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48、第四十七章 在民宿的这

　　在民宿的这几天，过得快得像是被风吹走一样。

　　仿佛昨天他们才一路颠簸，开车赶到这片草原脚下，兴冲冲向着天池出发，夜里围着木桌子大口啃着手把肉，喝酒闲谈，聊理想，聊耿老师毕业典礼上那番关于别离的话。可一转眼，就到了旅行的最后一天。

　　没有早起赶景点的安排，不用爬山徒步，也不用急匆匆奔赴下一处风景。几个人睡到日上三竿，太阳升得老高，才一个个慢悠悠从客房里面爬出来。民宿院子里的杂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连绵平缓的草原铺向天际，空气清清凉凉，带着青草和泥土独有的味道。

　　早饭是民宿老板简单准备的馒头、咸菜和热奶茶，大家吃得懒懒散散，没有人催促，也没有赶路的压力。

　　清芷扒拉着碗里的馒头，半睁着眼睛，还没完全睡醒，头发乱糟糟翘起来一撮。

　　“真就今天要走了啊？”清芷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开口，“我还以为还能再多混一天呢，感觉屁股还没坐热，就要打道回府。”

　　高秦昊坐在对面，喝着一碗热奶茶，闻言嗤笑一声：“你可别在这装舍不得，昨天晚上是谁躺在床上，念叨家里的空调想念得不行？一想到回去能躺家里吹空调刷手机，高兴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当场戳穿，清芷脸颊一热，不服气地瞪过去：“那不一样！家里空调是挺好，但这边也不差啊。晚上躺在屋子里面，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漫天星星，城市里面哪有这种待遇。”

　　“得了吧，昨天夜里起风，窗户没关严，半夜冻得你缩成一团，还是我起身帮你把窗户关上的。”齐潇靠在椅子上，淡淡拆台。

　　“喂！齐潇你怎么也跟着揭我老底！”清芷放下手里的馒头，佯装生气，伸手抓起桌上一颗晒干的野果，朝着齐潇轻轻丢过去。

　　野果轻飘飘划过半空，齐潇抬手一挡，野果滚落在木桌子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江锦坐在齐潇旁边，看着两个人打闹，唇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伸手把装咸菜的碟子往清芷面前推了推：“快吃饭，等会儿还要收拾行李，别玩闹把早饭耽误了。”

　　林澄慢条斯理地喝着奶茶，目光扫过院子外面辽阔的草原：“返程路程不近，路上还要休息，我们计划傍晚之前动身，刚好赶上看草原的晚霞。看完晚霞，就分头各回各家。”

　　“还要看晚霞？可以啊。”高秦昊眼睛一亮，“草原的晚霞网上刷到过图片，铺得满天都是红橙颜色，比城市里面好看太多。”

　　早饭就在吵吵闹闹之间结束。

　　吃完饭，五个人各自回到客房收拾行李。这几天出来游玩，背包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外套、帽子、充电线，路上随手捡回来的好看小石头，清芷还摘了几支干枯的草穗，塞在背包侧袋。地上散落着纸巾、零食包装袋，还有前几天穿脏的外套。

　　房间里面乱糟糟的，几个人一边收拾一边互相串门。

　　高秦昊的背包乱得一塌糊涂，衣服随便揉成一团就往里面塞。

　　“你能不能稍微叠一下？这么塞回去，等回到家掏出来，衣服皱得根本没法穿。”林澄走进来，看见他的操作，忍不住开口吐槽。

　　“哎呀没事，反正回家扔洗衣机，皱一点又无所谓。”高秦昊满不在乎，胡乱把几件卫衣往包里一压，拉链使劲一拽，背包鼓得高高的。

　　隔壁房间，清芷蹲在地上翻背包，翻得满头大汗。

　　“哎，你们谁看见我那根黑色数据线了？我明明记得我带来了，怎么找不着了，不会是落在哪了吧。”清芷把背包里面东西全部倒在床铺上，一堆物件铺得到处都是。

　　江锦过来帮他一起翻找，在床铺缝隙里面摸出卷成一团的数据线：“在床缝里面，昨天充电的时候滑进去了，下次用完记得收好。”

