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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章 齐潇抵达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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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潇抵达苏州的第二周。
江南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苏州的雨绵密湿冷,打在民宿临河的木窗上淅淅沥沥。齐潇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胃癌带来的钝痛不分昼夜地啃噬着腹腔内部,常常一阵绞痛袭来,就让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瞒着除高秦昊、清芷之外的所有人硬扛,止痛药吃了一粒又一粒,纸巾时常会染上暗红的血迹,每一次擦拭,都在无声提醒他,属于他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江锦还守着那个“半年任务结束就归来”的谎言,安安静静守着两个人的小家。
江锦平日待人温和内敛,课堂上、办公室里永远是好说话的模样,可骨子里极为倔强,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娇。心里再疼再委屈,习惯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半分,更不愿意成为自己在意之人的累赘。
学校那几名留学回来的借读混混,家底雄厚行事乖张。他们在国外待了几年,沾染一身顽劣习气,被家里送回国内临时借读混文凭。逃课、上课睡觉、当众顶撞科任老师已经是家常便饭。仗着父母有钱有关系,几次闹事最后都是轻飘飘揭过。校领导怕招惹上他们背后的家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各科老师也全都避之不及,能躲开就躲开,没人愿意主动去管束这伙人。办公室闲聊的时候,不少老教师都特意提醒过江锦:“离那几个学生远一点,不要去管他们的事,惹上就是一身麻烦。”江锦嘴上应下,心底却始终保留着作为教师的底线。
那天放学,夕阳沉到教学楼的后方,橘红色的余晖把围墙拉出长长的影子,大部分学生已经背着书包离校,校园渐渐安静下来。江锦整理完教案,抱着一摞作业本准备下班回家,打算回去之后给齐潇发一条消息,问问他苏州那边的吃住还习不习惯。
他抄近路打算从教学楼后侧的窄巷穿到大门口,刚拐进巷子口,就听见女孩压抑的啜泣声。
巷子深处,三个男生把一个低年级女生堵在了墙角。女生的书包被扔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肩膀缩在一起,吓得浑身发抖。那三个正是全校人人避之不及的借读生混混。
领头的男生穿着限量的潮牌外套,头发染成浅褐色,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伸手想去扯女生的校服袖口,嘴里的话语轻浮又放肆。
“别躲啊,跟我们出去玩一会儿又不吃亏。”
“装什么清高,陪我们聊两句怎么了。”
“放学也没别的事,就跟我们走走。”
女生吓得不断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砖墙,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不敢大声呼救。
江锦脚步猛地顿住。理智在提醒他,不要多管闲事,这群人惹不起。可看着女孩瑟瑟发抖的模样,他骨子里那份执拗压不住,做不到视而不见。他把怀里的作业本放到一旁的石阶上,快步走上前,挡在女生身前,神色冷了下来,声音清晰有力。
“放开她,现在立刻回家。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介入让三个混混一愣。领头的男生抬眼打量江锦,认出是学校的任课老师,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淡下去,眼底漫上来戾气。
“江老师?这事跟你没关系,少多管闲事。”
“我是老师,学生的安全就和我有关系。”江锦侧过身子,伸手把女生往自己身后护,“我再说一遍,让开。”
另外一个混混上前一步,抱着胳膊嗤笑出声:“老师又怎么样?别给脸不要脸,我们的事你也敢插手?”
“你们再纠缠不放,我现在就联系德育处还有你们家长。”江锦没有退让,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要通知家长,几人脸色更加难看,可毕竟还在学校围墙范围之内,不敢真的当场动手。领头的男生狠狠瞪着江锦,眼神里满是记恨,牙齿磨得咯吱响,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撂下一句。
“行,今天算你厉害。江锦,你他妈给我们等着。”
说完,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地面,带着另外两个人悻悻转身离开巷子。
危机暂时解除,那个低年级女生依旧吓得浑身发抖。江锦轻声安抚了几句,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看着女生抱着书包快步跑向校门,确认她安全离开,江锦才松了一口气。
他弯腰抱起石阶上的作业本,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却也没有料到对方的报复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他只当对方不过是少年人放放狠话,不会真的做出出格的举动。收拾好东西,他如常走出学校,完全没有预料到,黑夜降临之后,一场恶意的暴力正在暗处等候着他。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傍晚的风越来越凉,街上路灯次第亮起。江锦家离学校不算很远,为了节省时间,他依旧选择走那条回家必经的老旧窄巷。这条巷子建成年代久远,部分路灯线路老化,忽明忽暗,有好几处角落完全沉在浓重的阴影里面,巷内也没有安装监控设备。平日里行人稀少,到了夜晚更是冷清。
江锦双手插在外套口袋,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家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远在苏州的齐潇,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回去,要跟齐潇说说今天学校发生的琐事。
他才走进巷子大半,两侧高墙的阴影里面,骤然窜出四道黑影,直接堵死了他前后所有退路。
正是傍晚被他拦下的那几个混混,还多叫来一个帮手。
昏黄摇晃的路灯,映出几人脸上恶劣的神情。
领头的褐发男生往前走两步,嘴角勾起一抹凶狠的笑:“江老师,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傍晚不是很威风吗,还敢管我们?”
