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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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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厚重的遮光窗帘只留出一指宽的缝隙,灰蒙蒙的天光顺着那条窄道溜进宾馆客房,轻飘飘落在地毯上,勉强驱散一室浓重的酒气。
高秦昊醒过来的这一刻,所有混乱的记忆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冲垮。
宿醉带来的胀痛死死箍着高秦昊的太阳穴,像是有人拿钝锤一下下碾着他的头骨,浑身骨头酸软无力,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他先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被褥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又诡异,不是学校宿舍单薄的棉褥,是李梓墨特意开的钟点房。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挣扎再三,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吊灯轮廓在视线里晃来晃去,眩晕感紧随其后涌上来,害得他下意识闭紧双眼缓了好一阵子。
昨夜零散破碎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钻进脑海。北方漫天时大时小的雨夹雪,楼下便利店冰凉的罐装果酒,易拉罐拉开时清脆的啵响,他对着李梓墨絮絮叨叨吐槽江锦和齐潇那桩颠覆自己认知的事,一罐又一罐酒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清甜微涩的液体麻痹了所有理智。
之后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暧昧,密闭房间里升温的空气,指尖意外相触时骤然紊乱的心跳,灯光忽明忽暗,最后是彻底冲破所有界限的失控。
研学结束返程之后,他始终没法独自消化昨晚留下的冲击,昨天放学便去了李梓墨的宾馆,两杯酒下肚,旧事重提,情绪再度失控。
昨晚的所有画面串联起来的那一刻,高秦昊浑身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在了血管里,大脑直接彻底宕机,空白一片,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长到十七岁,从小到大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
在他过去十几年简单直白的世界里,喜欢、心动、亲密的关系只存在于男生和女生之间。
昨天撞见江锦与齐潇那过分亲昵的姿态,当时只让他满心震惊茫然,内心消化了许久,却怎么也没料到,短短几日过后,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对象还是从小一起打闹长大、性格和他近乎复刻的李梓墨。
巨大的茫然、无措,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崩溃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胸腔闷得发疼,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高秦昊几乎是弹起来一般猛地坐直身子,后背重重抵上冰凉坚硬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却丝毫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他双手狠狠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指节用力攥着发丝,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出一句带着慌乱沙哑的咒骂:“我操……”
这两个字在安静空旷的钟点房里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绝望。
他垂着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视线涣散地落在凌乱褶皱的床单上,脑子里反复回放苏州、昨夜两次失控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崩溃,嘴里碎碎念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欲哭无泪的茫然:“完了,这下是真的彻底完蛋了。我的清白算是彻彻底底交代清楚了,早知道昨天就算你把酒塞我手里,我也一口都不会碰,喝酒误事这句话真是一点都不假。我现在还不如直接找条河一头扎进去算了,一了百了,省得我现在满心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过日子。”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无数杂乱的念头来回冲撞。现在已经回到学校,日日都要和江锦、齐潇、林澄、清芷碰面,往后该怎么面对李梓墨?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巷子疯跑,逃课翻墙、打球打游戏永远结伴,算得上彼此最熟悉的人。
从前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坦荡自在,经过这两晚的越界,往后在校园走廊、教室碰面该用什么样的姿态相处?