　　“太好了，可算找到了，丢了回去又要重新买。”清芷如释重负，赶紧把数据线塞进包里。

　　齐潇收拾东西一向干脆利落，背包整整齐齐，东西分类摆放妥当，很快就收拾完毕，靠在门框上看着另外几个人手忙脚乱。

　　一整个下午，没有外出游玩。

　　他们在民宿院子里面消磨时间，搬出来几把木椅子，坐在院子的屋檐底下发呆。太阳慢慢向西偏移，气温一点点柔和下来，不再是正午那种晒得人皮肤发烫的燥热。风掠过辽阔的草原，一阵阵吹过来，远处偶尔能看见牛羊慢悠悠低头吃草，零零星星散落在绿色的草甸上面。

　　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闲聊，话题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说真的，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要各奔东西了。”高秦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背靠在椅背上，望着远方，“齐潇要去军校，那地方管得严，到时候说不定半年都没法出来一次，手机也不能随便玩。”

　　齐潇点点头：“军校管理制度严格，肯定不像现在这样自由。训练任务重，休息时间有限。”

　　清芷一听，顿时哀嚎起来：“不是吧！那我们岂不是很难联系上你？到时候群里面发消息，只有我们几个在叽叽喳喳，你好久才冒出来回一句。”

　　“有休假的时候，我会尽量回复你们。”齐潇说道，“只是不能时时刻刻抱着手机。”

　　“唉，想想就惨。”高秦昊咂咂嘴，“不过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们也只能祝你一切顺利。以后你穿上军装，威风凛凛，我们几个走在街上，都可以吹牛，说认识一个当兵的兄弟。”

　　“你可别到处吹牛，遵守纪律。”齐潇瞥他一眼。

　　“知道知道，开玩笑的。”高秦昊哈哈大笑。

　　“江锦以后要去师范大学读师范，毕业就当老师。”清芷转头看向江锦，托着下巴，“想象一下，几年之后，你站在讲台上，给一堆学生讲课。会不会像耿老师那样，骂人特别狠？”

　　江锦被他问得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我尽量温和一点，但学生要是太调皮，该批评还是得批评。说不定以后，我也会对着台下的学生，说出和耿老师差不多的话，告诉他们好好珍惜身边的朋友。”

　　“哈哈哈哈，那可太有画面感了。”高秦昊笑得拍大腿，“若干年后，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听着同款离别发言。”

　　“林澄要学法医，天天泡在实验室。”江锦把话题转到林澄身上，“以后工作忙起来，作息说不定昼夜颠倒。”

　　林澄指尖轻轻摩挲椅子扶手，语气平淡：“法医经常要出现场，时间确实不固定，加班是家常便饭。说不定有时候大半夜接到通知，就要赶过去。”

　　清芷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半夜出任务，也太刺激了。那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别熬坏了。以后要是我们找你出来聚餐，你说不定临时有事直接缺席。”

　　“尽量挤出时间。”林澄淡淡说道。

　　“还有我，我要当作家。”清芷指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就天天在家码字，时间自由。你们谁有空，都可以来找我蹭饭，前提是我稿子不要催得太紧。万一哪天我写的小说火了，我请客，请你们大吃一顿，想吃什么随便点！”

　　高秦昊无情打击：“还没火呢，就开始畅想请客。万一写出来没人看怎么办？”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清芷皱起眉头，“我肯定能写出来好故事，咱们这次草原之行，全部素材我都记脑子里面了，以后全部写进书里面。”

　　“行，那我们等着拜读大作家的作品。”高秦昊打趣道，“我呢，以后接管家里公司，到处跑业务，天南地北来回飞。说不定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到处谈生意应酬。但是说好，不管多忙，每年尽量抽出来时间，咱们想办法聚一次。”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畅想往后成年之后的日子，没有什么华丽煽情的词句，全是少年人简简单单、带着几分搞笑的碎碎念。

