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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约定见面的 ...

  •   约定见面的日子很快就到。

      齐潇的调休顺利批了下来,最后敲定在了周六晚上。

      下午五点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太阳慢慢向西边斜沉,城市楼宇之间铺着一层淡淡的暖光。高秦昊提前把车开到齐潇和江锦居住的小区楼下,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没过多久,两个人从单元门里面走了出来。

      几年不见,模样依旧熟悉,气质却和少年时代大不一样。

      齐潇穿了一身便装,褪去军装,少了几分凌厉,肩膀依旧宽厚挺拔,整个人沉淀出成年人的沉稳。江锦一身简单休闲外套,眉眼温润,当了好几年老师,身上自带一种平和从容的感觉。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来的挺早。”江锦关上车门,随口说道。

      高秦昊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发动车子:“怕路上堵车,早点动身,直接过去林澄单位那边等他。清芷应该已经提前过去了,之前群里说,他下午就去旁边的咖啡馆坐着等林澄下班。”

      齐潇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城市车水马龙,街边商铺林立,一路掠过无数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算一算,高中毕业草原一别,咱们就再也没有五个人凑齐过。”齐潇缓缓开口,“线上天天聊,线下一晃这么多年。”

      “可不是嘛。”高秦昊打着方向盘,遇到红灯缓缓停下,“以前读书的时候,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课间挤在一块瞎闹,逃课翻墙,吃烧烤。现在见一面,还要跨大半个城市凑时间,还得迁就林澄的工作时间。”

      江锦轻轻笑了笑:“法医的工作身不由己,说不定还会临时碰上突发情况,万一临时来案子,今晚这顿饭又要往后推。”

      “希望别出什么事。”高秦昊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凑齐所有人,可别又被工作给冲掉。”

      车子一路向前,路上偶尔有点晚高峰的小拥堵,走走停停。三个人坐在车里,东一句西一句闲聊,话题漫无边际。

      “你们婚后日子过得怎么样?”高秦昊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两个人,“军营休假少,聚少离多,会不会很折腾。”

      “习惯了。”齐潇语气平淡,“能休假就尽量待在一起,不能见面就抽空打视频。这么多年异地都熬过来了,现在已经好很多。”

      江锦接话:“学校工作还算规律,就是要应付一堆学生和家长,每天琐碎事一堆。有时候批改作业到深夜,和齐潇休息时间常常错开。不过也算安稳。”

      高秦昊啧啧两声:“想想都不容易,换做别人,未必能坚持这么久。”

      “两个人互相迁就罢了。”江锦淡淡说道。

      话题又绕回高中时期,好多尘封的旧事被重新翻出来。

      “还记得当初我们半夜跑去办公室撬锁拿手机吗?”高秦昊笑着开口,“现在回想,那时候胆子是真的大,什么都敢干。被李德主任追着满校园跑,扬言每人八千一万字检讨。”

      齐潇唇角扬起一点笑意:“那时候年少莽撞,不计后果。”

      “还有五班六班男厕所打架那回。”高秦昊越说越起劲,“整个楼层全都围过去看热闹,厉主任过来收拾残局。现在想想,高中好多事,荒唐又好笑。”

      红灯跳转绿灯,车子继续往前开。聊着聊着,就快要抵达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附近。

      远远就能看见肃穆规整的大楼,外墙是冷色调的灰色建筑,门口戒备森严,来往的大多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马路对面沿街开了几家店铺,便利店,还有一间临街的咖啡馆。

      高秦昊把车停在咖啡馆门前的停车位。

      “到地方了,清芷说他就在这家咖啡馆里面待着。”

      三个人推开车门走下来。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晚风扫过街边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街边行人步履匆匆,下班的人潮来来往往。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室内暖融融的灯光,空气中飘着咖啡豆淡淡的香气。店里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坐着。靠窗的位置,清芷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喝了大半的咖啡,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手指还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应该是在赶稿子。

      听见风铃响动,清芷抬起头,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合上手机站起身。

      “可算来了!”清芷几步走上前,脸上满是笑意,“我在这坐快两个小时了,写一会稿子,刷一会手机,时不时就往法医中心大楼那边望两眼,就盼着林澄早点出来。”

      几年过去,清芷还是那副鲜活的性子,只是眉眼褪去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文人的沉静。

      “林澄那边怎么样?准时吗?会不会临时接案子?”高秦昊随口问道。

      “暂时没收到消息,群里刚刚跟他发消息,他说手上这份鉴定报告收尾,不出意外七点可以下班。”清芷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六点出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几个人索性就在靠窗这张大大的圆桌坐下。店员过来,各自点了饮品。

      玻璃窗外,正好可以斜斜望见法医中心的大楼出入口。来来往往有穿着制服的人进出,偶尔有警车缓缓驶入大院。天色一点点暗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来,暮色笼罩整座城市。

