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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苏州的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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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秋雨终于停了,天空是一层灰蒙蒙的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寒凉的水汽。
齐潇走在了一个没有太阳的清晨。
高秦昊一个人处理完所有后事。遵从齐潇生前的意愿,没有把遗照摆在临河这间民宿小屋,屋子里一切都尽量维持原样,椅子还摆在窗边,桌上残留着上次没收拾干净的烤串签子,墙角垃圾桶还留着曾经染血纸巾的痕迹,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推门回来。高秦昊在民宿狭小的客厅,点了三炷香,青烟细细袅袅向上盘旋,淡淡的香雾弥散在整间屋子。
他把齐潇的骨灰小心翼翼收进骨灰坛,一路坐高铁,跨越几百公里,带回了他们生活的那座城市。那封厚厚的信、黄铜民宿钥匙、那张苏州园林的门票,全部被他妥善收进帆布包内侧。
这几天的高秦昊,眼底永远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低落。夜夜睡不安稳,闭上眼睛就是齐潇消瘦苍白的模样,耳边反复回荡着临终那天,民宿里面两人喝酒闲谈的句句对话。可他必须藏好所有悲痛,按照齐潇生前的嘱托,不能把死亡直接砸到江锦头上。他要演戏,要装出一副如常的神态,把这个温柔又残忍的骗局继续往下演。
几天之后,高秦昊找上了江锦的家。
叩响房门的时候,江锦很快过来开门。几个月苦苦的等待压在他身上,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思念,脸上还残留着当初被混混殴打过后浅浅的旧痕迹,可一看见高秦昊,眉眼间立刻浮起几分亮色。
“老高?你怎么过来了。”江锦侧身把人让进屋内,顺手关上家门,“最近有没有齐潇的消息?苏州那边任务还没结束吗,距离说好的半年,日子已经到了。”
问起齐潇的时候,江锦的语气是藏不住的期盼。这几个月,他日日守在家里,手机永远调至最大音量,生怕错过齐潇打来的一通电话、一条消息。当初被混混打伤,满身伤痕咬着牙独自熬过去,多少个难挨的深夜,全靠着“等齐潇回来”这一份念想撑下来。骨子里那份傲娇让他很少对外诉说思念,可心底,早就盼得望眼欲穿。
高秦昊走进客厅,竭力压下胸口沉甸甸的酸涩,强迫自己扯出一抹还算平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声音也比往常低沉几分。他不敢长久直视江锦充满期待的眼睛,目光微微偏移,看向客厅鞋柜上摆放着的齐潇的旧军靴。
“嗯,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高秦昊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攥紧帆布包的背带,帆布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齐潇那边,任务总算全部完成了。”
江锦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瞬间精神一振,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声调都不自觉抬高半分:“真的?任务结束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是买好了最近的车票吗?我可以给他收拾房间,炖上他爱喝的汤。”
那份发自内心的欣喜毫无掩饰,完完全全写在脸上。几个月遥遥相隔的煎熬,仿佛在这一刻就要迎来终点。
看着江锦这般兴高采烈的模样,高秦昊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切割,愧疚一层一层往上翻涌。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齐潇的嘱托,硬生生把喉咙口快要涌出来的真相死死咽回去。
“任务是结束了,不过部队批给他一段短假期。”高秦昊缓缓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努力维持着轻松的口吻,“他没有立刻动身回来,想着难得去到苏州一趟,打算在那边休整散心几天。”
江锦微微一怔,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低声嘟囔一句:“都结束任务了,还不着急回家。”话虽是这么抱怨,却没有半分生气,反倒带着恋人之间独有的嗔怪,“在那边玩,也不知道主动跟我说一声。”
“他想着,给你一个惊喜。”高秦昊垂着眼,伸手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把黄铜钥匙,还有那张保存平整的苏州园林门票,轻轻放到茶几桌面上,“他托我把东西带给你。想约你过去苏州找他,趁着这一段假期,两个人在江南逛一逛。这张就是园林的门票,当年我们五个人一起去过的那座园子。民宿的钥匙也在这里,他住的地方,你拿着钥匙直接就能进去。”
江锦立刻伸手拿起那张门票,指尖细细摩挲票面上园林楼阁的印刷图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嘴角止不住向上扬起。
“原来是这样。”江锦的声音轻快,满心都是憧憬,“怪不得最近消息回得断断续续,原来是打算叫我过去。我还以为他忙任务忙得脱不开身。”
他反反复复低头看着手里的门票,眼神闪闪发光。脑海里面已经开始不停想象去到苏州之后的画面:江南水乡,临河的民宿,阔别数月终于见到齐潇,两个人沿着河道散步,一起走进园林逛园子。积压了大半年的思念,好像马上就能够得到安放。之前挨打的委屈,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在此刻仿佛都变得可以释怀。
“那我今天就订高铁票。”江锦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点他固有的那份倔强,“早点过去,还能多陪他几天。家里的课我已经提前跟同事调好了,没有什么牵绊。”
高秦昊抬眼望向他,看见江锦浑身都被即将重逢的喜悦包裹,心底的痛楚几乎要压不住。他多想直接告诉眼前这个人,不要去了,那里没有等着和你相会的爱人,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和一屋子没有消散的思念。
可他不能。齐潇临终的恳求还回荡在耳边,不要由旁人冷冰冰道出死亡,要留给江锦一点缓冲,让他自己一步步靠近残酷的真相。
高秦昊勉强勾了勾唇角,声音依旧带着挥散不去的低落,只是尽量附和着江锦的话:“行,也好。过去看一看,散散心。”
“太好了。”江锦站起身,已经迫不及待,将门票小心翼翼折好收进钱包夹层,又把那把黄铜钥匙妥善装进随身的小包,一边走一边念叨,“我要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带一点他爱吃的小零食。也不知道他在苏州有没有好好吃饭,胃一直不好,千万别又随便对付冷饭。”
他来回在客厅走动,忙忙碌碌,满心欢喜地规划着出行,完全没有察觉到高秦昊那一份刻意伪装之下的沉重。
高秦昊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江锦忙碌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包的深处,还静静躺着齐潇那封写尽了愧疚与告别的长信。信,齐潇交代过,要等到江锦抵达苏州,自己走进那间民宿之后,才会被发现。
“老高,谢谢你特地跑一趟过来给我送东西。”江锦一边往行李箱里放衣物,回头朝着高秦昊笑了笑,“等我到苏州,见到齐潇,我们两个人在那边好好转转。回来之后,我再跟你细说江南的风景。”
“嗯。”高秦昊轻轻应了一声,喉咙干涩得发疼,“一路注意安全。”
“放心吧。”江锦心情大好,说话的语调都格外轻快。
他满心欢喜,对即将奔赴的那座城市充满期待。他以为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久别重逢的爱人,却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那间临河民宿,只剩一室空寂,秋雨落过窗棂,再也不会有那个消瘦的人,坐在窗边等他赴约。
高秦昊没有再多久留,起身告辞。走出江锦家大门,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方才强撑出来那点笑意彻底垮掉。楼道的光线昏暗,他靠在冰冷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眼底的悲伤再也遮掩不住。
一场用善意编织出来的骗局,已经铺好了全部路途。江锦,已经满心雀跃,向着一场注定落空的相会,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