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49、官宣 岁月一晃，

　　岁月一晃，便是好几年。

　　当年草原上那场盛大的晚霞，连同少年人吵吵闹闹的欢声笑语，好像还历历在目，仿佛前几日他们还挤在民宿的木桌旁，就着温热的奶茶喝酒吃肉，天马行空地畅谈各自遥不可及的未来。可一转眼，高考落幕，录取通知书陆续到手，五个人奔赴天南海北的城市，踏上当初自己选择的那条道路。

　　但耿老师在毕业典礼上那句“有些人分开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终究没有应验在他们五个人身上。

　　距离草原旅行已经过去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齐潇如愿考入军校，日复一日严酷的训练，磨去少年身上几分稚气，皮肤却没有晒黑，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防晒霜，肩膀宽厚挺拔，一身风骨利落刚强，真真正正长成了一名军人。军营里面纪律严苛，不是随时都能碰手机，很多时候训练、执勤，一连好多天没有办法看消息。可只要拿到手机，他第一件事，就是点开那个五个人的小群，把错过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翻过，哪怕只是简单回复几句，也从来没有彻底消失过。休假的日子有限，但凡有一点点空余，他都会主动在群里冒头，汇报自己最近的状况。

　　江锦留在师范院校，一步一步完成学业，顺利毕业，真的站上三尺讲台，成了一名中学老师。每天备课、写教案、看管班级学生，处理一堆学生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日子平淡又充实。工作日早出晚归，偶尔还要看管晚自习，可就算再忙碌，睡前也会习惯性刷一遍群消息，看到大家的碎碎念，有空就接上话茬。

　　林澄一头扎进法医专业，书本、解剖室、现场，填满了他大部分生活。经常半夜临时接到通知就要奔赴现场，昼夜颠倒属于家常便饭。有时候出一趟外勤，一连熬好几个通宵，累到沾到枕头就能睡着。常常消息隔一两天才来得及回，但只要忙完，一定会补全群里落下的对话。

　　清芷如愿做了作家。整日埋首码字，日夜颠倒已经成为常态。为了写好故事到处搜集素材，偶尔外出采风，坐在电脑前面一写就是一整天。有的时候卡文卡得抓心挠肝，就在群里疯狂吐槽发泄；新书发布，第一时间会把链接甩进五人小群，逼着另外四个人去看，催他们写读后感。

　　高秦昊回到家中，接手家族企业。初入商界的日子并不好过，大大小小的会议、应酬、项目谈判接踵而至，到处出差跑业务，全国各地来回飞。商场之中人情往来错综复杂，无数琐事压在肩头，常常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可无论飞到哪一座城市，只要闲暇片刻，他就会在群里面冒泡，时不时晒一晒出差吃到的美食，吐槽难缠的合作客户。

　　五个人，散落五座完全不同的城市。隔着几百上千公里的距离，现实的工作、学业压在每个人肩头，没有办法像少年时代那样，天天厮混在一起，下课打闹，假期结伴出游。

　　他们很少打电话，也不是天天都热火朝天地聊天。有的时候群里安安静静，一连三四天都没有一条新消息。

　　可没有人退群，没有人屏蔽，也没有人慢慢疏远淡出彼此的生活。

　　谁遇到烦心事，就在群里倒苦水；谁取得一点小小的成就，其余四个人第一时间送上祝福。齐潇拿到嘉奖，群里一阵欢呼；江锦带的班级考出好成绩，大家跟着替他开心；林澄攻克棘手的案件，几个人在屏幕这头为他松一口气；清芷新书登上榜单，高秦昊大手一挥直接下单几十本；高秦昊拿下重大项目，剩下几个人轮番调侃他大老板。

　　少年时期在草原黄昏许下的约定，他们一直牢牢守着。

　　日子就这么缓缓流淌，一年又一年。

　　这天下午，工作日，周三。

　　城市的午后，阳光透过写字楼巨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高秦昊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会议室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随手将笔记本丢在办公桌上面，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办公室外面助理来来往往，电话声断断续续传来，一堆待处理的文件厚厚摞在桌角。

　　他坐下来，解锁手机，习惯性先点开那个五个人的私人群，群界面安安静静，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清芷吐槽编辑催稿的大段文字。