江锦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粗糙的砖墙:“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旁边一人冷笑,“教训一下多管闲事的老师。”
话音未落,一记拳头裹挟着力道,狠狠砸向江锦的颧骨。
剧痛瞬间在半边脸上炸开,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浓重的铁锈血腥味瞬间弥漫满口。江锦脑袋一阵发懵,踉跄着向后重重撞在砖墙上。还不等他缓过神,剩下几个人一拥而上。
拳头落在他的后背、肋骨、肩膀,皮鞋狠狠踹向他的大腿、膝盖和小腹。混乱之中,分不清究竟多少下击打落在身上。江锦奋力抬手想要格挡,胳膊立刻挨了重重几拳,手腕迅速肿起来,皮肤下很快浮现大片乌青。他想反抗,可孤身一人,对面足足四个壮年少年,力量差距悬殊。没一会儿,他就被狠狠推倒在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碎石沙子嵌进衣服里面,磨破小臂与手掌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皮肤往下渗。他只能蜷缩起身体,双臂死死护住头部与胸口,被动承受铺天盖地而来的殴打。
“叫你他妈多管闲事。”
“还敢告我们家长?”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拦我们。”
骂声混着拳脚落下的闷响回荡在幽深巷子。肋骨每挨一脚,就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浑身伤口,疼得他一阵阵冒冷汗。嘴角被打裂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顺着下颌线不断流淌,浸湿衣领。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地面,裤子直接磨破,血肉和尘土黏在一起。外套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纽扣崩飞好几颗。
巷子外面马路上车声隐隐传来,可巷子深处发生的一切,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看见。他想呼救,刚张开嘴,就挨了一下击打,话语全部闷回喉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怕闹出人命承担后果,几个人打够了,停下手上的动作。领头的男生俯下身,居高临下地警告。
“今天就到此为止。江老师,管好你自己,下次再多管闲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丢下这番威胁,四人匆匆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当中。
幽深的老巷瞬间归于死寂。
只剩下江锦一个人,狼狈地躺倒在满地尘土之中。浑身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快要散架。他撑着冰冷的墙壁,咬着牙,一点一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落地就钻心地疼,每迈出一步都要承受刺骨的痛楚。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就这样一瘸一拐,耗费许久,才艰难挪回自家的单元楼。
推开家门,屋内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他不愿意开灯,一旦灯光亮起,满身狰狞可怖的伤痕就会一览无余。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踉跄走到客厅,重重跌坐在沙发上。破碎的外套随意散落在肩头,手腕、小臂遍布大片青紫瘀伤,手掌、手肘布满被地面磨出来的擦伤,鲜血还在缓缓渗出。半边颧骨高高肿胀起来,嘴角裂开的伤口源源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坠落在地板上,晕开暗色小小的血痕。肋骨稍一深呼吸,就传来钝重尖锐的疼。
生理上的折磨一阵阵翻涌上来,屈辱、后怕交织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可江锦骨子里那份犟劲和傲娇冒了出来。就算落到这般境地,他也不愿意向外诉苦,更不想让千里之外,正在“执行艰苦任务”的齐潇再为自己平添烦恼。他不想把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暴露给心底最牵挂的人,宁可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苦难。
他抬起手,用外套袖口胡乱去擦嘴角不断溢出的血。粗糙布料摩擦过裂开的伤口,疼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却硬是死死咬住牙关,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出来。血迹擦不干净,依旧顺着下巴往下流淌。身上稍微动一动,皮肉骨头就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感。
就在这个时候,茶几上静置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电弹窗清清楚楚跳出来——齐潇。
