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33、第三十二章 五个

　　五个人脚步匆匆往下赶，刚刚下到大教学楼一层的半平台，还没完全踏进一楼大厅，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尽量放轻每一步动静。几个人的心依旧悬在半空，口袋里揣着重回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既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也裹挟着莫大的心虚。

　　齐潇走在最前面，一边往下走一边不停回头扫视楼上的动静，低声叮嘱身后几个人。
　　“都把步子放轻，大厅现在有不少打水的同学，尽量混在人群里面出去，别太扎眼。”

　　江锦跟在他身侧，指尖下意识按了按校服内侧口袋，手机硬硬的棱角隔着布料抵着掌心，他微微偏头，用气音说道：“希望李主任不要那么快发现柜子被动过。”

　　“但愿吧。”高秦昊跟在后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刚才在楼梯拐角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跳都要直接蹦出嗓子眼了。”

　　清芷紧紧跟在林澄旁边，手心还全是冷汗，小声接话：“千万不要被逮住，要是现在被抓住，之前所有冒险全都白费。”

　　林澄眉头紧锁，心底满是懊悔，他原本留在班里负责望风，实在放心不下才溜过来接应，万万没料到会陷入眼下这般局面：“都少说两句，集中精神，先离开教学楼再说。”

　　几人正准备迈步踏下最后几级台阶，楼上传来急促又沉重的皮鞋踩踏台阶的声响，咚咚咚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压抑的怒火，狠狠砸在楼道之间。

　　李德进到教师办公室之后，一眼就看见铁皮储物柜的铜锁只是虚虚搭在把手之上，锁扣根本没有咬合。
　　常年处理学生违纪的经验，让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回想起方才楼梯间偶遇林澄，对方眼神躲闪，不停朝着墙体角落张望的模样，所有线索瞬间串到一起。
　　他怒火上涌，转身就快步冲到二楼楼梯的栏杆边上，俯身向下望去，正好清清楚楚看见五个正要逃窜的背影。

　　“好啊，林澄！怪不得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总往墙角瞟，原来是你们几个，打算逃课往外跑！”

　　洪亮严厉的吼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回声一层一层往下翻滚，震得几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五个人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所有人齐刷刷抬头往上看。

　　李德半个身子探在二楼栏杆外，脸色铁青，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一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已经拿出对讲机，对着里面高声呼喊。
　　“体育组，体育老师，速到一楼楼梯口！”

　　紧接着，他的声音再次落下来，一字一句，带着德育主任独有的威严，挨个点名字，顺序分毫不差。
　　“高秦昊！齐潇！江锦！清芷！林澄！你们几个给我站住！我看见你们了！”

　　少年们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动，大脑飞速运转。

　　李德见几个人愣在原地，以为已经震慑住他们，声调又抬高几分：
　　“你们再跑一个试试！今天这事性质恶劣，要是执意逃窜，明天到校，每人写八千字检讨！林澄，你身为班长知法犯法，带头违纪，一万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这句话如同警钟敲在几人心头。八千字，一万字的检讨，不光是写字那么简单，这件事一定会上报给班主任袁欣，通知家长，到时候所有人都要面临一场天大的麻烦。

　　高秦昊最先回过神，猛地压低声音：“还愣着干什么？真留下来挨罚写万字检讨吗？跑！”

　　话音落下，他率先抬脚，冲下剩余的台阶。

　　其余四人也不再犹豫，此刻顾不上什么纪律规矩，少年人的冲动与侥幸占满胸腔，紧跟着高秦昊，一股脑冲向一楼大厅。

　　楼上李德看见他们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逃窜，气得重重一拍栏杆：“还敢跑！给我拦住他们！”

　　大厅里来来往往打水、走动的学生被这一声怒吼惊得纷纷侧目，全都好奇地望向楼梯口，不少人认出了他们五个，停下脚步小声窃窃私语。

　　“那不是五班那几个人吗？怎么被李主任追着喊？”
　　“不知道啊，听这动静，是闯大祸了。”
　　“快跑快跑，别被牵连进去。”