当初在苏州,仅仅是看见江锦和齐潇亲近,自己都纠结煎熬了许久,如今自身深陷其中,若是日后江锦齐潇看出端倪,他根本没脸面对从小到大的这群挚友。
还有班级里的同学、班主任袁鑫,这件事一旦走漏风声,周遭异样的议论眼光足以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各种各样的顾虑一层叠一层压在心头,压得高秦昊喘不过气,整个人陷在极致的自我拉扯里,茫然到不知所措。
身侧轻微的挪动声响打断了高秦昊纷乱的思绪。李梓墨被动静惊扰,慢悠悠地睁开双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宿醉后的朦胧水汽。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转头看向身旁失魂落魄、满眼崩溃的高秦昊,瞬间看透了对方当下煎熬纠结的心境。
高秦昊和李梓墨两人都是外向张扬的性子,心里藏不住事,脾气上来容易冲动上头,行事随性不羁,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会拐弯抹角柔声细语,安抚人也没有细腻委婉的法子,向来都是直来直去,有话直说。
两人相识十余年,彼此的秉性、软肋、脾气都摸得透透彻彻,李梓墨一眼就看穿了高秦昊此刻内心极致的挣扎、崩溃与茫然,清楚对方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接连两次越界发生的一切。
李梓墨没有急着凑上去软声安抚,更没有说什么温柔缱绻的情话,只是靠着床头,随手扯过一旁叠放的薄毯搭在肩头,开口时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直白坦荡,没有丝毫躲闪回避:“大清早的别胡思乱想,跳河这种话也能随便挂在嘴边?多大点事,至于把你逼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苏州那次是酒后失控,昨天也是你主动拉我出来喝酒倾诉心事,从头到尾没有谁逼迫谁。”
高秦昊听见这话,猛地抬眼看向李梓墨,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语气带着强烈的挣扎与抗拒:“多大点事?这还不算天大的事?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两个男生怎么能走到这般地步?昨天看见江锦和齐潇那样,我心里消化了整整一路,结果返程回来我自己也落得这个境地,我实在接受不了。”
李梓墨挑眉,骨子里桀骜随性的性子显露出来,丝毫没有因为高秦昊的抗拒而退让,语调平稳依旧直白:“江锦和齐潇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两件事没必要混为一谈。两次都是两个人情绪到位、酒后心甘情愿,不是我单方面胁迫你,酒是咱们两个人一起喝的,后面的事也是彼此默许的,没必要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更不用觉得自己丢了所谓的清白,这种说辞本身就太过偏执。”
高秦昊皱紧眉头,心底的抵触愈发浓烈,张嘴就要反驳,一场拉扯式的争执就此拉开序幕。
“话不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默认的感情模式根本不是这样,要是被身边的朋友、老师看见了,我们两个人要怎么解释?”高秦昊语速飞快,满心的焦虑全部倾泻而出,“我们从小就是最好的兄弟,好好维持兄弟情谊难道不好吗,非要走到现在这种尴尬的地步?往后每天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正常说笑打招呼。”
“兄弟和心动从来互不冲突,我跟你相处这么多年,从前是真心把你当成最好的玩伴知己,可慢慢相处下来,滋生出不一样的心思也是实打实的,我没必要藏着掖着骗你。”李梓墨不慌不忙地反驳,性子同样执拗,不会一味顺着高秦昊妥协,“旁人的眼光是旁人的事,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何必为了无关紧要的外人束缚自己。你不能因为一时无法接受,就直接全盘否定苏州那夜还有昨天发生的所有一切。”
“可我的认知根本扭转不过来!我一直觉得喜欢只能发生在异性之间,我从来没有预想过这种可能性,现在事情接连砸到我头上,我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高秦昊抓着头发,满心的矛盾,一边是十几年相伴牢不可破的情谊,一边是两晚突破界限的荒唐纠葛,两种思绪不断撕扯着他,让他进退两难。
两人一来一回争辩拉扯,语气偶尔急促,带着各自的坚持,却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伤人扎心的狠话。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知道哪些话说出口会戳痛彼此,就算内心僵持对立,也下意识规避会伤害对方的言语,这是十余年相伴磨合出来的默契。
这场争执没有尖锐的争吵怒吼,更多的是理念、认知上的碰撞,高秦昊抗拒的是长久固有认知被打破带来的冲击,李梓墨坚持的是遵从内心真实的心意。
窗外早已不见北方连绵的雨雪,城市晨间清冽的冷风拂过楼宇,薄薄一层日光铺在街道上。
房间里安静与争辩交替更迭,残留的酒气慢慢随着空气流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纠结的氛围。
争辩持续了许久,高秦昊说到口干舌燥,心底汹涌的崩溃情绪也随着不断倾诉慢慢平复下来,极致的慌乱褪去后,剩下绵长的纠结。