　　“一个个的，都这么忙。”高秦昊低声嘟囔一句，手指划到朋友圈页面，打算稍微摸鱼休息片刻。

　　朋友圈往下滑，大部分都是合作客户的商务宣传，同事的工作动态，各种各样的广告。就在这时，一条新发布的朋友圈跳了出来，发布人——齐潇。

　　高秦昊手指一顿，点了进去。

　　是一组九宫格结婚照。

　　第一张，外景。辽阔干净的蓝天下，齐潇一身笔挺庄重的军装，肩章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如松。他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在身侧的江锦身上。江锦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礼服，眉眼温润，唇角浅浅扬起笑意。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晚风拂动衣摆，画面安静又郑重。

　　第二张是室内光影照，暖调柔光笼罩整个画面，齐潇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江锦的额头，没有夸张的动作，可眼底藏不住的爱意几乎要溢出照片。

　　第三张是特写，两只手交叠，无名指上两枚简约素圈婚戒紧紧靠在一起。

　　后面几张，有抓拍的花絮，齐潇难得卸下平日里的严肃，嘴角开怀大笑；有江锦单人的照片，柔和灯光落在他眉眼；还有一张是两人的合照，背景简简单单，没有过多花哨装饰。

　　朋友圈配文很短，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岁岁年年，得偿所愿。@江锦】

　　高秦昊整个人直接愣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好几秒没有反应过来。

　　他心里早清楚这两个人一路走来的感情，隔着千山万水，靠着节假日短暂见面，熬过无数聚少离多的日子，可真正看见官宣结婚的婚纱照，心脏还是重重颤了一下。

　　“好家伙……真结婚了。”高秦昊低声感叹，指尖飞快往下滑动，看向评论区。

　　朋友圈是对外开放的，齐潇的战友、军校同学、江锦学校的同事、昔日高中同学，许许多多认识他们的人，全部涌到评论区。

　　——“恭喜潇锦！百年好合！”
　　——“终于官宣了！祝福祝福！郎才郎貌太般配。”
　　——“之前就听说你们两个，今天看见婚纱照，真心替你们开心。”
　　——“江锦平时看着冷冰冰，拍婚纱照眼神这么温柔哈哈哈哈。”
　　——“江老师新婚快乐！一定要幸福！”
　　——“什么时候办婚礼，我们要随份子！”
　　——“从高中一路走到现在，太不容易，狠狠祝福。”

　　评论一条接着一条飞速往上刷新，密密麻麻，眨眼之间就几十条。江锦也同步转发了这一组婚纱照到自己的朋友圈，配文同样简单：【往后朝夕，与君共度。@齐潇】

　　两边朋友圈的评论区直接沸腾。

　　高中时期不少同班同学看见消息，纷纷赶来留言，昔日五班六班的老熟人，一大堆熟悉的名字出现在评论下面，感慨时光飞逝，回想很多年前高中校园里面的旧事。

　　高秦昊看着满屏祝福，先是点开图片，把几张婚纱照保存下来，紧接着手指飞速点开那个五人小群。

　　他噼里啪啦打字，消息直接发送出去。
　　搞事集团大公子：我靠！！你们两个可以啊！悄无声息直接官宣结婚了！！

　　消息发送出去，群里暂时没有人回复。

　　这个时间点，齐潇应该刚刚结束勤务，江锦还在学校上课，没有空闲看手机。

　　高秦昊坐在办公椅上，反复翻看那一组结婚照，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一晃神，手机又弹出推送提示，是朋友圈新动态。

　　发布人：清芷。

　　高秦昊眉头一挑，立刻点进去。

　　同样是九宫格官宣照片。

　　第一张照片，两只手紧紧十指相扣摊开，放在浅米色丝绒背景之上，两枚精致的订婚戒指戴在无名指，金属戒面在柔和灯光下泛出细碎的光泽。一只手骨节分明，是常年泡在现场、留下淡淡薄茧的林澄的手；另一只手手指偏细，是常年握笔写作的清芷。戒指相互依靠，安静地定格在镜头下。

　　第二张，订婚仪式抓拍。清芷身着一袭简约的白色轻婚纱，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林澄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褪去法医工作服的冷硬，神色柔和，微微俯身看着面前的人。房间暖黄灯光铺满周身，画面氛围感十足。

　　第三张是半身合照，两个人肩靠肩望向镜头，眼底满是笑意。

　　后面几张，有戒指特写，有花絮随拍，还有一张是清芷拿着一小束白色洋桔梗，侧脸微微含笑。

　　清芷的朋友圈配文：【人海辗转，幸而相逢。@林澄】

　　几乎同一时刻，林澄也转发这套官宣图片到自己朋友圈，配文：【前路漫漫，并肩同行。@清芷】

　　一瞬间，朋友圈直接炸开了锅。

　　短短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昨天齐潇江锦官宣结婚，今天林澄清芷官宣订婚。连续两条重磅消息，把一众老朋友惊得眼花缭乱。

