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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九章 几个月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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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之后。
清芷等所有纷乱的后事稍稍告一段落,心底积压许久的念头,终于再也压不住。
她想回附中看一看。
那是承载了他们全部少年时光的地方。教室里吵吵闹闹补作业的午后,自习课密谋撬锁偷手机的紧张,课间走廊的嬉笑打闹,翻墙溜出去吃夜宵的黄昏,所有欢喜、莽撞、少年意气,全都留在那一方校园之中。她想去看一看曾经教过他们的老师,想去再走一遍曾经走过的路,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还能捕捉到一点点早已消散的过往余温。
深秋的黄昏,天色被落日晕染成大片柔和的橘黄。晚风带着萧瑟的凉意,卷起街边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清芷裹着一件宽大素色的外套,右眼的伤疤被薄薄的刘海稍稍遮掩,仅剩的左眼沉静淡漠,整个人消瘦得厉害,身形单薄,走在街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附中的正门已经紧紧关闭,放学的时间早就过去,校门口的学生早已散尽,铁门紧锁,保安坐在门卫室里面值守,不会随意放外人入校。清芷没有上前去交涉,她绕开正门,沿着学校高高的围墙,慢慢踱步绕到学校的后院。
一堵斑驳厚实的高墙赫然出现在眼前。
墙体上面还留着许许多多深浅不一的磕碰划痕,墙根处几块砖石微微凸起松动,那是当年他们无数次翻墙逃出去留下的痕迹。无数个晚自习的傍晚,高秦昊、齐潇、江锦几个人,就是踩着这几块凸起的砖石,手脚麻利翻过这道围墙,逃到外面的小吃街撸串喝酒,畅谈对未来的种种幻想。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
清芷站在墙下,抬眼静静望着这堵高墙,过往的欢声笑语隔着岁月层层涌来。明明只是过去短短数年,可物是人非,恍若隔世。
她对这里的每一处位置都烂熟于心,轻车熟路,脚尖踩住墙根凸起的石块,手掌扒住墙体粗糙的缝隙,胳膊发力,身体向上借力,利落翻身,轻轻一跃,双脚稳稳落在后院的草坪上面。
草坪上落满一层薄薄枯黄的落叶,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教学楼的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下去,只有少数几间后勤办公室还亮着零星灯火,整座校园安安静静,褪去了白日里喧嚣的书声与人声。落日的金光穿过远处的树梢,斜斜铺洒在后院的空地之上,把地面一切事物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清芷站稳身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环顾四周,目光猛地顿住。
就在距离围墙不远的香樟树下,静静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小姑娘年纪约莫六七岁,个子小小的,身形单薄瘦弱,梳着简单的马尾辫,乌黑的发丝被晚风微微吹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衣裙。落日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眼轮廓、鼻尖、唇角,每一处神态样貌,都像极了记忆里的袁鑫。
袁老师。
温柔细心,对待学生严厉却又满心热忱的班主任袁鑫。清芷的心脏猛地收紧,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小女孩的身上,心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错愕。
小女孩安安静静站在树影之下,一双澄澈的眼睛直直看向刚刚翻墙进来的清芷,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就那样定定地望着,看了许久之后,才慢慢向前迈出两步,稚嫩清脆的童声划破后院的寂静。
“姐姐,你叫清芷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石子骤然砸进清芷的心湖。
清芷整个人彻底僵住,仅剩的左眼瞳孔微微放大,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慢了半拍。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孩童,能够一口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面飞速翻涌,无数疑问接踵而至。
她微微俯下身子,因为右眼失明,侧身微微调整角度,才能够好好看清面前孩子的小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微颤抖。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孩子,你是谁?你的妈妈在哪里?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垂下来长长的睫毛,小小的双手紧紧攥住自己裙子的衣角,指尖用力,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孩童的眼底,早早蒙上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凉与落寞,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我妈妈姓袁,叫袁鑫,三个金的鑫。”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小女孩的声音轻轻颤了颤,喉咙微微哽咽。