      “当作家日子过得如何?稿子会不会总被编辑催?”江锦看向清芷。

      清芷一脸苦大仇深,瘫靠在椅背上:“别提了,催稿是家常便饭。天天追在屁股后面要更新,卡文的时候,坐电脑前面一整天,写不出半个字,抓心挠肝。不过新书销量还可以,也算有回报。”

      高秦昊打趣:“大作家,什么时候请我们狠狠吃一顿大餐。”

      “等这本完结!必须安排!”清芷拍了拍桌子,随即看向窗外那栋灰色大楼,语气放轻,“就是林澄这边,实在没办法,工作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有时候明明到下班点,一通电话过来,又要加班。”

      齐潇望向窗外肃穆的建筑,低声开口:“这份工作,责任很重。”

      几个人就这么坐着,一边喝着饮品,一边闲谈。聊工作上遇到的糟心事,聊生活里细碎的琐事,也聊当年内蒙古草原旅行的回忆,聊毕业典礼耿老师说过的话,聊那一场漫满天际的草原晚霞。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淌。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成片铺开。法医中心大楼里面一扇扇窗户,依旧亮着明亮的白光,看得出来,还有不少人还在岗位上忙碌。

      清芷隔几分钟就朝大门口望上一眼,手机时不时点开,看看林澄有没有发来消息。

      “还有二十多分钟到七点。”清芷又低头看了看时间。

      “别急,再等等。”高秦昊说道,“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小会儿。”

      咖啡馆里面轻音乐轻轻流淌,玻璃外面车来人往。四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大家心里都隐隐带着期待,等着那个还在大楼里面忙碌的人走出来。

      只等林澄结束手头的工作,五个人,就终于可以完完整整聚齐。
      夜色沉沉,咖啡馆的暖光落在桌面,四个人还在闲谈,目光时不时飘向法医中心的大门,离七点下班原本已经没有多久。街边车流依旧不息,大楼里不少办公室的灯还亮得刺目。

      没过多久,法医中心的铁门被人推开,一名穿着浅蓝色防护服、脸上还挂着疲惫口罩的男同事快步走了出来,眼神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人。他左右扫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了咖啡馆窗边坐着的几个人,径直穿过马路朝这边走来。

      走到玻璃窗边,他抬手敲了敲玻璃。

      屋内说笑的声音骤然停下,高秦昊、齐潇和江锦同时抬眼望过去。

      清芷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安猛地窜上心头,他站起身,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迎了上去。

      那名同事皱着眉,神色很沉重,开口问道:“请问,林澄的家属在这里吗?”

      清芷的呼吸瞬间顿住,心口重重一缩,嗓子发紧,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都在发颤:“我就是。怎么了?林澄出什么事了?”

      晚风卷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清芷的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

      同事的脸色并不好,语气低沉:“刚刚在做解剖工作的时候,防护手套意外划破了。接触到了不明感染风险的检材,现在已经暂停手上全部工作,人已经立刻回到内部隔离处置室做紧急处理,后续还要等待筛查结果。”

      说完这一句,他没有再多做解释,顾虑到情况特殊,转身便快步走回法医中心大楼厚重的铁门之内,大门“咔嗒”一声重新合上。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清芷的身上。
      晚风浸着深秋刺骨的凉意扑在人行道上,方才同事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几个人心上。

      清芷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要不是高秦昊与江锦及时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已经直直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他被半拖半扶地站在马路边,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之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细碎呜咽,泪水源源不断从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咬着牙关,死死憋着,不肯放出一声大哭,可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方才出来报信的同事脚步顿住,眉头拧得很紧,神色满是凝重,冲着他们急声开口:“情况不明,你们不要守在马路对面了,赶紧跟我进单位大院,在接待室等着。后续的检测、处置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向法医中心的铁门。

      几人不敢耽搁,半扶着近乎脱力的清芷,脚步沉重地跟了上去。

      推开厚重冰冷的铁门,里面是肃穆安静的办公区域,长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空荡荡的走廊回响着几个人沉重拖沓的脚步声。空气里隐约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每呼吸一口,都压得胸口喘不上气。

      他们被领到一楼狭小的接待室。房间陈设简单,几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墙面惨白,一扇窗户正对着隔离处置室的方向,可厚厚的隔断墙,什么都看不见。

      清芷跌坐在椅子上,依旧没有拿开捂在脸上的双手。压抑的哭声闷在掌心,断断续续,肩膀不住抽动,大颗大颗的眼泪浸透了掌心,顺着小臂滴滴答答落在衣服上。他不说话,什么也不问,只是一味地捂着眼睛,仿佛只要不睁开,刚刚听到的噩耗就只是一场幻觉。