　　评论区瞬间被填满，消息刷刷刷新。

　　——“？？？？什么情况，连环官宣是吗！！”
　　——“昨天刚吃完齐潇江锦的瓜，今天又来一对，我直接狂喜！”
　　——“清芷大大！恭喜订婚！你的新书我一直在追！”
　　——“林法医终于官宣了！平时看你朋友圈全是加班动态，没想到藏着这么大一件事！”
　　——“高中的旧人，一对接着一对尘埃落定，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祝订婚快乐，要长长久久！”
　　——“所以说当年五个人，现在两对成了，剩下高秦昊一个人，难道还在等李梓墨吗哈哈哈哈”

　　这条评论下面，接连好几条回复附和调侃高秦昊。

　　高秦昊刷到这条评论，当场哭笑不得。他直接截图清芷的官宣朋友圈，一股脑甩进五个人的小群里面，手指飞快敲击屏幕，大段文字接连输出。
　　搞事集团大公子：不是，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吗！昨天齐潇江锦官宣结婚，今天你们直接官宣订婚，连环轰炸朋友圈是吧，给我们一点心理准备行不行！

　　搞事集团大公子：昨天看见齐潇婚纱照我还震惊半天，转头刷到清芷的订婚照，我人直接看傻了。

　　搞事集团大公子：好家伙，咱们当年五个人，一下子两对尘埃落定，合着就剩我一个单身的在外面打拼是吧。

　　消息发出去，群界面依旧安静。

　　高秦昊靠在椅背上，看着两条官宣，心中感慨万千。脑海里面不由自主回放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高中教室，课间吵吵闹闹，他们几个人因为玩手机被袁老师没收，半夜溜出去撬办公室柜子，翻墙逃课跑到小吃街烧烤摊喝酒，畅想各自未来；想起草原民宿的夜晚，木桌上面摆着手把肉与粗陶酒壶，少年们举杯，谈及耿老师那句别离的话；想起黄昏的草原，漫天橘红色晚霞，五个人在高铁站广场挥手告别，奔赴各自归途。

　　一晃眼，那些莽撞热烈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有人披上军装成婚，有人站上讲台，有人守在解剖室追寻真相，有人伏案执笔书写人间故事，有人踏入商海扛起家族重担。曾经嬉笑打闹的少年，如今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办公室的座机叮铃铃响了，助理敲门进来送来几份需要签字确认的合同。高秦昊暂时放下手机，处理手头上的工作，等全部忙完，已经临近傍晚下班时分。

　　他再一次拿起手机，五人群终于开始陆续弹出消息。

　　最先回复的是齐潇。看样子是刚刚结束勤务，拿到手机。
　　时刻保持开心：刚忙完勤务，才看见消息。
　　额：嗯，已经领证，办了简单仪式，就发了朋友圈官宣。

　　紧接着江锦的消息紧跟着出现，他应该是刚刚下班回到住处：
　　额：下午有两节课，晚自习盯到刚刚结束，才看见大家消息。谢谢祝福。

　　清芷也冒出来，打字飞快，带着一如既往鲜活跳脱的语气：
　　AAA麻辣兔头：哈哈哈哈怎么样，惊喜不惊喜！我跟林澄商量好了，故意错开一天发，主打一个连环暴击朋友圈！
　　AAA麻辣兔头昨天看见齐潇江锦官宣，我还在跟林澄开玩笑，干脆我们第二天紧跟着发，没想到真这么干了。

　　林澄的消息紧随其后，文字简洁克制：
　　叶：刚刚结束手上一份鉴定报告，才看手机。多谢。

　　四个人全部到齐。

　　高秦昊看着屏幕，指尖停顿片刻，敲下一大段话。

　　搞事集团大公子：说真的，看见你们一个个都安顿下来，我心里是真替你们高兴。咱们高中毕业分开这么多年，隔着天南地北，总是线上聊天，这么多年，我们几个人压根就没有真正凑齐全员见上一面。

　　搞事集团大公子：平时各忙各的，齐潇部队休假有限，江锦学校有教学安排，林澄法医工作没个准点，清芷要赶稿子，我到处出差跑业务。但是现在，好不容易大家人生大事落定，咱们找个机会，约出来见一面吧。线下聚一次。

