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故序》凌落瑶

31、第三十章 晚自习

　　晚自习课，整个五班安安静静。

　　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大大的“自习，保持安静，班长负责纪律”。讲台上，林澄坐在前面，胳膊摊开压着作业本，眼神却没有落在纸面，时不时抬眼扫一遍教室的各个角落。

　　班里大半同学都埋着头，笔尖沙沙划过纸张，可只有他们五个人心里揣着一桩悬在嗓子眼的大事。

　　就在上午课间，一场游戏闹出来的乱子，直接让袁欣班主任横扫了一大片手机。齐潇、江锦、高秦昊还有清芷的三部手机全都被收走，后来袁欣绕回后门，又揪出来林澄、白静雯还有体委几个人，讲台上那一阵“嗨Siri、小爱同学、小度小度”的闹剧，直到现在班里不少同学还在偷偷回味。

　　所有没收上来的手机，统一锁进了班主任袁欣办公室的铁皮储物柜里。

　　自习课算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林澄作为班长，名正言顺留在讲台上看管班级，相当于在外放风，只要老师没有突然杀回教室，他就可以帮忙打掩护。几个人早在上课前就悄悄对好了暗号，计划已经在脑子里盘了一遍又一遍。

　　高秦昊趴在桌子上，胳膊挡着脸，脑袋微微侧过去，目光越过过道，瞟向斜前方的齐潇。清芷坐在高秦昊旁边，指尖无意识捻着笔杆，眼底藏着一点按捺不住的紧张。

　　齐潇胳膊抵着课桌，微微侧过头，目光对上江锦。

　　江锦垂着眼，手指在桌斗里面摸索，摸出一支外壳坚硬的按动中性笔。笔身厚实，金属的笔夹棱角分明，是他们专门挑出来用来撬柜子锁的工具。

　　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齐潇的胳膊。

　　齐潇微微挑眉，嘴唇几乎没动，用气音挤出几个字：“准备好了？”

　　江锦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班长。”齐潇压低声音，朝着讲台的方向喊了一声。

　　林澄抬眼望过来，眼神交汇的一瞬，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齐潇抬手，举起手半搭在额角，装作一副不太舒服的模样，站起身。江锦紧跟着也站起来。

　　全班不少同学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瞥过来两眼，见只是两个人要出门，又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林澄皱了皱眉，故意摆出班长该有的模样，压低声音：“干什么去，自习课不许随便乱跑。”

　　“报告班长，我们俩要去一趟厕所。”齐潇声音不大，刚好讲台这边可以听清，“江锦笔漏油了，弄的卷子上到处都是，得过去洗洗手。”

　　江锦顺势抬起自己的手掌，手背上故意蹭上一点蓝黑色的笔油，那是出门之前他特意抹上去做的伪装。

　　林澄顿了顿，装作斟酌片刻，才缓缓点头：“快去快回，别在外边逗留太久。”

　　这就是放行的信号。

　　两人迈开步子，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门在身后轻轻“咔嗒”一声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朝阳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四下只有各个教室里隐隐约约传来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响。

　　按照原定计划，齐潇和江锦明面上是去卫生间洗手，实际上真正的目的地，是斜侧方不远处的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门外的过道，就是他们行动的必经之路。那支拿来撬锁的笔被江锦攥在手心，笔夹尖尖的棱角硌着掌心，一阵阵细微的刺痛，也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

　　按照计划，齐潇和江锦负责在外边吸引视线、打掩护。趁着他俩把可能路过的领导注意力拖住的空档，高秦昊和清芷借着林澄提前帮忙望风的间隙，绕到走廊另外一侧，悄悄溜进办公室。

　　几个人分工明确，一环扣一环，任何一步出错，所有人都要遭殃。

　　江锦侧过头，用气音跟齐潇说道：“记住说辞，笔油洒卷子上，洗手。”

　　“我记着呢。”齐潇低声回应，目光警惕扫视走廊两头，脑子里还飞快闪过方才课间的小事，早上江锦手沾了凉水，指尖冻得发红，还是齐潇在饮水机那边特意帮他调过温水，那点细碎的暖意，此刻被紧张的情绪压在了心底。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两个人刚走到距离办公室大门不过几步远的转角，斜前方楼梯口传来一阵皮鞋踩在地砖上沉稳的脚步声。