　　“话说啊，等我们三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清芷忽然开口。

　　“三十岁？”高秦昊琢磨了一下，“那时候齐潇说不定已经在部队待很多年，搞不好都升官了。一身制服，看着成熟稳重，再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齐潇摇摇头：“想太远，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江锦三十岁，应该已经当了好几年老师，说不定都带出来好几届毕业生。”清芷继续往下说，“林澄，三十岁的法医大佬，经手过数不清的案子。我呢，希望已经出版好几本书。老高，三十岁接手家族生意，妥妥的大老板。”

　　高秦昊乐了：“大老板，听着还挺好听。到时候我发财了，全部开销我包，带你们出来旅游，住最好的宾馆，吃最好的饭菜。”

　　“就怕到时候你忙着处理公司一堆烂摊子，天天焦头烂额，早就把我们这群老朋友抛到脑后。”林澄半开玩笑说道。

　　“不能够！我高秦昊是那种人吗！”高秦昊拍着胸脯保证，“就算生意再忙，兄弟不能忘。真要是我以后发达翻脸不认人，你们几个就组团上门堵我。”

　　“堵你公司门口吗？”清芷笑得前仰后合，“保安直接把我们全部架出去。”

　　“哈哈哈哈，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说笑之间，天色慢慢发生变化。

　　原本金灿灿的太阳，一点点向着西边的地平线沉落。整片天空被落日点燃，大片大片橘红、暖橙、淡粉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铺满天际。辽阔无边的草原被晚霞染上一层温柔的暖红色，枯黄的草穗被落日镀上金边，远处起伏平缓的丘陵轮廓柔和朦胧。漫天霞光倾泻下来，落在少年人的脸庞、肩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慢慢变大，吹起几个人的衣角，发丝也被晚风轻轻撩动。

　　所有人都停下说笑，安静望向天边盛大绚烂的晚霞。

　　方才吵吵闹闹的院子，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地沙沙的声响。

　　绚烂的晚霞漫过千里草原，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清芷长长吐出一口气，小声感叹：“我的妈呀，现实看见比短视频里面震撼多了。照片拍出来，根本还原不出一半的好看。”

　　高秦昊拿出手机，对着漫天晚霞拍了好几张照片，又调转镜头，把站在霞光下的几个人一起框进画面，按下快门。

　　“多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高秦昊一边拍一边说道，“以后老了翻出来看，还能记起来，我们几个曾经跑到草原，一起看这么好看的落日。”

　　齐潇站在晚风之中，目光望向远方被落日染红的天地，神色柔和。江锦站在他身侧，晚霞落在两个人身上，安静无言。

　　林澄站在清芷旁边，清芷微微眯起眼睛，仰着头欣赏漫天云霞，侧脸被落日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清芷语气有一点点怅然，“感觉刚来还就在昨天，转眼就要回家。回到家之后，就是等待录取通知书，然后各奔东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江锦轻声说道，“这次分开，不是再也不见，只是短暂告别。”

　　“道理我都懂，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怪怪的。”清芷挠挠头发，努力想把伤感压下去，故意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行了行了，伤感到此为止，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又不是以后永远见不到，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见面买张车票就过来了。”

　　“就是。”高秦昊接话，“耿老师毕业典礼上说的那番话，我们可不能应验在我们身上。以后谁要是不回群消息，谁搞消失，剩下四个人集体讨伐。”

　　“同意。”林澄含笑点头。

　　齐潇开口：“就算联系变少，也不要轻易走散。”

　　晚霞还在缓缓流淌，太阳一点点往下沉，一点点没入草原地平线，霞光的颜色慢慢由炽烈的橘红，转成偏暗的玫紫。天边云彩一层叠一层，色彩不断变幻。

　　民宿老板已经把他们的行李搬到车上。车子静静停在院子当中，车身铺满落日的红光。

　　他们几个这一趟旅行，到此就要画上句号。

　　从这里返程，车子会先开到城市的车站，五个人就要在这里分开。高秦昊家里会派车过来接他；齐潇和江锦坐同一班高铁；林澄、清芷买了另一趟列车的票。看完这片晚霞，就要各奔归途。

