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七章 “哎!重 ...
-
“哎!重大消息!六班的李梓墨要转学了!”
周凯人还没踏进五班教室,大嗓门先炸响在整条走廊。初秋的风卷着教室外的桂花香,混进喧闹的人声里,消息顺着走廊的人流飞快扩散开来。李梓墨在年级里本就人缘极好,篮球场上永远的主力,社团活动里温和靠谱的伙伴,运动会上总能看见他奔跑的身影,大半年级的同学都和他打过照面,交情深浅不一,却都对这个眉眼干净的少年留有印象。
更让人在意的是,开学整整一周,李梓墨都没有出现在学校。往日他的座位总是最先摆好课本,课间会靠在走廊栏杆上和人说笑,放学路上会和三五好友并肩走着吐槽试卷,可这一周,六班靠窗的那个位置始终空着,桌肚里的书本蒙着一层浅浅的灰,值日生打扫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多扫两下那块区域。
“怪不得开学这么多天都没见着李梓墨人影。”走廊上一个男生靠在墙壁上,听完周凯的话恍然大悟,语气里裹着掩不住的惋惜,“之前约他周末打球,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也没人接,我还以为他只是家里有事请假,原来是要转学了。”
周遭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有人惋惜以后球场少了一个靠谱的队友,有人遗憾再也听不到他课间讲的趣事,还有人小声议论,猜测他是不是家里条件变好,转去了更好的私立学校。所有人都在往寻常的方向揣测,没人往更沉重的地方去想。
高秦昊正靠在走廊外侧的金属栏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书包挂件上的银色钥匙扣,原本正和身边同学闲聊着开学的新课难度,脸上挂着少年人松弛散漫的笑意。周凯那句话直直砸进耳朵里,像一块冷硬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指尖的动作瞬间停住,那枚小小的钥匙扣垂在半空,轻轻晃了两下,便再也没有动弹。
周遭嘈杂的议论声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薄膜,耳边嗡嗡作响,全世界好像只剩下那句“李梓墨要转学”在反复盘旋。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斜对面六班的方向,那个空了整整一周的座位,此刻终于有了一个潦草的答案。可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压抑许久的不安,终于落地的沉痛感。
他没有上前凑进人群,和旁人一起打探八卦,只是缓缓敛了脸上所有神色,垂着眼收回目光,眉头轻轻蹙起,下颌线绷得格外紧致。方才还松弛自在的气场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身边的同学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件事,有人惋惜,有人好奇新学校的地点,有人念叨着以后再也凑不齐打球的小队,高秦昊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单手撑着冰凉的栏杆,目光落在楼下操场上往来走动的低年级学生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细密的冰凉纹路。
他心里隐隐有预感,事情绝不会是简单的搬家转学。
从前的李梓墨,哪怕家里有事请假,也一定会提前给他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简单一句“这周不来学校,有事找我”。可这整整七天,他的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一周前的最后一句闲聊,他发出去的关心消息石沉大海,拨打的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忙音。高秦昊不是没有试过主动联系,只是每一次的尝试,都像是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上课铃急促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喧闹。高秦昊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自己的教室,落座在课桌前。整一堂课,他坐得脊背挺直,桌面上摊开崭新的数学课本,可笔尖落在练习册的习题上,迟迟落不下一个完整的字迹。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画面。
是放学夕阳下并肩走着,两人踩着影子吐槽班主任的刻板;是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一起望着远处的云,聊着以后想要去的城市;是周末的午后,一群人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打麻将、吃外卖、熬夜赶作业;是球赛结束后,两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开冰汽水碰杯,说着少年人不着边际的理想。那些朝夕相伴的细碎日常,一点点在脑海里铺开,鲜活又清晰,此刻却刺得他心口发闷。
周围的同学还在断断续续借着下课的间隙聊着李梓墨转学的事,高秦昊全程沉默,没有搭过一句话。旁人说起可惜,说起遗憾,说起以后少了一个玩伴,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像是被一块湿冷的棉花堵住,闷得喘不上气。他太了解李梓墨的性子,温和内敛,遇事习惯独自扛着,就算真的要离开这座城市,也绝不会用这样失联的方式,更不会任由旁人把消息闹得人尽皆知。
课间有同学拍他的肩膀,笑着问他:“你跟李梓墨关系最好,他转学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高秦昊只是淡淡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半点都没有抵达眼底:“不清楚,很久没联系了。”
他没有说出自己这几天无数次的尝试,没有说出对话框里无人回应的消息,没有说出深夜里对着通话记录发呆的时刻。有些情绪,他习惯自己藏着,不想被旁人当成八卦的谈资。
一整天的课程下来,高秦昊的话少了大半。往日里他爱和同学插科打诨,爱笑爱闹,可今天整个人都沉静得过分,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反应都慢了半拍。放学的铃声响起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收拾好书包,没有和往常一样和清芷、林澄他们约着一起走,只是背着书包,独自走出了教学楼。
他在路上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昨天他试着给共同好友发消息,才偶然得知,李梓墨在失联的这几天里,默默删掉了几乎所有人的联系方式,班级群退了,游戏好友清了,大部分同学的微信都被移除,唯独留下了几个交情极浅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走得决绝,不想和过去的圈子再有牵扯,只有高秦昊心里清楚,李梓墨从来不是这样薄情的人。
他删掉所有人,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傍晚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说笑打闹,车流缓缓驶过路面,鸣笛声揉进晚风里。高秦昊没有回家,他拐进街边的便利店,在冰柜前驻足片刻,最后拿了两瓶冰镇的易拉罐啤酒,付了钱之后,揣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冰凉的罐体贴着腰侧,带来一阵细碎的寒意。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老路,朝着江边的防洪堤走去。这条路,他和李梓墨一起走过无数个黄昏,开心的时候来吹晚风,烦闷的时候来坐一坐,吵架和解之后,也会在这里安静待上很久。他心里笃定,此刻的李梓墨,一定就在这里。
秋日的江边,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岸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细碎的黄叶打着旋落在石阶上,江水泛着暗沉沉的波光,远处的楼宇一点点亮起万家灯火,昏黄的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防洪堤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大多是散步的老人,偶尔有情侣并肩走过,说话的声音隔着很远,整片江岸安静得只剩下江水拍打石岸的沉闷声响,一波接着一波,重复又绵长。
