鼓,没有唢呐,没有亲属吊唁,安安静静,就只有她一个人,忙前忙后,雇了几个本地挖土的工人,草草把四座坟茔立起来。工人都说,全程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就安安静静站在土坑旁边,看着泥土一点点把棺木掩埋,那模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下葬结束之后,她干脆就直接搬到后山上去住了,搭了一间简陋的木屋子,守着那四座坟,几乎再也不下山来。”老婆婆放下手里的鞋底,眼神望向重重桃花掩映的后山方向,“吃喝用度,偶尔托山下的村民帮忙捎带上山,给的报酬十分丰厚,除此之外,几乎不和村子里面任何人来往。白天就坐在坟前的桃树下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跟什么人说话。村子里面大伙背地里,都说她是个疯子。”

      “好好一个姑娘家,瞧着模样文文静静,眉眼清秀,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谁知道过往经历了什么,指不定是受了天大的刺激,才落得这般神志不清。”

      “你可别靠近后山啊,那地方现在阴气重得很,那四座坟孤零零埋在桃林底下,一个疯女人日夜守在那里,寻常人晚上都不敢往那边靠近。”

      孩童蹦蹦跳跳从石板路上跑过,叽叽喳喳,也听熟了大人们口中的传闻,追逐打闹之间,也会怯生生地指着后山,口中念叨着山上住着一个疯女人。流言蜚语如同春日的柳絮,无孔不入,在十里桃花村的大街小巷来回流转。所有人都在揣测清芷的来历,揣测那四口棺材里面究竟长眠着怎样的人,可没有一个人真正上前,去问问她心底埋藏了怎样沉重的过往。

      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当年那一群肆意张扬、鲜衣怒马的少年,轰轰烈烈的青春,早就被岁月的尘埃层层掩埋。

      齐潇,江锦,林澄,高秦昊。还有远走他乡,断了全部联系的李梓墨。

      少年时代翻墙逃课,晚自习密谋偷回手机,夜市烧烤摊举杯痛饮,在江边沉默喝酒,曾经热热闹闹五个人,命运辗转,死别的死别,离散的离散。

      只剩下清芷一个人。

      漫长的十年,她一个人颠沛流离,四处奔波,费尽千辛万苦,辗转多地,才把三位挚友的遗骸一一寻回。高秦昊被抛入深海,她耗费数年,动用所有积蓄,请人下海搜寻,才从冰冷幽暗的海底寻回残缺的骨殖;江锦在苏州天台坠落,齐潇病逝于苏州临河民宿,两个人的骨灰,她小心翼翼妥善保管。

      整整四口棺木。三座安放着并肩长大的挚友,最后一口,留给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少年岁月。

      她寻遍无数地方,最终找到了这一处十里桃花村。这里每到春日,漫山桃花柳树竞相盛放,繁花漫山,岁岁如春。她想,他们少年的时候,那样鲜活热烈,理应长眠在一片年年花开不绝的花海之下。

      于是她带着四口棺材,孤身一人,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村落,重金盘下整片后山,把他们尽数花葬在桃花柳树的山脚下。

      四座墓碑并排立在桃林深处,碑面上,整整齐齐镌刻着三个名字:高秦昊、齐潇、江锦。余下一块石碑,留白,刻了一行小字:少年意气,终归春风。

      下葬完毕,清芷便在后山搭起一间简陋的原木小屋,就此定居于此。

      日日与墓碑、桃树、晚风作伴,极少踏足山下的村落。

      春日看桃花漫山盛放,夏夜听林间蝉鸣阵阵,秋时捡拾枯黄落叶,冬日守满山落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民口中,她是举止怪异、与世隔绝的疯女人,可只有清芷自己心里清楚,她没有疯。她只是舍不得离开,舍不得丢下这群少年时代最重要的人。世间人海喧嚣,再没有值得她奔赴的烟火,她只想留在这里,安安静静陪着他们。

      这天,又是一个桃花开得最盛的日子。

      漫山粉白花瓣随风飞舞,风穿过成片桃树枝桠,簌簌落下一地落花。山脚下村子依旧是往日模样,村民照常劳作,照常闲谈,照旧会时不时提起山上那个疯女人。

      就在这一日,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了十里桃花村的村口。

      男人一身素色的外套,身形比十年前清瘦了许多,眉眼轮廓依稀还能寻到少年时的影子,只是眼底褪去了当年少年人的锐气,沉淀了被岁月打磨出来的疲惫与沧桑。风尘仆仆,一路舟车劳顿,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是李梓墨。

      十年之前,家庭突发巨变,父亲离世,母亲带着他仓促转学离开这座城市。离开的那一夜江边,他与高秦昊沉默相对,两瓶啤酒,一言不发,就此别离。走的时候,他狠心删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跟着母亲远赴千里之外的异乡。

      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他在遥远的异地读书、长大、谋生,无数个深夜,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少年时期的一幕幕画面。六班的教室,喧闹的课间,篮球场,晚自习,一群人吵吵闹闹补作业,翻墙出逃,烧烤摊豪言壮志。那些鲜活的面孔,时常在睡梦之中浮现。

      他不是没有想过联系旧友,可当初亲手斩断所有羁绊,再回头,早已物是人非。等到几年之后,他鼓起勇气多方打探旧友消息,得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令人肝肠寸断的噩耗。

      齐潇胃癌病逝苏州,江锦追随爱人纵身一跃,高秦昊家破人亡,被沉入茫茫大海。

      昔日五人,只剩清芷。

      他花了很长时间四处打听清芷的下落,兜兜转转,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打探到消息,得知她来到了这一处十里桃花村,守着后山的几座坟墓,不肯离开。

