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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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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临河民宿的屋子还残留着齐潇遗留下来淡淡的药苦气息,昨日被泪水浸透、皱作一团的信纸,已经被江锦一张一张仔细收拢、抚平,整整齐齐叠好,收进随身背包的内层夹层。整整一整夜,他就蜷缩在齐潇曾经日夜煎熬、卧病休养过的那张床上,睁着眼睛望着被夜色笼罩的木窗,窗外河道流水潺潺,整夜不曾停歇。
方才得知真相那一刻撕心裂肺的嚎啕已经过去,巨大的悲痛褪去激烈的嘶吼之后,余下的是一片死寂空洞。从前支撑着他熬过一切苦难的那股念想——等着齐潇完成任务归来,好好过日子,好好吃一桌热饭,所有期盼随着那封诀别信,碎得彻彻底底。骨子里那份刻进骨血的倔强与傲娇,在永别的现实面前,被消磨得一干二净。房间里每一处角落,到处都是齐潇生活过的痕迹,椅背上那件空荡荡的军外套,桌上残留的酒渍,墙角垃圾桶那些陈旧的纸巾,目光扫到任何一样,心口就会传来一阵钝重的抽痛。
他没有哭到失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眼泪会毫无预兆地无声滑落,浸湿枕套。脑海里不停回放过往的片段。想起漫长异地时期隔着屏幕的聊天,想起领证那天两个人简单却满心欢喜的傍晚,想起自己在小巷被混混围殴的那个夜晚,满身伤痕躲在阴影里接起电话,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互相撒谎说着“我一切都好”。
那通电话,他忍着浑身剧痛说我等你回来。齐潇忍着腹腔翻涌的癌痛,轻轻应下。原来从那个时刻开始,这句话就注定是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天蒙蒙亮的时候,江南清晨薄薄的雾气漫进窗沿,冷意裹着水汽扑在皮肤上。江锦从床上坐起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厚重的青黑,一夜的煎熬把人耗得憔悴不堪。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简单素净的外套,伸手从背包里摸出那张被妥善保管的苏州园林门票。纸质票身还很平整,就是边角,被昨日的泪水微微浸得发软。
这是齐潇生前备好的两张票之一。少年时代五个人热热闹闹来到苏州,林澄,高秦昊,清芷,齐潇,还有他自己,一行人吵吵闹闹逛完整座园林,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少年意气,前途浩荡,谁也想不到多年之后,物是人非,故人相继离去。
江锦捏紧这张门票,把民宿的黄铜钥匙摆在客厅木桌上。这间屋子,齐潇曾经在这里熬过生命最后的五个多月,他来过,看见了,读懂了所有的愧疚与遗憾,也不必再把这把钥匙带在身上。他没有留下字条,没有多余的只言片语,轻轻带上民宿的木门,转身走入苏州清晨微凉的雾气之中。
白天的园林游人熙熙攘攘,人声喧闹,游客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欢声笑语顺着回廊四处飘荡。亭台楼阁,假山池水,飞檐倒映在碧绿的池水里,枫叶染上浅浅的秋红,回廊曲折,一步一景。
江锦手里攥着那张门票,独自踏进园林大门。
周遭越是热闹,衬得他的身影就越发孤孑。他慢慢走着,走过当年他们几个人一同驻足说笑的假山,走过临水的水榭,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记忆扑面而来,他仿佛还能听见多年以前少年们打闹的说笑声。
“以后有空,我们再来一次。”
“下次来,一定要待到晚上,看看夜景。”
那是当年齐潇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如今故地重游,同行之人已经不在世间。
他慢慢走完一整座园林,细细看过每一处他们曾经停留过的角落。路过池塘,池水无风,静得像一面镜子;穿过月亮门,落叶被风卷起来,轻轻擦过他的鞋面。一路上不少游客结伴嬉笑,情侣并肩散步,一家人说说笑笑,一幕幕鲜活的人间烟火落在江锦眼里,却和自己毫无干系。世间万般热闹,再也没有属于他和齐潇的那一份。
他走得很慢,不慌不忙,没有流泪,脸上一片平静,可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荒芜。他伸手,指尖抚过冰冷的石栏杆,仿佛还能触到旧时光里少年温热的指尖。整整一下午,他就这样一个人,把当年共同走过的路,重新独自完整走了一遍。
夕阳缓缓西沉,落日的橘红色霞光铺满园林的屋檐,游客渐渐散去,园内的人越来越少,闭园的提示广播断断续续响起。江锦顺着出口,慢慢走出苏州园林的大门。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街道上车流不息。今天城内有大型节庆活动,晚间会燃放烟花,大街小巷随处都能看见宣传告示。江锦记得清清楚楚,很多年前,他们五个人来苏州旅行,就是爬到老城区一栋临江旧式居民楼的顶层天台,居高临下,看过一场盛大的烟花。那栋楼位置很高,直面整片城市的夜景,还能够眺望远处的河道,视野开阔无比。当年一群少年挤在天台护栏边,吵吵闹闹,望着漫天炸开的烟火,许下过对未来许许多多的期许。