高秦昊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李梓墨背着一个单薄的黑色双肩包,独自坐在他们最常待的那一级石阶上,身形单薄,脊背微微弯着,侧脸隐在岸边树木的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在暮色里清晰可见。他没有看江水,也没有看远处的灯火,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粗糙的纹路,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落寞。
周遭没有旁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无边的夜色和江水包裹。
高秦昊放轻脚步,一步步走上石阶,鞋底踩在落了黄叶的石头上,发出细碎又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刻意出声,就那么慢慢走到李梓墨身侧,在相隔一步的石阶上坐下,没有挨得太近,保持着两人之间熟悉的距离。
李梓墨闻声缓缓侧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都没有说话。
高秦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两瓶冰镇啤酒,拉开其中一瓶的拉环,“呲”的一声轻响,气泡滋滋地往上冒,清冷的酒气在晚风里散开。他把另一瓶没开封的啤酒轻轻推到李梓墨面前,易拉罐在石阶上滚了一小段距离,稳稳停在对方脚边。
李梓墨低头看了一眼那瓶啤酒,沉默着伸手拿起,指尖扣住拉环,用力拉开。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江边格外清晰,白色的气泡涌出来,带着淡淡的麦芽香气。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江风卷着水汽一遍遍吹过来,掀动两人的校服衣角,岸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江水一遍遍撞击着堤岸,发出厚重又缓慢的声响。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夜色,转瞬又消失在远方。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霞光彻底褪去,夜幕沉沉压下来,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斜斜落在两人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高秦昊先抬起酒瓶,对着瓶口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凉的痛感,压着心底翻涌了一整天的酸涩。他没有问转学的原因,没有问为什么失联,没有问为什么删掉所有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都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李梓墨身上压着很重的东西,重到他连开口诉说的力气都没有。
李梓墨也跟着抬起酒瓶,小口小口地喝着。他喝得很慢,冰酒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带来一阵寒凉,可这点凉意,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无边难过。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之上,水面的波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开学前一周,他的父亲骤然离世。毫无预兆的变故,打碎了他原本安稳的生活。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整日沉浸在悲痛里,精神状态极差,再也没办法留在这座装满了回忆的城市,下定决心带着他离开,去往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重新生活。所有的手续办得仓促又匆忙,他来不及和任何人告别,来不及和朝夕相伴的朋友好好说一声再见。
他删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不是狠心,不是决绝,而是他不敢面对。他不敢看见朋友们惋惜的消息,不敢面对大家询问的话语,不敢在送别时红了眼眶,更不敢让自己沉溺在过去的回忆里,没办法狠心斩断过往,奔赴未知的远方。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冷漠的方式,逼着自己和过去切割,逼着母亲放下这里的一切。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整个年级都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搬家转学,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场离别背后,是家的崩塌,是不得不踏上的逃亡。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下所有,独自消化所有的痛苦和不舍,独自离开这座承载了他整个少年青春的城市。可他没想到,高秦昊会找到这里。
晚风越来越凉,夜色越来越浓,两瓶啤酒一点点见了底。两人依旧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安慰,没有哭诉,没有约定以后的见面。高秦昊偶尔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少年,看见他眼底藏着的浓重哀伤,看见他紧绷的侧脸,看见他握着酒瓶的手微微泛白。他什么都不问,只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冰酒,任由江风把所有的情绪都吹散在空气里。
过往的那些约定,那些一起畅想的未来,那些说好要一起完成的事,此刻都成了不能触碰的禁区。一旦开口,所有的平静都会被打破,所有压抑的难过都会汹涌而出。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用无声的陪伴,承接这场猝不及防、满是伤痛的离别。
江水永远向东奔流,不会回头,就像逝去的亲人,就像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就像即将分隔两地的两个人。岸边的黄叶不断飘落,一层一层铺在石阶上,像是给这段戛然而止的陪伴,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怅然。
高秦昊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易拉罐轻轻放在身侧的石阶上。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安静地陪着李梓墨,望着无边沉沉的江面。
李梓墨也放下了酒瓶,空罐在石面上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依旧望着流动的江水,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悲伤,父亲的音容笑貌,母亲日渐憔悴的脸庞,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回忆,所有舍不得的人,全都揉进了这滔滔江水之中。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彻底深透,江边的风越来越冷,吹得人浑身发僵。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只有两瓶喝空的啤酒,安静摆在石阶上,见证着两个少年藏在沉默里,无人言说的离别与伤痛。
远处的城市灯火绵延不绝,可他们脚下的这片江岸,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所有的不舍、遗憾、悲伤、无奈,全都消融在呼啸的江风里,融进奔流的江水之中,不必宣之于口,彼此都心照不宣。他们都清楚,天亮之后,李梓墨就会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往后隔着大半个省份的距离,见面都会变成遥遥无期的奢望,而这份藏在沉默里的难过,会成为两个人心底,永远无法轻易触碰的伤疤。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那当然,你还欠我两瓶酒呢……”
“哎……哦对了!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这玉怎么还只有一半?”
“定情信物……”
“……”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