　　李德，学校的德育主任，大家平时都直接叫他李主任。平日里主要负责纪律管理，最常做的工作就是课间、自习课逐层巡楼，逮违纪乱跑的学生，教学楼上下几乎到处都能看见他巡查的身影。

　　李德抱着一摞厚厚的练习册，胳膊弯把书本箍住，正从楼下往楼上走，一抬眼，直接就撞见站在走廊拐角的齐潇和江锦。

　　六目相对。

　　齐潇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汗。江锦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那支中性笔，笔油蹭过皮肤，黏糊糊的。

　　李德脚步顿住，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语气带着疑惑：“齐潇，江锦？你们两个，不好好在教室上自习，躲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盘问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江锦脑子飞快转着，连忙抬起自己那只沾了蓝黑笔油的手，把手背展示出来，脸上尽量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把提前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哦哦，那个，我的笔漏墨了，油溅得卷子上到处都是，手上也沾了一大片，我过来洗个手。再不洗干净，整张卷子都要废了。”

　　李德目光落到他沾着笔油的手背上，却并没有就此打消疑虑，依旧板着脸，语气严肃地开口：“自习课上厕所、洗手，学校规定每次只能一个学生离开班级，每班一次出去一个人，哪有两个人结伴往外跑的道理。一个人去卫生间就够了。”

　　说完，李德又转头看向站在江锦身侧的齐潇，眼神带着审视：“那齐潇，你又是干什么来了？洗手又不需要两个人。”

　　齐潇脑子飞速转动，临时现编理由，张口就来：“我过来帮他，他，调水温。”

　　李德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

　　“他这么大一个高中生，自己不会洗手？”

　　李德抱着怀里厚厚的练习册，往前又走了两步，目光锐利盯着他们两个人：“少在这儿跟我找乱七八糟的借口，赶紧，给我回班里上自习去，不要在走廊游荡。”

　　就在齐潇和江锦被李德拦在走廊上，被迫应付盘问的这短短几十秒。

　　办公室的侧后方，两道影子贴着墙壁飞快一闪而过。

　　高秦昊弓着身子，身子压得很低，猫着腰。清芷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缓，不敢发出半分多余的响动。

　　方才李德的全部注意力，全部被拐角处的齐潇、江锦吸引过去，完完全全没有留意身后。

　　两个人飞快对视一眼，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脚尖轻点地面，悄无声息溜进虚掩一条缝隙的教师办公室大门。

　　进门之后，不敢站直，立刻闪身躲到靠墙的文件柜与墙壁形成的暗格夹缝后面。身子紧紧贴住冰冷的墙面，连脑袋都不敢探出去。

　　躲在暗处，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他们可以清清楚楚看见走廊外面发生的一切。

　　高秦昊心脏咚咚咚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微微偏过头，隔着玻璃，跟外面的齐潇、江锦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一眼，千言万语，全部包含在里面：我们进来了，你们尽量拖住。

　　齐潇余光瞥到办公室窗户缝隙里一闪而过的人影，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半分。

　　他面上不露分毫，对着李德点点头，装作顺从的模样：“好主任，我们知道了，我们这就回教室。”

　　江锦也顺着接话：“抱歉李主任，是我们考虑不周，现在就回去。”

　　李德依旧满脸不信任，又多看了他俩两眼，确认他们看上去是要往教室的方向走，才没有继续揪着不放。他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练习册，脚步转向楼梯口，准备下楼，去高一年级各个班级巡查纪律。

　　皮鞋踏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远去。

　　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确认李德已经下楼，不会再突然折返回来。

　　齐潇和江锦对视一眼，脸上那副装作乖乖听话的表情瞬间卸下来。

　　“快。”齐潇压低嗓音。

　　两个人不再往教室方向走，立刻调转脚步，快步轻跑到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一推，门缝顺着力道缓缓开大。
　　身子一闪，也钻进了办公室，反手把门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没有完全关死，留作观察走廊动向。

　　办公室里面安安静静，现在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任课老师要么在班里看自习，要么下楼巡查，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排排办公桌整齐排布，书本、教案、水杯散乱摆放在桌面上，纸张被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拂得轻轻翻动。窗帘半拉，室内光线偏暗。

