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54、第五十三章 距离齐潇谎

　　距离齐潇谎称外派苏州，已经过去五个多月。

　　苏州的秋意越来越重，临河民宿的窗子常年开着一道缝隙，潮湿阴冷的风日夜往里钻。齐潇的身体垮得很快，胃癌晚期把他的血肉一点点掏空，曾经在训练场上挺拔魁梧的军人，此刻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日硬朗的朝气。大部分时间他都蜷在床上，一阵阵绞痛袭来的时候只能死死攥住床单，靠止痛药勉强熬过去。距离当初跟江锦许诺的半年归期，只剩寥寥数日，属于齐潇的时间，已经走到尽头。

　　高秦昊瞒着江锦，坐高铁连夜赶到苏州。

　　推开民宿房门的那一刻，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酒气与烤串残留的油脂气息。地上散落着好几团沾过血迹的纸巾，窗台落了薄薄一层冷雨打进来的水汽。齐潇没有卧床，强撑着身子坐靠在窗边的木椅上，身上还套着那件旧军外套，只是宽大的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显得人愈发单薄。桌子上摆着外卖送来的烤串，几串羊肉、烤茄子已经凉了大半，旁边立着两瓶低度的白酒。

　　看见推门进来的高秦昊，齐潇扯了扯嘴角，想笑，脸色却白得吓人。

　　“你还是来了。”齐潇的声音沙哑虚弱，气息很浅，多说几个字就要缓上片刻。

　　高秦昊反手关上房门，隔绝走廊外面的人声，脚步沉重地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齐潇消瘦脱形的脸上，喉咙一下子就堵得发慌，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一路上他在心里面预演了无数次见面的场景，可真真切切看见昔日并肩的挚友被病痛折磨成这副模样，心口像被重物狠狠压住，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我不能不来。”高秦昊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已经半凉的烤串，“小清本来也要过来，但是她状态太差，墓园那边，班长的事到现在还没走出来，不敢再直面一次离别。”

　　齐潇轻轻点头，指尖拿起酒瓶，往两个玻璃杯里面倒酒，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酒液洒出来少许，落在木质桌面上。

　　“我懂。接连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换谁都扛不住。”齐潇把其中一杯推到高秦昊面前，“喝点，别劝我少喝。反正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高秦昊低头看着杯子里面晃动的酒，指尖攥紧杯壁：“医生不是叮嘱过，你胃这个情况，根本碰不得酒。”

　　“还在乎这些干什么。”齐潇低低呵了一声，带着几分苦涩，“活不了几天了，还管什么医嘱。能安安稳稳坐下来，跟老朋友吃几串，喝两杯，已经算奢侈。”

　　他抬手拿起一串烤羊肉，咬了小小的一口，咀嚼的时候眉头不自觉蹙起，胃部传来隐隐灼烧的痛感，他不动声色咽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秋雨滴滴答答敲打窗棂的声响。

　　高秦昊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江锦那边，还在天天盼着你回去。”高秦昊的声音很低，“前阵子我偶然碰见他，他脸上还有没完全消掉的旧伤。就是当初被那伙混混打的那一次，他半句都没有提，什么苦全部自己咽下去，还跟我说，等齐潇任务结束回家，要好好做一桌菜。”

　　这句话一说出口，齐潇肩膀猛地一颤，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愧疚。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齐潇指尖摩挲玻璃杯的边缘，“当初编出去苏州执行任务的谎话，是我自私。我不敢直接告诉他真相，我想象不出，刚刚结婚，他就要接收爱人即将离世的消息。”

　　“谎言早晚要戳破……”高秦昊看着他，“半年期限一到，你回不去，他总会察觉。”

　　“所以我才找你来。”齐潇抬眼看向高秦昊，眼底布满红血丝，“我不敢亲自面对那一幕。我怕看见他哭，我怕看见他失望、怨恨。我这一辈子，训练场流血流汗我都没怕过，唯独一想到江锦，我就怂了。”

　　高秦昊长长呼出一口气：“你打算，一直瞒着？”

　　“不是永远瞒住。”齐潇摇了摇头，胸腔起伏，说话需要耗费很大力气，“等我走之后，你再把东西交给他。但是，不要第一时间就告诉他我死了。”

