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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磋磨 屋漏偏逢连 ...

  •   吕凤夷和贺山越往县衙方向走,积水越深,城南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他们看不清脚下的路,艰难地向前挪步,直至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

      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完,县衙大门被水淹了一半高,推开门顺带起一圈圈涟漪,里面的情形让人触目惊心。

      大堂的木质桌椅,和小件的轻质物品都浮在水中。物品随水波震荡,碰撞出闷响。放在桌案上的衣物全部落入水底,只有挂在房梁上的包袱幸免于难。

      水底蓄积了一层泥沙,脚和鞋之间灌进了密实的细沙,像砂纸一样打磨着皮肤。脚底的触感随机又凶险,一不留神就会踩中尖锐的石块。

      吕凤夷不断推开挡在面前的障碍物,一步一步试探着前进。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时他踏进二进院的场景。

      二堂屋的屋顶像被巨轮碾过,整个的塌陷下去,门板碎成两半,半截浮出水面,木石瓦片粗暴地覆盖堂屋的角角落落,泥水浸没过瓦片,冲刷出叮当的脆声。

      屋里原有的床和矮柜,全被泥水吞噬,看不见踪影,只有书桌的一角勉强从水中浮起。

      还未停的雨滴,在他胸口和背后肆意溅起泥点。二堂屋像一口张开嘴的锅,任由雨水倾注。

      吕凤夷置身在一个荒谬的泥潭,所有伴他日常起居的物件都沉入泥沼,被污水搅拌在一起,污泥特有的腥臭味飘荡在水面。

      “大人!”贺山惊叫道,“这可怎么办啊大人!”

      吕凤夷强撑出一个自嘲的笑,“屋漏偏逢连夜雨呀。”

      “贺山,这里全是后山冲下来的污泥,我们先去大堂。”

      说着吕凤夷拉上呆站在原地的贺山,往大堂去。

      这里积水太深,全然看不清水渠管路,他们先用门板将大堂和后院隔开,避免垃圾漂过来,再找绳子把桌椅橱柜捆在柱子上,防止被水流冲走。

      贺山一边干活,一边鼻酸想哭。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他们在盐铺累得眼冒金星,烧药炉抬担架,腰酸背痛也不吭一声。

      他两天没睡个安稳觉,怎么一回来房子就塌了呢,怎么好人没好报呢。

      贺山的手泡在水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吕凤夷见他这样,温和地解释道:“许是雨太大了,后山卷起山洪,冲垮了二堂院。今晚之前雨或许可停,现在积水太深,我们再回魏家盐铺找人帮忙。”

      贺山从头到尾木讷地听从吕凤夷的指令,衙门本就毫无存在感,现在被暴雨冲垮了大半,难道真的气数已尽?

      吕凤夷脸上却未流露出伤感,甚至安慰起贺山,不要被灾难吓破了胆。

      “贺山,我是北方人,北方风大,一到冬天我家的窗户总要被风吹掉。”

      “我请不起泥瓦匠,好几个冬天都是在漏风的房子里捱过去的。等春天到了,我上街卖字赚了钱,再把窗户补上。”

      “贺山大哥,你比我年长,也要更坚强才是啊。”吕凤夷温柔地笑笑。

      贺山不仅没被他安慰好,反而哭得更凶,“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陈主簿他们回来,要是看到这样情景,也要伤心死了。”

      贺山已过而立之年,下巴上冒着胡茬,一半身子站在水里,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怎么偏偏让咱们赶上了呢……”

      吕凤夷连孩子都没哄过,更别提比他大的成年人了,只能关切地看着贺山情绪崩溃。

      “魏洵”,吕凤夷冲贺山说,“魏洵说不定有办法,我们去求求他,他帮商贩和百姓,或许也愿意帮帮衙门呢?”

      “啊?”贺山想起魏洵威严难以接近的面孔。

      “魏洵想花钱请我给他当账房先生来着。”吕凤夷故意转移贺山的注意力。

      “你看我像账房吗?”吕凤夷说完摇头轻笑了几声。

      “大人,你……”贺山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请谁当账房?

      “好了走吧”,吕凤夷看他不哭了,催促他加快脚步。

      走到魏家盐铺门口,水已浅到只触及脚面。

      魏九打眼一看,吕凤夷和那衙役怎么又来了,迎上前问:“吕县令,您不是才回去吗?出什么事了吗?”

      “县衙被山洪冲塌了,我来找魏老板求援。”吕凤夷刻意压低声音,不让旁人听见。

      吕凤夷一句话说明白来意,魏九是个机灵人,也小声回道:“大人稍候,我去通禀一声。”

      吕凤夷点点头,和贺山站到厅堂一角等候。

      雨终于停了,天空的阴云在消散,新来盐铺就医的人变少,厅堂里原有的伤患基本都就诊完,只等积水完全退去就能回家了。

      吕凤夷等了很久,魏九还没回,贺山有些站不住,烦躁地跺脚。

      “大人,怎么这么久还没个信儿?”

