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52、第五十一章 距离林澄离

　　距离林澄离世，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深秋的寒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城市街头偶尔还能看见零星荼蘼的残瓣。清芷的生活依旧陷在巨大的空洞里，墓园成了他常常会去的地方，一束洁白的荼蘼，是他每次过去必带的东西。朋友圈里那两条官宣动态安安静静停留在原处，齐潇和江锦的结婚照，林澄与他十指相扣的订婚戒指照片，没有人删除，也没有人再点开评论。好像只要留着，那些曾经滚烫鲜活的日子，就不算彻底消散。

　　周五下午，军营组织一年一度集体体检的报告，陆续下发到每个人手中。

　　训练场上的喧闹还未散去，口号声远远传过来，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掠过走廊。齐潇捏着那一张薄薄的纸质报告，独自走到大楼背阴的楼梯间。

　　纸张并不厚重，可落在掌心，却重得几乎要将他的手指压垮。

　　胃癌晚期。

　　寥寥四个字，清清楚楚印在报告单最下方，医生的诊断意见写得客观冷静，不带一丝情绪，却宣判了结局。

　　这么多年在部队，长期出任务，三餐不准时，冷饭冷菜是家常便饭，胃疼的毛病反反复复，他一直只当是军营落下的老胃病。疼得厉害的时候就随便吞两片药扛过去，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他一向自认体魄强健，训练场之上永远冲在最前面，肩背宽厚挺拔，仿佛什么磨难都能扛住。他从来没有想过，死亡会以这样安静的方式，悄悄潜伏在自己身体里面。

　　楼梯间光线昏暗，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淡下去。齐潇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一遍一遍摩挲那行诊断文字，胸腔里面堵得发闷。

　　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人是江锦。

　　他们熬过漫长异地，好不容易领证结婚，刚刚拥有属于两个人的安稳日子。那些藏在婚纱照里的期许，那些计划好的假期，那些往后岁岁年年，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不敢想象，如果江锦看见这份报告，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他做了决定。

　　暂时不告诉江锦。

　　但是这件事，他没有办法一个人硬生生全部吞下去。五个人的圈子，林澄已经永远离开，剩下的人里面，清芷和高秦昊，是他可以吐露实情的人。

　　他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手指微微发颤，点开那个早已冷清下来的五人群。江锦此刻正在学校上课，看不到消息。齐潇没有在群内公开发布，而是分别点开了高秦昊、清芷的私聊对话框，把体检报告拍了照片发过去，简短的几句话，交代了自己胃癌晚期的事实，再三叮嘱，千万不要透露给江锦。

　　消息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没过多久，高秦昊的电话率先打了过来，电话接通之后，那头长久的沉默，半晌才传来高秦昊沙哑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紧接着，清芷的消息也弹了出来，文字断断续续，能看出来屏幕另一头的人，情绪已经彻底乱了。刚刚从失去林澄的噩梦里挣扎出来，转眼，又要面对再一次的生离死别。

　　齐潇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是反复重申，务必守住秘密，不要让江锦得知分毫。

　　军营里面手续繁杂，他递交了休假申请，找了一个外出散心的理由。领导看他体检报告，知晓身体情况，很快批下长假。他没有回他和江锦共同居住的家，没有收拾过多行李，只简单装了一个小小的背包，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独自离开了军营。

　　他买了去往苏州的高铁票。

　　苏州，是少年时代他们几个人曾经一同去过的城市。那是还没有那么多生离死别的年纪，一群少年吵吵闹闹，在街巷闲逛，吃街边小吃，对未来满怀憧憬。如今故人四散，林澄不在人世，他自己也时日无多，他想再去看一看那座城市。

　　高铁一路向南，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

　　车厢内安安静静，齐潇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流转的暮色。手机时不时震动，是高秦昊和清芷发来的消息，两个人都在劝他，不要一个人硬扛，劝他尽早接受治疗。

