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51、第五十章 长廊惨

　　长廊惨白的灯光还在头顶嗡嗡作响，地面的凉意浸透衣料，一点点侵蚀人的体温。不知道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周遭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清芷整个人浑浑噩噩，周遭的动静似乎都与他无关，耳边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林澄方才还鲜活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盘旋，可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缓缓动了动麻木的手指，撑着身后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吃力地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坐在地砖上早已发麻，刚一站稳，膝盖一阵酸软，身子晃了一晃。她没有看向身侧的高秦昊、齐潇和江锦，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仿佛看不见身边的任何人，没有道别，也没有说话，就那样一步一步，朝着法医中心的大门挪去。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踉跄，像是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

　　高秦昊三人也慢慢从地上站起，谁都没有上前去搀扶，也没有开口叫住他。他们心里清楚，此刻任何的阻拦都是徒劳。他们就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清芷身后，默默看护，不打扰，也绝不放任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夜晚的冷风迎面狠狠撞过来。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街边的尘土，狠狠刮在清芷的脸颊上，刮得皮肤一阵阵生疼。可他仿佛感知不到这份刺痛，任由冷风撩乱她的头发，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庞。街道上车流依旧川流不息，路灯一盏盏绵延向远方，下班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店铺灯火通明，城市依旧喧嚣热闹，世间万物都还在照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彻底停在了刚刚那间冰冷的长廊里。

　　马路上来往的车辆从身旁呼啸驶过，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清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有哭，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高秦昊、齐潇、江锦始终和他隔开几米远，安静地跟在后方，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背影，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提防着他脚下不稳摔倒。一路上，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沉重的悲伤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眼眶始终泛着红，心里满是无力。

　　这一路格外漫长，平日里十几分钟的路程，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于，清芷走到了自家公寓单元楼下。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身后的三个人，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告别的话，径直转身走进单元门。

　　高秦昊三人站在马路对面，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入口。他们没有跟上去，那是属于清芷一个人的空间，外人不该贸然闯入。直到看见楼道对应楼层的窗户，灯光缓缓亮起，确认他已经安全回到家中，三个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三人在楼下又静静伫立了许久，晚风不断吹起他们的衣角，沉默地望向那扇亮起来的窗户，万般情绪堵在心口。确认清芷平安到家之后，他们才转身，慢慢离开这片街区。

　　屋子里面安安静静，四下空荡荡的。处处还残留着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的痕迹，玄关摆放着林澄常穿的鞋子，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书桌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专业书籍。每一件物件都在提醒清芷，那个人曾经真实地在这里生活过，可如今，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芷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冷光，淡淡铺满客厅。他脱了外套，就这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厨房，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两瓶啤酒，又取来两个玻璃杯。

　　他拖着酒瓶与杯子，走到入户门的位置，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门板的凉意透过后背传来，隔绝不了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

　　他把其中一只玻璃杯摆在自己的面前，另一只杯子，轻轻放在身侧的地板上，那个位置，就像是林澄正坐在他的身旁。

　　指尖微微颤抖，他拉开啤酒拉环，“啵”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淡黄色的酒液顺着瓶口流出，分别将两只杯子缓缓斟满，酒液泛起细碎白色泡沫。

　　清芷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目光落在地上那一杯盛满酒的玻璃杯，仿佛那个订婚之后说好要共度余生的人，就坐在那里。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干杯。”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凉意，一路烧进胃里。

　　他没有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喝完一杯，他又拿起酒瓶，再次把两个杯子倒满。一杯给自己，一杯留给那个再也赴不了约的人。

　　一遍，又一遍。

　　他一言不发，反反复复地倒酒、举杯、仰头喝下。房间里只剩下酒瓶碰撞杯口的轻响，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防盗门隔在外面，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寂静。

　　背靠着冰冷的家门，地板刺骨的寒气不断往上侵袭。曾经他们满心欢喜地期待周六晚上的相聚，期待往后岁岁年年，期待订婚之后的烟火日常。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把所有美好的未来全部碾碎。

　　地上那杯酒始终安安静静摆在那里，没有人伸手去端，只有淡淡的酒气，在昏暗安静的客厅，缓缓弥散开来。
　　那一年，四个人站在一座墓碑前，一盒喝酒，三个抽烟，那一年，开到荼蘼花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