他冷静下来细细回想,这么多年和李梓墨相处的点滴细节涌上心头。小时候在校外被别的男生欺负,永远是李梓墨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
考试失利心情不好,李梓墨二话不说拉着他去球场打球散心;苏州研学住宿出了差错,也是李梓墨主动腾出房间,收留满心困惑的自己散心。
李梓墨对他的偏爱从来都藏在日常细碎的小事里,只是从前他一直用兄弟情谊自我蒙蔽,刻意忽略了那些异样的温柔。
李梓墨看着高秦昊神色一点点松动,眼底紧绷的抗拒慢慢消散,也放缓了语气,依旧是直白实在的安抚,没有半分虚情意:“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扭转长久以来固化的想法,我不会逼着你立刻对外官宣,也不会逼迫你马上给我一个确定的名分。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急于一时。就算你到最后实在无法跨过心里那道坎,我们也不会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陌生人,十几年的交情摆在这儿,不会因为这点事生出隔阂心结。”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高秦昊心里最大的顾虑,他最怕的就是两晚越界之后,两人之间产生无法修复的裂痕,昔日亲密无间的好友变得生疏尴尬。
听到李梓墨这番话,高秦昊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稍稍落地。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低头盯着掌心,脑子里把所有利弊、顾虑、心底隐约滋生的悸动反复权衡。
抗拒来源于认知的颠覆,可心底无法否认,面对李梓墨的时候,自己确实生出了和普通朋友完全不一样的情绪。
若是就此强硬推开对方,往后回想起来,自己大概率会生出难以弥补的遗憾。
漫长的沉默过后,高秦昊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他别扭地侧过脸,不敢直视李梓墨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情愿,却清晰地给出了答复:“行,我试着接受看看。先不对外张扬,就我们两个人心里清楚这件事,多给我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话音落下,积压在房间里所有僵持、纠结、沉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李梓墨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他性子和高秦昊一样张扬直爽,此刻也没有做出过分亲昵的举动,只是轻轻偏头看向身旁别扭不已的少年,语气轻松了不少:“这就对了,没必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极端。不用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高秦昊依旧满心别扭,一想到苏昨夜失控的画面耳根微微发烫,懊恼地哼了一声,却不再有之前激烈抗拒的模样。
两个人从小一同长大,彼此坦荡直白,方才一番争执把心底所有顾虑、不安、纠结全都摊开说透,没有丝毫隐瞒,自然不会在心底留下芥蒂与心结。
窗外晨光渐渐变得透亮,城市街道上陆续出现上学的学生,距离早读课已经没有多少富余时间。
客房里不再有之前压抑窒息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崭新的平衡。
高秦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到回到班级还要面对江锦、齐潇、林澄、清芷四个人,心底又泛起一丝窘迫。当初在江锦他们家,他还震惊于江锦齐潇隐秘的感情,如今自己也踏入了同样的境地。
李梓墨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宽慰:“不用总惦记别人,江锦和齐潇有他们隐忍的相处方式,我们有我们自在的节奏。只要我们两个人心里坦荡,旁人的目光没必要过分放在心上。今天回学校照常碰面,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不用刻意躲闪遮掩,越是心虚回避,反而越容易惹人怀疑。”
高秦昊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底的窘迫,伸手掀开身上的薄被准备下床洗漱。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脑袋依旧带着宿醉后的昏沉,只是相较于醒来那一刻的崩溃宕机,内心已经平和了太多。
洗漱台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水汽,高秦昊抬手擦去水雾,望着镜中眼底带着茫然又多了几分笃定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事情已然发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顺着心意慢慢走下去。
此刻也不知道江锦与齐潇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