看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江锦整个人瞬间绷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乌青,手掌破皮流血,半边脸肿胀变形,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伤痕。他慌忙往沙发深处缩,把大半身体藏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仿佛这样隔着一通电话,就能把自己满身的狼狈全部掩藏。滚烫的眼泪已经蓄满眼眶,酸涩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防线,却不肯让哭声泄露出去一丝一毫。
千里之外,苏州临河的民宿房间。
齐潇刚刚熬过一阵撕心裂肺的癌痛。腹腔内部烧灼般的剧痛几乎将他整个人碾碎,他捂着腹部佝偻在床上,剧烈地咳嗽,一张纸巾被咳出来的鲜血浸染出刺目的红,他随手把染血的纸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额头上布满一层薄薄冷汗,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他大口大口喘息,用尽全部力气压下喉咙里不断翻涌上来的腥甜,慢慢调整好气息,才拨通了江锦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响起。
“阿锦。”齐潇的声音隔着千里电波传过来,他刻意维持着往日的平和语调,只是仔细分辨,能够听到底下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弱,“家里那边,过得好不好?”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狠狠戳破江锦拼命维持的平静。
浑身的伤痛,巷子里孤立无援的恐惧,深夜独处的孤苦,全部一股脑涌上心头。他喉咙死死哽住,一瞬间发不出半点声音。稍微牵动肋骨,尖锐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死死攥紧身下沙发的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面。眼泪在眼眶里面不停打转,他倔强地微微仰起头,逼迫自己把汹涌的泪水硬生生憋回去,绝不允许自己在电话当中哭出声。
听筒两端,陷入一段短暂又难熬的沉默。
齐潇在电话那头久久等不到回应,心底悄然浮起一丝不安。
过了很久,江锦才一点点调匀自己紊乱的呼吸,把伤痛、委屈全部压在心底。明明浑身伤痕累累,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他依旧拼尽全力挤出尽量平稳的声线,只是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很好。”
仅仅两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受伤的手悄悄收到沙发靠背之后,把满目淤青藏进阴影。顿了顿,他又开口反问,语气里带着那点不肯示弱的傲娇:“你呢?苏州那边,任务还顺利吗?”
脚边的垃圾桶里,那团染血的纸巾安安静静躺着,病痛还在一刻不停侵蚀齐潇的躯体。他轻轻闭上双眼,压下喉咙又一次涌上来的血气。
“我也是。”
轻描淡写三个字,横跨两座遥遥相隔的城市。
苏州这一头,是被绝症慢慢蚕食、时日已然无多的齐潇;千里之外的家中,是刚刚遭受暴力殴打,满身伤痕独自硬扛苦难的江锦。两个人各自深陷苦痛,却全都固执地对彼此隐瞒真相,一句又一句,说着一切安好的谎言。
客厅昏暗的光影笼罩着江锦,皮肤上大片大片的青紫伤痕触目惊心,嘴角的血还在缓缓向外渗透。他听着听筒里齐潇略显单薄的嗓音,脑海之中浮现出两人从前的种种。熬过漫长数年异地,冲破重重阻碍终于领证成婚,曾经满心期盼朝夕相伴,如今只剩下隔着千山万水的一通电话。
巷子里遭受的恶意殴打,浑身撕心裂肺的疼痛,全部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纵然受尽委屈,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他诉苦抱怨。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裹着隐忍绵长的思念,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齐潇,我等你回来。”
这是他发自肺腑真切的期盼,可他并不知道,这份等待,从最开始,就已经被命运写好了悲剧的结局。
电话那头的齐潇听见这五个字,心口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余下的生命只有短短数月,当初那句“等我回来”,本就是万般无奈之下撒下的谎言。江锦此刻还怀揣满腔热忱苦苦等候,可他根本给不出一个笃定的归期。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什么都说不出口。
“嗯。”齐潇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消融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江锦强压住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不敢再多交谈,生怕再多几句话,自己伪装出来的平静就会彻底崩塌。指尖落在屏幕上,率先挂断了通话。
听筒传来冰冷单调的忙音。
偌大的房间重归死寂。江锦依旧维持着坐姿陷在沙发里,浑身伤口还在持续传来阵阵钝痛,满身血迹淤青暴露在窗外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下。方才死死憋住的眼泪,终于无声滚落,顺着肿胀的脸颊不断滑落。可就算落泪,他也没有溢出半分呜咽,依旧是那副倔强骄傲的模样,一个人默默消化全部的苦难。
千里之外苏州的民宿小屋。
齐潇放下手机,再也抑制不住,弯腰埋下身子剧烈地咳嗽,又一张洁白纸巾,迅速被猩红的鲜血浸透。窗外连绵不断的冷雨,依旧不停敲打着临河的木窗,淅淅沥沥,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