　　高秦昊和清芷正蜷缩在靠墙文件柜的暗格后边，看见两人进来，紧绷的肩膀才算稍稍放松。

　　高秦昊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用气音小声吐槽：“我的妈呀，刚才差点被抓个正着，我心脏都快跳炸了。就差一点点，李主任再转头看一眼，咱们全部完蛋。”

　　清芷抿着嘴唇，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小声说道：“刚才听见外面说话，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锦把那支用来撬锁的金属按动中性笔拿出来，指尖摩挲坚硬的笔夹。目光直直望向办公室靠内侧，那台银灰色铁皮储物柜。

　　那就是目标。

　　柜子门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他们几个人被没收的手机，就安安稳稳锁在柜子内部。

　　齐潇缓步走上前，走到储物柜跟前，俯身仔细打量锁扣，低声开口：“林澄在班上帮我们望风，只要有领导回教学楼，他会想办法给我们信号。但是咱们时间不多，李主任随时有可能巡查完再上楼回来，速战速决。”

　　林澄虽然人留在五班教室值班，人没有过来，但他同样是这一场冒险里面的同伙。一旦有任何领导朝着办公室方向过来，他会想方设法制造动静，用事先说好的方式提醒这边的四个人。

　　江锦蹲下身，把笔夹对准锁孔的缝隙，尝试把金属笔头卡进去。金属和铜锁轻轻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响，在安静空旷的办公室里面，这一点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江锦动作顿了一下，连忙收住力道。

　　“轻一点。”齐潇提醒，“动静稍微大一点，外边路过的人就能听见。”

　　高秦昊站在办公室门口，身体贴着门板，眼睛凑在门缝处，全神贯注盯着外面的走廊，充当临时放哨人。

　　“外边目前没人，走廊空空荡荡。”高秦昊小声汇报情况，“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人过来。”

　　清芷站在一旁，一颗心七上八下，时不时转头瞟向办公室的房门，又看向江锦手里正在跟锁较劲的那一支笔。

　　“这个笔真的能把锁撬开吗？别到最后锁没弄开，笔先搞断了，那我们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清芷压着声音说道。

　　江锦手上不停，眉头微微皱起，专心对付锁扣，低声回复：“只能试一试，没有别的工具，现在就只有这个能用。”

　　金属笔夹卡在锁缝之间，他小心翼翼变换角度，手腕微微用力。铜锁纹丝不动。

　　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下来。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室墙上挂着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缓缓跳动，滴答，滴答。每一声响动，都敲在四个人的心尖上。

　　只要此刻有任何一位领导推开这扇办公室的大门，眼前这一幕，撬锁试图拿回被没收手机的场景被撞破，后果不堪设想。记过、叫家长，一连串的麻烦，会全部砸到他们五个人头上。

　　齐潇半蹲在江锦身侧，视线落在那把小小的铜锁上，脑子飞快思索有没有别的可行办法。

　　“锁芯卡得很紧。”江锦试了好几次，锁依旧牢牢闭合，“不要硬掰，硬来很容易直接把笔夹折断。”

　　高秦昊依旧守在门缝边，眼睛一瞬不瞬盯住走廊两头，精神高度紧绷。

　　“现在走廊依旧安全，但是我们耗不起，李主任下楼巡查高一，用不了多久就会折返回来。”高秦昊压低声音，“还有袁欣老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办公室拿教案。”

　　清芷也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的边角，望向教学楼楼下的庭院，留意楼下楼梯口的动向。

　　“楼下暂时看不到李主任的身影，但是我们必须抓紧。”

　　江锦把笔抽出来，换了一个角度，再次将金属笔卡探进锁孔缝隙，指尖稳着力道，一点点试探锁芯内部的机关。

　　齐潇在一旁凝神看着，脑子里面也在飞快盘算，万一撬不开锁，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是直接放弃，悄悄原路撤退，还是再想别的出路。

　　所有人的心，全都悬在了这一把小小的铜锁之上。

　　教室那边，留在讲台上值班的林澄同样不好受。

　　她坐在座位上，表面安安稳稳低头看着卷子，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了教师办公室。他隔一会儿就装作不经意抬头望向教室门口，心里一直在替另外四个人捏一把冷汗。

　　班里的同学们还在安安静静写作业，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节平平无奇的自习课，教学楼的另外一处，一场胆大包天的行动，正在悄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