　　齐潇只是偶尔回复一两句，大多时候，他只是盯着车窗外面，一言不发。

　　他不敢回复江锦的消息。江锦会发来日常琐碎的分享，会问他什么时候休假回家，晚饭想吃什么。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他只能狠心延迟回复，随便找借口搪塞，谎称部队临时有任务，要外出一段时间，短时间之内回不去。

　　他不敢想象真相揭开的那一天。

　　他拥有过那么多期盼。盼着结束常年的执勤，盼着卸下身上的军装，盼着往后的日子，可以安安稳稳陪江锦过完一辈子。可命运不肯给他这个机会。林澄猝然离世带来的伤痛还悬在所有人头顶，现在，厄运又落到了他的身上。

　　高铁驶入苏州境内，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熟悉的江南水乡轮廓缓缓映入眼帘。河道纵横，岸边灯火映在水面，晃出细碎摇晃的光斑。很多年前，他们一群少年在这里嬉笑打闹，欢声笑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可现在，物依旧，人已经残缺不全。

　　齐潇背着简单的背包走出高铁站，晚风裹挟着江南湿润的凉意吹到身上。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城市。

　　他没有告诉江锦自己身在何处，只把位置悄悄，单独发给了高秦昊和清芷。

　　偌大一座城市，他孤身一人。

　　死亡的阴影潜伏在身体内部，一点点蚕食他尚且残存的时光。他短暂逃离了现实，却逃不开既定的结局，也逃不开那个被他蒙在鼓里，满心等待他归家的爱人。

　　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是江锦发来的消息：额：什么时候忙完，我炖了你爱喝的汤，等你回来。

　　齐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打不出一个字。
　　时刻保持开心：部队临时接到外派任务，要派我去苏州驻扎，任务周期半年。

　　打完这一行，他停顿很久，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现实里医生评估，他余下的时间，差不多也就只剩半年。

　　这一场所谓的外派任务，是谎言，也是他给自己划定的期限。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想在这熟悉的城市，走完自己最后的时光，也想给江锦一点缓冲，不敢骤然把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到刚刚成婚的爱人身上。

　　他继续往下打字。

　　时刻保持开心：这边条件不算差，就是通信会受限制，消息可能不能及时回你，不要总惦记我，好好照顾自己，学校工作别太累。家里不用总为我忙活，按时吃饭，别熬夜。

　　发送出去之后，他攥着手机，盯着对话框，静静等待回复。

　　没过几分钟，江锦的消息弹了出来。

　　额：半年？怎么这么久。那你在那边一定要注意身体，胃不好，千万不要将就吃冷饭。我会好好守在家里。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和又体贴，没有半分怀疑。齐潇看着屏幕，喉结重重滚动，酸涩堵满喉咙，眼眶一阵阵发热。他几乎就要坦白一切，想要告诉江锦，没有什么任务，他是被病痛拖到这里，这半年，或许就是他们此生全部的别离。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有办法说出真相。他们熬过漫长异地，冲破重重阻隔才领证成婚，婚纱照还存满相册，往后的规划才刚刚铺开。他不忍心打碎江锦心中的期盼。

　　窗外河水缓缓流淌，远处民居灯火点点，恍惚间又想起少年时代，五个人结伴来苏州游玩，闹闹笑笑，无忧无虑，谁也不曾料到往后的生离死别。

　　齐潇指尖落在输入框，迟疑再三，敲下最后一句话。

　　时刻保持开心：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

　　是谎言，也是他心底最奢望却再也兑现不了的愿望。

　　发送完毕，他迅速熄掉手机屏幕，不敢再继续看聊天界面。背靠在民宿微凉的墙壁上，窗外苏州的夜景万般温柔，可他身体内部，病痛正在一点一点吞噬他仅剩的生命。

　　另一边，高秦昊收到齐潇发来的定位，清芷也看见了齐潇转述给他们的聊天记录。两个人隔着屏幕，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