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56、第五十五章 高铁缓缓驶

　　高铁缓缓驶入苏州站的时候，已是午后。

　　连日的阴雨天总算歇了，薄薄一层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洒在站台的地砖上。江锦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下车，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钱包夹层里夹着那张园林门票。一路过来，他的心情始终是雀跃的，胸腔里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几个月的遥遥等待终于要落定。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齐潇，想到久别之后的碰面，他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身上还留着旧时被混混殴打过的隐隐钝痛，那些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那些抱着手机苦苦等消息的时刻，在此刻仿佛全都可以一笔勾销。

　　按照之前记下的地址，他打车来到临河那一片老民宿街区。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两旁白墙黑瓦，河道就在房屋旁边静静流淌，乌篷船轻轻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巷子弯弯曲曲，到处都弥漫着江南潮湿温润的气息。

　　江锦对照着门牌号，一路慢慢找过去，终于站到那扇木门前。

　　他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眼前这一处住处，木门带着老旧木头特有的纹理，屋檐向外探出，挡掉大半日晒雨淋，窗边还摆着两只空置的陶瓷花盆。江锦心里暗暗感慨，指尖抚过门板。

　　“这住的还挺好的嘛。”

　　他低声自言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心里想着齐潇在这里住了小半年，环境还算舒心，至少没有受太多苦。他一路奔波过来，心里满是即将相见的欢喜，脑子里已经在脑补推开门之后的画面：齐潇或许正坐在窗边椅子上，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会笑着朝他招手。

　　江锦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立在门边，抬手拿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弹开。

　　他缓缓推开木门。

　　屋内光线偏暗，窗帘半掩着，只有细碎的天光从窗缝渗进来。一股混合着淡淡的药味、旧纸张与淡淡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陈设简单，一张木质方桌，两把椅子靠在窗边。

　　江锦拖着行李箱跨进门，反手把门带上。

　　“齐潇？”

　　他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旅途过后微微的沙哑，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

　　他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只当齐潇是出门买东西，或是下楼河边散步还没有回来。江锦松开行李箱拉杆，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房间。桌上还散落着几个用过的烤串竹签，桌面上留有浅浅酒渍痕迹，墙角的垃圾桶里，还躺着好几团泛黄干枯、曾经沾染过血迹的纸巾。

　　江锦的脚步慢慢挪过去，视线一点点收拢。

　　窗边那把齐潇常坐的木椅上，平整摆放着一件熟悉的军外套，是齐潇常穿的那一件，宽大，硬朗，带着属于他的气息。椅子旁边的桌面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封得严严实实，是齐潇的字迹。

　　江锦心头莫名咯噔一下，方才高涨的喜悦，像是被冷水浇了一小半。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封厚厚的信。指尖触碰到信封纸面的那一刻，心底那点不安无限放大。他认得齐潇的笔迹，一笔一画，是他看了许多年的字。

　　他指尖微微发抖，拆开信封，把厚厚一叠信纸抽出来。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

　　从军营集体体检，胃癌晚期的诊断结果，病痛日夜折磨身体，不敢把真相告诉自己，谎称外派来到苏州，到拜托高秦昊隐瞒实情，所有愧疚，所有遗憾，所有再也兑现不了的期许，全部清清楚楚写在纸上。

　　信纸一页又一页翻过，江锦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彻底冻结。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为期半年的任务。

　　原来那些“我一切都好”，全都是谎言。

　　原来那一句隔着千里电话说出的“等我回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

　　巷外河水潺潺流动，隐约有行人说笑的声响隔着墙壁传进来，可这间屋子里面，死寂得可怕。

　　之前无数的碎片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那些断断续续回复的消息，电话里面齐潇藏不住的虚弱气息，高秦昊上门送东西时刻意伪装的笑容，眼底压不住的低落。还有当初自己被混混打伤，电话两头两个人各自身负伤痛，互相欺骗说一切安好的那个夜晚。

　　他一直满心期盼奔赴一场重逢，到头来，奔赴的只是一间空房子，一封迟来的诀别信。

　　信从江锦的指尖滑落，几张纸张轻飘飘散落在地板上。

　　他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坚硬的木地板上。膝盖磕撞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旧伤被狠狠牵动，尖锐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上来，可这点□□上的疼痛，已经完全盖不住心底崩塌的剧痛。

　　之前所有隐忍、所有倔强、那份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的傲娇，在此刻尽数土崩瓦解。

　　“啊——”

　　一声压抑许久的恸哭冲破喉咙，再也收不住。

　　江锦跪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如同决堤一般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散落的信纸上，墨色字迹被泪水一点点晕开。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呜咽的哭声还是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来，到最后，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骄傲，埋着头，跪在满地散落的信纸之间，嚎啕大哭。

　　“你骗人……齐潇，你他妈明明答应过我，你要回来的……”

　　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喃喃，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裹着撕心裂肺的痛。

　　“我在家一直等你……我调好了课，我还想着过来陪你逛园林……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骗人！”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应答他。

　　窗边那件军外套安安静静搭在椅背上，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可江锦心里清清楚楚明白，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熬过漫长异地，冲破阻碍领证结婚，婚纱照还存在家中的相册，他还无数次设想过往后岁岁年年的烟火日常。他受过殴打，咽下委屈，独自熬过无数孤寂黑夜，全都靠着“齐潇会回来”这一份念想撑着。结果等到的，却是一封诀别信，一间空荡的民宿。

　　他跪在冰冷地板上，身体因为大哭不停颤抖，眼泪汹涌，胸口一阵阵抽痛，几乎喘不上气。窗外那一点稀薄的阳光慢慢挪开，房间愈发昏暗，河水依旧在屋外缓缓流淌，江南的风景依旧，只是故人，早已不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