　　这条消息发送出去，群里面短暂停顿几秒。

　　时刻保持开心：行，可以，我近期有一次调休，时间可以挪出来。

　　清芷立刻跟上，十分积极：
　　AAA麻辣兔头可以啊！周六周日都行！我这边稿子提前赶完，周末完全有空，啥时候都能配合！好久没有线下碰面，我都快记不清你们真人长啥样了。

　　高秦昊看见回复，继续打字，打算敲定具体日期。

　　就在这时，一条消息跳出来，是林澄。

　　叶：我这边不好确定固定时间。法医工作没有固定上下班，经常临时有突发任务。如果定周末，白天我可能要在岗加班，不一定能够准时下班。顺利的话大概晚上七点左右我才能脱身，要是遇上突发案件，还会继续往后拖。

　　清芷紧跟着补充一句：
　　AAA麻辣兔头：我跟林澄一块，他几点下班，我就几点过来，我可以在单位附近咖啡馆等着他。所以我们俩大概七点左右才能到聚会地点。

　　高秦昊仔细看着这两行文字，完全理解。这么多年，大家早就习惯林澄这份工作的不确定性，出现场、处理案件，从来由不得自己安排时间。

　　高秦昊回复：
　　搞事集团大公子：没问题，这个不是大事。那就迁就你们这边，不用赶白天。
　　搞事集团大公子：到时候我开车过去，晚上七点，我先去林澄单位那边接你们两个人。

　　时刻保持开心：我跟江锦这边时间没有问题，调休批下来，周六周日任意一天都可以，我们提前腾出完整晚上。

　　额：家里这边琐事我会提前处理妥当，保证可以赴约。

　　搞事集团大公子：那咱们就先暂定，优先看齐潇的调休审批，等调休确定，咱们敲定到底是周六还是周日。

　　消息发送完，群里面暂时闲下来。

　　额：我先去洗澡，晚点再聊。

　　时刻保持开心：好。

　　群里安静片刻。

　　高秦昊本以为对话到此暂停，准备收起手机收拾东西下班，没过一会儿，林澄发来一条简短消息。
　　叶：刚刚接到通知，明天要值通宵夜班。我这边要早点休息，就不继续聊了。

　　清芷附带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AAA麻辣兔头看见没，法医的日常又来了，好好休息，明天夜班注意安全。

　　搞事集团大公子：注意身体，别硬扛。

　　时刻保持开心：保重。
　　江锦洗完澡回来，看见消息，也跟上一句叮嘱。

　　群聊就此暂时告一段落。

　　高秦昊锁屏，站起身，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同流动的长河，绵延向远方。

　　他脑海里面，一幕幕过往不断翻涌。

　　高中喧闹的教室，厕所外面的打架风波，被袁老师没收的手机，德育主任李德的追赶，高高的围墙，翻墙之后一路狂奔的少年；烧烤摊升腾的烟火，啤酒玻璃杯碰撞；草原漫山遍野的青草，民宿木桌，滚烫奶茶，粗陶酒壶；黄昏铺满天际的橘红色晚霞，高铁站广场的挥手告别。

　　一晃六年。

　　当年五个跌跌撞撞的少年，散落在不同城市，扛着各自的人生重量。隔着千山万水，没有断了联系。如今两对爱人尘埃落定，结婚、订婚，只剩他一人还在奔波于商场之间。

　　朋友圈还在不断刷新，依旧能够看见很多共同好友，还在齐潇、江锦、林澄、清芷官宣动态下面留下祝福。一条条评论，见证着这群人的青春落幕，奔赴属于成年人的人生。

　　高秦昊重新点亮手机，点开齐潇那一组结婚照，慢慢放大屏幕。军装与白礼服，交叠的戒指，少年人跨越漫长岁月终于得偿所愿。再切换到清芷林澄的官宣，十指紧扣的双手，订婚的光影照片。

　　这么多年，他们熬过异地，熬过忙碌工作，熬过无数身不由己的时刻，走到现在。

　　高秦昊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外壳，心底生出无限期待。

　　线上聊天再多，终究隔着冰冷屏幕。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实实在在坐在一起，面对面说笑打闹。

　　他期待那一个即将到来的周末。

　　期待七点的傍晚，开车去到林澄单位楼下接上清芷与林澄；期待齐潇、江锦赴约；期待五个人完完整整，再度相聚一桌。

　　就如同很多年以前那样，围坐一桌，喝酒闲谈，聊聊这几年的苦辣酸甜。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草原民宿，不再是少年懵懂的假期旅行。是属于成年人，跨越岁月之后的重逢。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办公室，城市夜色沉沉，远方万家灯火璀璨。过往的回忆沉淀心底，而一场久别多年的线下见面，正在静静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