      “魏老爷在摆谱,过会儿就来了。”吕凤夷看破了魏洵的伎俩。

      吕凤夷说完没多久,魏九真就回了,“吕大人,请随我来。”

      吕凤夷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他昨晚休息的房间前。门开着,魏洵靠在罗汉榻上看书,魏九叩了叩门框,“老爷,吕县令来了。”

      吕凤夷进屋,魏九关上门离开,魏洵放下书,“吕县令过来坐。”

      吕凤夷坐上榻的另一边,衣袍上的水沾湿了坐垫。

      “魏老板,魏管家应该给你说过了,暴雨引发了山洪,衙门的二堂院被冲塌了。”

      吕凤夷顿了顿,“我,我来求你。”

      “求我什么?”魏洵装傻。

      “衙门修不起房子,想……”吕凤夷艰难地开口,他还真没找人借过钱。

      魏洵打断他的话,“衙门修不起,还有州府呢,你怎的不先去问问州府的大人们,倒来问我?”

      吕凤夷脸发烫,“州府隔的远,救灾的银子还没到,修葺县衙的银子更难拨下来,况且这通常是各地衙门自掏腰包,等州府来管,恐怕来不及。”

      “魏老板,衙门两年来没什么进项,这笔银子就当衙门找商会借的,往后库银补足了,肯定连本带息还给商会。”

      在厅堂外,大家的衣衫几乎都是透湿的,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在房间里魏洵穿戴整齐,衣身的潮湿水气让吕凤夷局促不安。

      “商会不是银号,可没有这个先例啊。”魏洵仰着脖子,往软枕上靠了靠。

      魏洵又逮着机会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吕凤夷紧咬下嘴唇,双手用力握拳放在膝盖上,如坐针毡。

      他能说的都说完了,魏洵拒绝的意思也很明显。

      安静的空气也是一种压迫,魏洵尊贵从容,站在世俗的成功位上,吕凤夷落魄不堪。

      身为男人,这样明显的对比让吕凤夷气场弱下来,内心挣扎着,“魏老板,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

      “噢?你能做什么?”魏洵抬高声调,坐直身体,上半身前倾,凑近对吕凤夷说道。

      魏洵玩味探究的眼神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吕凤夷几乎是用拳头把自己的膝盖按在坐垫上,他想起身走开,但是为了小县衙,他不得不多争取一下。

      “我的字写得好。”吕凤夷扭捏道。

      吕凤夷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他实在不会求人,魏洵就夸过他字好,他绞尽脑汁也只想到这么说。

      魏洵噗嗤笑出声,他没见过这样会脸红的刺猬,挺新鲜有趣的。

      魏洵年纪不大,却经过无数借贷的关系,多数是别人求他,少数是他求别人,有装的有骗的,也有跪在地上哭的,就是没有吕凤夷这样害羞的。

      魏洵浑然不觉是自己太有钱有势,导致他眼里吕凤夷的痛苦是不值一提的。

      修衙门后院的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魏洵掏这么一笔并没有什么压力,可他也不能当冤大头。

      这吕凤夷每回求他,都装个小媳妇样儿,等他有事找吕凤夷时,吕大人又不给面子了,这不讲义气不上道的主,他到底帮不帮呢,魏洵得盘算盘算,可别给自己招一头白眼狼。

      吕凤夷的羞耻心终于到达极限,站起身准备告辞,魏洵反应快,不等他说话,随之站起来握住他的胳膊。

      吕凤夷抬头讶异地看着他,等魏洵开口说话。

      魏洵不急不慢道:“吕大人生得俊秀,书香清雅,湿衣裳穿在身上容易受寒,吕大人先沐浴更衣吧,还有跟你来的官差,也随管家去换身干净衣服。至于修衙门的事,容我跟商会的掌柜议一议。”

      吕凤夷仔细咂摸魏洵的语气,这算答应还是没答应。

      “魏九”,魏洵冲门外喊一声,魏九立刻应声进来。吕凤夷不知道原来魏九一直守在门口。

      “你带吕县令和官差去沐浴更衣,吕县令继续在这间房休息,官差就住在隔壁厢房。”

      魏九点头称是,魏洵扭过身问吕凤夷,“吕大人,这样安排可行?先委屈你们住在这。”

      “魏府的一切都是很好的,多谢魏老板。”吕凤夷感激道。

      “吕大人,请。”

      吕凤夷跟着魏九出去,迈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魏洵。魏洵心脏跳乱了两拍。

      这一刹那突兀的回眸,映着疏淡的光影,门框跟画框似的,恰好定格住吕凤夷秀美含情的眉眼,流畅的脸部轮廓。魏洵想一句诗,回眸一笑百媚生。

      魏洵心下回味着这一瞬间的对视,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忙前忙后地操心着一堆事,一个来月都没去拢轩阁玩玩了,能捡到这么点小情趣,扫除了他心头不少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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