　　“差不多该动身了。”林澄看了一眼天色。

　　几个人拎起背包，走向车子。

　　坐进车里，车窗降下来，晚风裹挟着草原独有的气息吹进来。车子缓缓开动，驶离民宿的小院。大家趴在车窗边，回头向后望去，民宿的灯笼越来越小，辽阔的草原、漫无边际的晚霞，慢慢向后退去。

　　一路上没有人高声打闹，车厢里面安安静静，偶尔有人随口说一句两句玩笑，冲淡离别的沉闷。

　　“等以后过个十年，我们再相约回到这里，再来草原看晚霞怎么样。”清芷忽然开口打破安静。

　　“十年？”高秦昊挑挑眉，“十年之后，谁知道我们都混成什么样子。说不定有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开身。”

　　“那我们就尽量兑现。”清芷坚持，“能凑齐多少人就算多少人。”

　　“可以，记下来这个约定。”江锦淡淡笑着。

　　“万一到时候我长胖一大圈，回来站在草原上，会不会被你们笑话。”高秦昊开玩笑。

　　“那肯定要狠狠笑话你。”清芷毫不留情，“到时候拍你的丑照，直接发到群里面。”

　　“你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定你天天在家码字，久坐不动，比我还胖。”高秦昊反击回去。

　　两个人互相拌嘴，车厢里的氛围又轻松起来。

　　车子一路向前，天边的落日彻底沉下去，绚烂晚霞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暗成深蓝，星星零零碎碎探出头。

　　没过多久，车子驶入城镇，街道两边路灯一盏盏接连亮起。车子开到高铁站广场，稳稳停下。

　　打开车门，晚风已经没有草原上的凉意，城市夜晚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广场上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和辽阔安静的草原截然不同。

　　所有人陆续下车，把背包背到身上。

　　到这里，就真正要分开。

　　高秦昊看向眼前四个伙伴，晚霞的余辉已经散尽，路灯的白光落在少年的脸上。

　　“行了，咱们就在这里分开。”高秦昊开口，“路上都注意安全，到家了群里面报个平安。别忘了我们说的，不许慢慢断联。谁要是玩失踪，其他人轮番轰炸。”

　　“知道啦，用不着反复念叨。”清芷挥挥手，“你回去路上坐车也小心。”

　　齐潇目光扫过众人：“一路平安。有空群里说话。”

　　江锦轻轻点头：“大家都照顾好自己。不管之后去往哪座城市读书，好好生活。”

　　林澄看向几个人：“录取结果出来，记得互相通知一声。”

　　短暂的几句叮嘱，没有长篇大论的煽情，没有掉眼泪，全是少年人独有的干脆利落。

　　没有依依不舍的久久拥抱，只是互相挥了挥手。

　　“走了。”

　　“回见。”

　　简单几句，便是告别。

　　齐潇与江锦转身，并肩向着高铁站进站口走去，两个人的背影慢慢汇入来往的人流之中。

　　清芷和林澄也调转方向，走向另外一侧的检票入口。

　　高秦昊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四个人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涌动人群里面。广场的车灯、路灯交织闪烁，耳边是城市喧嚣嘈杂的人声。

　　方才草原之上漫天盛大的晚霞，已经留在遥远的身后。

　　这一趟草原的旅行结束。

　　几天的欢笑、喝酒闲谈、爬山看天池，饭桌上畅谈各自未来的理想，全部都变成一段珍贵的回忆。

　　很快，高秦昊等待的私家车也开到广场边上，他拎起背包，弯腰坐进车里。车子发动，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五个人，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归途。

　　他们不知道数年之后现实会如何，不知道生活会不会把彼此越推越远，不知道耿老师那句“有些人分开就再也不见”会不会应验，也不想让它应验。

　　但在这个夜晚，少年们心里都牢牢记住黄昏草原之上的约定。

　　他们期待，许多年以后，还能再次聚在一起，再一次看见那样铺满天际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