“我妈妈在怀上我之前,就已经查出了脑瘤。医生告诉她,如果选择放弃孩子,接受系统治疗,她还可以多活好几年。可为了生下我,她放弃了治疗。从我降生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她就撑不住离开了。所有人都说,是我克死了我的妈妈。”她抬眼看向前方空旷的草坪,像是在复述一段听了无数遍的话,“爸爸承受不住妈妈离世的打击出家了,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回来。”
晚风卷着落叶从两个人中间吹过,清芷听完这番话,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从前只模糊听闻袁老师是骤然离世,却从来不知道背后藏着这样沉重残酷的真相。袁鑫当年上课时候偶尔头晕、身体不适,原来全部都是病痛的预兆。她忍着脑瘤带来的折磨,一边坚持带班上课,一边拼上自己全部性命,孕育这个小生命。
“妈妈说后的日子会很难。”小女孩继续说道,小手慢慢探进自己贴身的衣兜,小心翼翼摸索,掏出一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经起毛泛黄的厚厚信纸。纸张被保管得格外仔细,看得出来被无数次拿出来翻看,“妈妈说,若是往后我遇到过不去的难处,可以来找附中五班的同学们,这里面写着全班每一个人的名字,还有每个人的性格外貌特点,她说,他们一定会帮我的。”
清芷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接过那一张沉甸甸的信纸。
落日的余晖铺在纸面之上,是袁鑫熟悉工整娟秀的字迹。纸上密密麻麻,不是仅仅只有高秦昊、齐潇、江锦、李梓墨、清芷五个人,整个五班几十位同学,全部一一罗列在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认认真真备注了外貌特征、性格脾气。谁性子活泼,谁安静内敛,谁仗义爱出头,谁心思细腻敏感,袁鑫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班里每一个孩子的闪光点与小缺点,认认真真把全班所有人都写在了这张纸上。
清芷的指尖一行行划过纸上的名字。
高秦昊:个子偏高,性子张扬仗义,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柔软重情义。
齐潇:身形挺拔,爱打闹,遇事愿意挺身而出,重兄弟情义。
江锦:眉眼温和安静,外表内敛,骨子里十分执拗坚定。
林澄:外貌清冷,言语不多,待人真诚,遇事习惯藏在心底。
清芷:眉眼柔和,心思细腻敏感,本性善良心软。
再往下,白静雯、周楷……五班许许多多熟悉的名字依次映入眼帘,那些课间吵吵闹闹的一张张面孔,瞬间浮现在眼前。
纸张的最末尾,落下一行力透纸背,温柔又沉重的落款字迹:
他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学生。
清芷捏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指节抑制不住地泛白。
纸上许许多多鲜活的名字,一部分人已经永远消散于世间。高秦昊沉入冰冷深海,齐潇病逝苏州,江锦纵身坠下天台。曾经热热闹闹的少年,很多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袁鑫拼尽性命护下来的孩子,手里握着这份名单,可名单之上大半的人,早已没有机会再站出来保护她。
偌大一份嘱托,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仅剩的自己身上。
巨大的悲恸与责任感一同压在清芷肩头,眼眶一阵阵发热,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鼻尖泛酸。她低头看向面前瘦小孤苦的小女孩,孩子无依无靠,被周遭流言裹挟,背负着“克死母亲”这样莫须有的罪名,父亲遁入空门,世上再无至亲依靠。
“妈妈还没有来得及给我取名字。”小女孩仰起小脸,眼神带着一丝茫然,“妈妈走得太急了,我的名字,一直空着。”
“你以后就叫欣欣吧……”
黄昏的风继续吹拂后院,远处教学楼的影子越拉越长,落日缓缓向着远处的地平线沉落,漫天铺展开大片金红绚烂的霞光。枯黄的落叶不断从枝头飘落,悠悠扬扬,落在地面,落在两个人的脚边。校园之内安安静静,白日里少年人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晚风缓缓流淌。
清芷把那张承载着袁鑫全部期盼的信纸,小心翼翼对折,仔仔细细收好,妥帖放进自己内层衣兜,好好珍藏。
她缓缓俯下身,微微侧过脸,避开右侧受过重创的眼眶,伸出那只完好温热的左手,轻轻探过去。小女孩迟疑一瞬,怯生生地,把自己冰凉纤细的小手,放进了清芷的掌心。小小的手掌单薄,微微发颤,却无比顺从地被她握住。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就此交接。
逝去之人的执念,未曾完成的托付,全部落在这一双手的相握之中。
清芷收紧手掌,牢牢牵住那只小手,慢慢直起身子。她不再去看高墙,不再去看满载回忆的教学楼,牵着小女孩,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漫天熔金般壮丽的落日缓缓前行。身后的围墙、香樟树、附中的楼宇一点点向后退远,被橘红色的暮色吞没。
晚风扬起两个人的衣角,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
清芷侧过头,低头看向身侧的孩子,声音平稳、坚定,穿透傍晚温柔的风。
“走,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