      于是,李梓墨收拾行囊,跨越千里路途,一路辗转,终于来到这里。

      他站在村口,抬眼望向云雾缠绕、桃花漫天的后山,望着那一片如云似霞的花海。村口的村民好奇打量着这个外来的男人,有人好心提醒,后山上面住着一个疯女人,劝他不要上山招惹是非。

      李梓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谢。

      “我上山,找人。”

      说完,他迈开脚步,顺着山间蜿蜒曲折的泥土小路,一步步向着后山攀登而去。

      山间小路两旁全是盛放的桃树,风一吹,大片大片桃花花瓣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脚下路面铺满一层薄薄的落英,踩上去柔软细碎。林间鸟雀啼鸣,溪水顺着山石缝隙潺潺流淌,越是往山上走,山下村落的人声就越来越遥远,周遭慢慢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声、花落的轻响。

      一路向上攀登,穿过层层叠叠的桃林,转过一片垂柳掩映的山湾,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四座墓碑就安安静静矗立在这片开阔的山坳之间,桃树环绕四周,几棵老柳垂下万千柔软枝条,随风轻轻摇曳。满地都是厚厚的粉色落花,落满墓碑的石台,落满地面的泥土。

      一棵年岁久远的巨大桃花树下,坐着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

      是清芷。

      她穿着一身素净简单的衣衫,长发松松挽起,不少碎发被春风吹散,垂落在脸颊两侧。地上摊开一大叠黄裱纸,还有一摞薄薄的竹制纸钱。她垂着眼,神情安安静静,指尖动作缓慢,正坐在满地落花之中,一张一张细心地折叠纸钱。

      折好的纸钱,一沓一沓整齐摆放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时不时拿起几张,轻轻点燃。

      昏黄微弱的火苗舔舐过黄纸,纸钱缓缓卷曲燃烧,淡青色的袅袅青烟缓缓升腾而起,混着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在空气里面悠悠飘散。火光映在清芷的侧脸,她神色平静,没有悲戚痛哭,就这么安安静静,一遍又一遍重复折纸钱的动作,仿佛已经和这片山林,和眼前的墓碑融为一体。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响,还有春风穿过树枝的簌簌声。

      李梓墨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的桃树阴影里,静静望着眼前这幅画面。十年未见,清芷变了许多,褪去少女的青涩,眉眼之间蒙上化不开的孤寂,可依稀还能看见当年的模样。

      他没有出声打扰,就静静伫立在原地。

      过了片刻,或许是脚步声惊动,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一直在低头折纸钱的清芷,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视线穿过漫天纷飞的桃花落瓣,直直撞进李梓墨的眼眸。

      在看清来人那张面孔的一瞬间,清芷手上折纸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捏着还没有折完的半张黄纸,整个人微微一怔。瞳孔轻轻收缩,眼底漫开一层难以置信的恍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漫天飞舞的桃花,袅袅升腾的青烟,燃烧的纸钱,全部都沦为背景。

      阔别整整十年。

      那个当年骤然消失,彻底斩断所有人联系,远走他乡的人,李梓墨,就真实地站在桃林的那头。

      隔了很久很久,清芷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不与人交谈而生出的沙哑,一字一顿,轻轻念出这个埋藏记忆深处的名字。

      “李梓墨……”

      简简单单三个字,消散在温柔的春风里面。

      李梓墨往前踏出几步,慢慢走到墓碑前面的空地上,脚下碾过满地柔软的桃花花瓣。他目光扫过并排而立的四座墓碑,石碑上的名字刺入眼底,心口沉甸甸地发闷,胸腔里面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愧疚。

      他抬眼看向清芷,声音低沉,历经千里跋涉之后,带着淡淡的疲惫。

      “我来找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滔滔不绝的质问,也没有大段大段悲伤的哭诉。

      千里奔赴而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到嘴边,最后只剩下这样一句。

      找当年那一群少年,找回不去的青春,也找眼前这唯一一个还活着的旧人。

      清芷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十年的隔绝,太多生离死别横亘在两个人中间。那些逝去的人,破碎的过往,十年的孤寂守墓的岁月,千头万绪,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山下村民口中说她疯了,可此刻她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癫狂,只有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与荒芜。

      李梓墨也没有继续开口,没有追问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没有诉说自己异乡十年的颠沛,没有忏悔当年自己一走了之的决绝。

      千言万语,不必言说。

      他默默在满地落花的地面,轻轻屈膝坐下,就坐在清芷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地上散落着厚厚的黄裱纸,还有剪刀、叠了一半的纸钱,漫天桃花持续不断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李梓墨伸出手,拿起一张平整的黄纸。

      指尖生疏,慢慢学着清芷的模样,一下一下,安静地折起纸钱。

      山间一片沉寂。

      没有激烈的对话,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感慨万千的长篇大论。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巨大的桃花古树之下,一座又一座冰冷的墓碑立在身前。春风漫卷,粉白色花瓣无休止漫天飘落,纸钱一张接一张被折叠,偶尔点燃,青烟袅袅升起,缓缓消散在漫山春色之中。

      一个守了整整十年,跨越千里归来的一个。

      两个幸存下来的人,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一同重复着折纸钱这个单调的动作。

      过往所有的吵闹、欢笑、遗憾、悔恨、生离死别,全部消融在这片岁岁盛开的桃花山。

      山下十里桃花村,街巷依旧,村民还在不停议论山上那个疯女人。

      他们不知道,此刻桃花纷飞的后山之上,阔别十年的故人终于重逢。

      逝去之人长眠花下,残存生者,于漫天落英之间,沉默相伴。

      时光缓缓流淌,桃花年年盛开,那些少年的故事,尽数埋进这片漫山遍野的春风花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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