      房间里面死寂得可怕。

      高秦昊垂着手站在墙边,心口堵得发闷,喉结反复滚动,却找不到半句可以安慰的话。江锦站在清芷身侧,手悬在半空中,想去拍拍他的后背,最后又无力地落回身侧。

      齐潇走到接待室的窗边,背对着众人,从口袋摸出香烟,指尖微微发颤,低头点燃。

      微弱的火星在惨白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他没有抽几口,只是夹在指间,袅袅升起的灰白色烟雾缓缓散开。他一言不发,沉默地望着那一道紧闭、纹丝不动的隔离室房门。往日沉稳强硬的人,此刻肩膀也绷得紧绷,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没有人说笑,没有人交谈,只有清芷断断续续、闷在手心的啜泣声,在狭小安静的房间里面轻轻回荡。

      门外偶尔有工作人员快步走过,鞋底踩踏地板的声响传来,每一次响动,都揪着屋子里所有人的神经。他们死死等着,等着有人推门进来,带来消息,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结果。时间一分一秒煎熬地流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压抑的寂静在接待室里延续了很久,清芷的啜泣慢慢弱了下去,只剩下细微、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他依旧没有放声大哭,刚刚汹涌的眼泪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脸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捂在眼睛上的手缓缓垂落下来,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眼尾通红肿胀,瞳孔涣散,像是已经失了魂魄,连聚焦都做不到。

      他一言不发,猛地从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站起身,脚步虚浮,径直朝着接待室门外长廊的方向走过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林澄,他要去看一看。

      高秦昊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江锦也紧跟着站到侧面,齐潇丢掉手里燃尽的烟蒂,横身在他身前,三个人并肩把去路死死挡住。

      “清芷,别过去。”高秦昊的声音沙哑干涩。

      清芷像是没有听见,眼神直直穿过三个人,望着长廊深处,身体还在往前挣,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执拗。

      “让我过去,我要见他。”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几乎听不真切。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齐潇沉声道。

      可阻拦挡不住心底的执念,清芷侧过身子,踉踉跄跄绕开三人的手臂,拼尽全力往长廊深处挪。高秦昊、江锦、齐潇只能跟在他身后,既不敢用力伤他,又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做出冲动的事。

      长长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愈发浓重,惨白的灯光照得人浑身发冷。一路走到处置室门外,两扇厚重的金属门紧闭。清芷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

      守在门口的法医听见动静,转头快步走过来,伸手拦在了门前。一身防护服衬得他神情格外冰冷,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不带一丝起伏。

      “请止步,这里不能进入。”

      清芷的指尖还停留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微微发抖:“我是家属,我要见林澄。”

      那名法医垂了垂眼,语气依旧是职业性的淡漠,字字清晰地传入几个人耳中。

      “林法医已经去世了,请您节哀。”
      冰冷的地砖渗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薄薄的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那句“请您节哀”还空荡荡地回荡在长廊里,金属处置室的大门紧闭,死死隔开两个世界。清芷身上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尽数散尽,他没有再挣扎,双腿一软,直直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他就那么背靠着灰白的墙面,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垮成一团。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汹涌落下的泪水,方才汹涌的眼泪仿佛已经全部流干,眼眶通红发胀,可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巨大的悲恸像一块沉铁,沉沉压在胸腔,堵得他呼吸都变得缓慢又艰难。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冰冷的地面,眼神涣散,什么都看不进去,周遭所有的声响,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高秦昊、齐潇、江锦站在几步之外的身后,静静望着瘫坐在地上的清芷。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刚刚还一同期盼着相聚重逢,满心期待五个人完整赴约吃一顿晚饭,不过短短几十分钟,一切就全部崩塌。现实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几双眼睛全都悄悄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湿意,心里酸涩翻涌,甚至都不忍长久地望向那个蜷缩在地的身影。

      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咙。这种时刻,任何劝慰的话语都显得浅薄又苍白,“别难过”“会好的”这类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没有上前去拉扯,没有伸手强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三人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默默错身,缓缓走到清芷的身旁,分别在他左右两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坚硬冰凉的地砖隔着裤子,凉意漫上来。

      没有人开口开导,没有人拍肩安抚,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长廊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直直照下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重重叠叠铺在地面。走廊安安静静,远处偶尔传来工作人员走动的微弱脚步声,转瞬又归于沉寂。

      清芷依旧垂着眼,呆呆望着地面,不哭,也不动,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

      高秦昊侧过头,只能看见他毫无血色的侧脸,喉结重重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齐潇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攥紧,指尖泛白,方才剩下的半根烟早就已经熄灭。江锦垂落双手,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眼眶红得厉害。

      生离死别横亘在此刻,他们做不了什么,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结局,拦不住命运的骤然倾覆。能做的,也仅仅只是这样,陪在他的身侧,陪他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失去。

      长长的走廊,一室死寂。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也只能坐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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