　　“别往正门走！正门门卫室有保安！”林澄一边狂奔一边大喊。
　　齐潇立刻调转方向：“走西侧小门！那边围墙矮！”
　　“哈哈！一看萧哥就翻了不少墙！”
　　“高秦昊你还好意思说！那不都是跟你翻吗！”

　　几个人穿梭在人群缝隙之间，校服衣角被跑动带得猎猎作响。
　　春日傍晚柔和的余晖穿过教学楼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进来，金橘色的光洋洋洒洒铺在少年们奔跑的脸上，风掠过他们的鬓角，发丝被吹得向后飞扬，慌乱之中，眼底又藏着一丝肆意张扬的快意。
　　身后还能听见李德的呼喊声，还有体育老师匆忙赶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往西边操场围墙那边！”江锦边跑边回头张望，紧张得额角冒汗。

　　一群人冲出西侧小门，绕过篮球场，直直朝着校园后方的围墙冲过去。操场边上栽种着成片的花树，正是暮春时节，晚风一吹，层层叠叠的花瓣簌簌往下飘落，清甜馥郁的花香随风弥漫开来，萦绕在空气里。

　　跑到围墙底下，两米多高的砖墙立在眼前，墙头上还铺着一层老旧的防护刺网，但是边角的位置早就被往届学生磨坏，留出一处缺口，是校内不少学生偷偷翻墙外出的老地方。

　　高秦昊冲到墙根底下，双手撑住墙体，喘着粗气，回头看向身后，远处已经能够看见李德和两名体育老师的身影正在快步追过来，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

　　“快点快点，追兵马上就到！”高秦昊急得跺脚，“谁第一个上？”

　　齐潇上前一步：“我先来，我托你们上去。”

　　他半蹲下来，双手交叉叠在身前。
　　江锦皱了皱眉：“这墙头上还有刺，小心别勾破衣服。”
　　“管不了那么多了，总比被抓回去写一万字检讨强。”高秦昊急得团团转，“一万字啊，手都能写废，我宁可翻三次墙。”

　　清芷望着高高的围墙，有点犯怵：“会不会摔下去？”
　　林澄站在一旁，气息还没平复：“抓紧墙头，我们在下面接着你，不要慌。”

　　“别磨磨蹭蹭！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齐潇催促道，“高秦昊，你先上！”

　　高秦昊一脚踩在齐潇交叉的手掌之上，齐潇用力向上一托，高秦昊顺势伸手扒住围墙顶端的缺口，胳膊使劲发力，身子向上一跃，胳膊肘磕到砖墙，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我的胳膊！这墙真硬！”他艰难翻上墙头，蹲在墙顶，向下伸出手，“快！下一个！江锦！把手递给我！”

　　江锦踩着齐潇的手，借力向上蹿，指尖抓住高秦昊伸过来的手掌，高秦昊拼尽全力往后拽他，费了一番力气，江锦也成功翻上围墙，蹲在高秦昊身旁。

　　“齐潇，轮到你！”江锦俯身，朝下面伸出双手。

　　齐潇纵身一跃，两手被两个人一同拉住，借力蹬着墙面，利落翻到墙外地面，落地的时候踉跄两步才站稳。

　　墙外是校外的人行道，路边停放着一排蓝色的共享单车。

　　“清芷，把手给我们！”墙头上的江锦高声喊道。

　　清芷深吸一口气，踩着齐潇刚刚踩过的位置向上攀爬，墙沿粗糙的砖块蹭到掌心，她疼得轻呼一声，林澄在底下稳稳托住她的双腿，墙头上两个人合力拉扯，好不容易，清芷也翻过围墙，跌跌撞撞落到地面。

　　现在墙上面只剩下林澄一个人，而李德和体育老师已经跑到围墙十几米开外。

　　“林澄！不许翻！立刻下来！”李德怒声大吼。

　　林澄不敢多做停留，脚下猛地蹬墙，向上一跃，江锦和高秦昊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拽住他的手腕，使劲往外拉扯。布料被扯得发出紧绷的声响，林澄半个身子探出围墙，惊险万分地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墙外的草地上。