　　高秦昊一愣：“不告诉他？那要怎么说？”

　　齐潇伸手，从椅子侧边的帆布包里，慢慢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封封得整整齐齐的信，白色信封，封口处是他亲手粘好的。第二样，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是这间民宿的房门钥匙。第三样，一张崭新的苏州园林的门票，保存得平整干净，正是很多年前，他们少年五个人一起来苏州玩的时候，去过的那座园林。

　　纸张、钥匙、门票，三样物件安安静静排列在桌面，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格外刺人。

　　齐潇的目光落在这三样东西上面，眼神温柔又悲凉。

　　“这封信，是我熬了好几个夜晚，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一字一字写下来的。里面所有的话，是我没有办法亲口对江锦说出口的。”齐潇指尖轻轻碰了碰信封，“这把钥匙，是这间民宿的。我在这里住了五个多月，屋子里还留了一点我的东西，几件旧衣服，还有我偶尔写的零碎笔记。”

　　他顿了顿，拿起那张园林门票，指尖轻轻抚过票面上的园林图案。

　　“这张票，两张，我留了其中一张。少年的时候，我们五个一起来苏州，那时候热热闹闹，林澄还活着，我们所有人都在，无忧无虑。现在物是人非。我买了两张，一张我自己留着，另一张，给他。”

　　高秦昊盯着桌上的物件，心口一阵阵发酸：“你让我转交，要我怎么跟他开口？”

　　齐潇抬起头，眼神恳切，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高秦昊，算我求你。等我不在了，你回我们那边城市去找江锦。你把信、钥匙、门票交给他。你跟他说，我任务结束之后，没有立刻回家，我选择留在苏州多待一段时间散心。”齐潇声音微微发颤，“你不要告诉他我已经死了。不要直接说出死亡这两个字。”

　　高秦昊眉头紧紧皱起：“纸包不住火。他拿着钥匙，来到苏州这间民宿，迟早会发现真相。”

　　“我知道瞒不住一辈子。”齐潇闭了闭眼，喉结滚动，“至少，不要由别人的嘴巴，直接冷冰冰地告诉他齐潇已经死了。让他自己慢慢察觉，让他自己一步一步靠近真相。给他一点缓冲的余地。他性子犟，如果一上来就直面噩耗，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信里面，我把所有的前因后果全部写清楚。体检报告，病痛，我为什么撒谎来到苏州，我所有的愧疚，全部写在里面。门票，是我想约他来一趟苏州，来园林走一走。就算赴约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

　　齐潇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哪怕胃部一阵一阵灼烧般的疼，他还是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们熬过那么久异地，好不容易领证结婚。我许诺过等我回去。”齐潇声音沙哑，“可我回不去了。我给不了他往后岁岁年年。能留下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高秦昊拿起桌上那封薄薄的信，信封很轻，却重得拿不住。

　　“你就不怕，他看完信之后恨你？恨你一直欺骗他。”

　　齐潇苦笑一声，眼底漫上水汽。

　　“恨也没关系。总好过，骤然之间天崩地裂。”齐潇看向窗外淅淅沥沥落个不停的秋雨，“我只遗憾，没能好好陪他过完往后的日子。婚纱照还存放在相册，家里面还炖着他给我熬的汤，我全都辜负了。”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声不绝。烤串彻底凉透，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两个少年时代就相识的人，隔着一张木桌，一个生命即将燃尽，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挚友走向终点，什么都无力改变。

　　齐潇缓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高秦昊，五个人，如今林澄走了，我也要走了。往后，清芷，江锦，就多麻烦你照看。”

　　高秦昊鼻尖发酸，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憋回去，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

　　夜色越来越深，民宿房间灯光昏黄，两人又碰了碰杯，没有再多说宏大的道理，只是断断续续聊起读书时候的旧事，聊起当年翻墙逃课，夜市吃烧烤，一群少年意气风发，豪言壮志仿佛还在昨天。

　　可旧事越是鲜活，此刻的离别，就越显得刺骨残忍。

　　齐潇死了，高秦昊哭了一宿。
　　那一年三个来到两座墓碑前，一个跪着，两个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