江锦凭着记忆,穿过一条条弯绕的老巷,向着那栋旧楼走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点亮,街边店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远处已经能够看见工作人员在烟花燃放点做最后的筹备。街头广播循环播报,距离烟花正式燃放,还剩最后十分钟。
晚风越来越凉,秋夜的风裹挟着河水潮湿的气息,吹起他的衣摆。他一步步登上老旧斑驳的水泥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面回荡,整栋楼大部分住户都已经出门去江边看烟花,楼道安安静静,几乎遇不到其他人。
一路向上,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吱呀”一声,铁门发出沉闷锈蚀的声响。
广阔的天台就这样铺展在眼前。晚风猛烈地席卷过来,吹乱他的头发。整座苏州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河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蜿蜒向远方,街道车流汇成流动的光河。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房屋屋顶,远处烟花发射台的灯光一闪一闪。还有十分钟,漫天烟火就会铺满整片夜空。
当年,就是在这里,齐潇站在他的身侧,烟火在头顶绚烂炸开,少年侧过头,眼底映着漫天星火。
江锦缓步走到天台外侧坚固的护栏旁边。护栏不低,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外套传到手心。他站在护栏内侧,向外望去,满城繁华夜景尽数落在眼底。世间灯火万千,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陪他一同仰望烟火。
过去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翻滚。巷子里被混混围殴的剧痛,深夜一通通隔着千里的电话,那句“我等你回来”满心欢喜的期盼,民宿里面拆开诀别信那一刻天崩地裂的绝望,还有齐潇信字里行间写满的愧疚、遗憾,还有那份再也无法赴约的园林之约。
他们熬过漫长异地,冲破阻碍走到一起,才刚刚拥有属于两个人的小家。还没有来得及吃一顿团圆饭,还没有来得及共度无数个平凡朝夕,所有一切,全都戛然而止。
林澄,高秦昊,清芷,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可失去齐潇之后,江锦心里那一块最重要的地方,已经彻底空掉,再也填补不上。骨子里那份执拗,这一生,他认定的人没有办法放下,也不愿意独自留在这个没有齐潇的人间继续熬下去。
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欢呼声,烟花燃放倒计时已经开始。还有短短几分钟,整片夜空就要被璀璨的烟火点亮。
江锦翻过护栏,站到护栏外侧窄窄的天台边沿。脚下是数十米的高空,晚风呼啸着撞在身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市的喧嚣、人群的喧闹好像一瞬间离他远去。他背对着身后深沉的黑夜,没有低头俯瞰脚下令人眩晕的高度,只是抬眼望向即将绽放烟花的沉沉天幕。
他的神情格外平静,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痛苦扭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过往所有委屈、伤痛、等待、欢喜,到此全部落幕。
风扬起他的衣角,他嘴唇轻轻翕动,声音很轻,消散在呼啸晚风之中。
“下辈子,我陪你一起看烟花卓锦的世界。”
话音落下,身体顺着夜风,向后轻轻倒落。
天台之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护栏,和被风丢落在水泥地面上的那张苏州园林门票。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第一朵巨大的烟花,轰然在墨蓝色夜空之上炸开。金红的火光铺满整片天际,一簇又一簇烟火接连升腾,漫天流光坠落,照亮整座苏州城。万千璀璨烟火,轰轰烈烈,盛大无比,可这一场绚烂的人间盛景,再也没有人同他并肩共赏。
楼下传来人群此起彼伏的惊叹欢呼,满城灯火璀璨,河道波光粼粼,人间依旧热闹喧嚣。
只是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少年。
那一年,两个人站在三座墓碑前,一个哭着,一个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