　　“快跑！”林澄撑着地面迅速爬起来。

　　墙内传来李德气急败坏的吼声，隔着一堵高墙，依旧清晰地传到几个人耳朵里。
　　“你们几个！别跑！这件事没完！明天全部到我办公室报到！”

　　几个人顾不上回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校服裤子沾了泥土，袖口也被墙头的毛刺勾出细小的线头，胳膊手肘处带着磕碰出来淡淡的红印。

　　高秦昊揉着自己磕疼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好家伙！刚才那一瞬间我以为我要直接被李主任逮回办公室了！”
　　“你还笑得出来，”江锦喘着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这下算是把祸闯大了。”

　　齐潇扫视路边停放的共享单车，抬手拍了拍车座：“别想那么多了，先离开这里再说，骑车走。”

　　五个人快步扑到共享单车旁边，纷纷掏出刚刚拿回来的手机，扫码解锁。单车锁接连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哒”声响。

　　清芷拍掉裤腿上面沾的草屑，仍旧心有余悸：“明天回学校可怎么办？八千一万字的检讨，想想我脑袋都大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先享受当下。”高秦昊跨上单车，脚蹬子转了两圈，“之前说好的出去搓一顿烧烤，这下机会这不就来了。”

　　林澄跨坐在车座上，哭笑不得：“我身为班长，今天跟着集体翻墙逃课，传出去简直匪夷所思。”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齐潇骑上单车，扭头看向身旁的伙伴，“大的祸已经闯下，先痛痛快快玩一晚。”

　　暮春傍晚，晚风徐徐吹拂，道旁路边栽种着成片花树，晚风吹过，雪白与淡粉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清甜温柔的花香四处漫溢，一阵阵扑到几人的鼻尖。回头隔着围墙，还能够隐约闻见校园里面飘出来的同款花香，那是属于他们少年时代的校园，此刻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落日已经靠近地平线，大片金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街道，把天地之间染成温暖透亮的橘金色，并不算是朝阳，却是暮春黄昏最盛大绚烂的霞光，光芒笼罩在五个少年的身上，将他们骑行的影子长长铺展在柏油路面。

　　“走咯！向着烧烤摊出发！”高秦昊大喊一声，率先蹬动脚踏板，共享单车车轮咕噜噜转动向前冲出去。

　　其余几个人紧随其后，一个个踩下脚踏。五辆共享单车排成松散的一列，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前骑行。风灌满他们宽大的校服，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车轮碾过路面，哗啦哗啦作响。

　　江锦骑在齐潇身侧，迎着漫天霞光，高声开口：“说真的，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翻墙逃学。”
　　“感受怎么样？刺激不刺激？”高秦昊在前边回头大喊。
　　“刺激！”江锦如实回答。

　　清芷骑在中间，被晚风拂起鬓边的碎发，轻笑出声：“就算明天要写厚厚的检讨，好像这一刻也觉得值了。”

　　林澄跟在队伍末尾，回头望向围墙那头的校园方向，教学楼的轮廓在落日下安静伫立，花香跨越围墙悠悠飘来。她
　　心里清楚，今夜肆意出逃只是短暂一瞬，明天回到学校，李德主任、班主任袁欣，还有那八千一万字的检讨，全都在等着他们。往后漫长的前路，还有许许多多身不由己的命运在悄然等待着这群少年，只是此刻，所有沉重还没有压到肩头。

　　眼下只有拂面的晚风，漫天烂漫的晚霞，漫无边际的花香，还有并肩同行的好友。

　　齐潇稍稍加速，骑到和江锦并排，迎着扑面而来的金色霞光，扬声说道：“先别想明天的烦心事，今天晚上，只管好好快活。”

　　五个人的笑声散落在晚风当中，共享单车的车轮不停向前滚动，一行人沐浴着整片黄昏绚烂的光，顺着开满花的街道，一路朝着远方灯火初上的街市疾驰而去。
　　春日的花香萦绕周身，像是一场短暂又易碎的美梦，定格下少年们这一场轰轰烈烈、肆意莽撞的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