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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魏家盐铺 盐铺变医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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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凤夷迷蒙间听到有人叫他,睁开眼房里只有他自己,房间里漆黑无光,窗外雨声不减,没有半缕光线透进来。
他用力揉了揉脑袋,摸黑挽好发髻,穿上外衣,努力捕捉光影,朝着房门走。
一推开门,凉风就围着他打转。雨势稍减,院里的植物被吹打得不成样子,花瓣绿叶零落得满地都是。
他这一觉睡了多久,他站在雨前廊下,头脑一点一点恢复清明。
他所在的三进院只有他自己,走廊不断传来前厅的嘈杂,他关上门朝前厅去。
前厅每块地砖上都站着人,比他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伙计们引导看完伤的百姓往二楼走,把位置让给新的伤员。
来的人里老人和孩子伤得最重,头上、四肢上缠着纱布,敷着药膏。还有一个裤腿往外渗血的伤者,躺在担架上,唉唉呜呜地叫疼。
宽敞开阔的厅堂容纳了满屋子伤员,伙计们穿梭在中间,衣裳不知是被汗湿还是被雨打湿。
这场景对吕凤夷是沉重的打击,他心中愧恨难当,愧自己怎么毫无解救之法,恨上天怎么没有一丝好生之德。
“大人你醒了”,有伙计注意到吕凤夷。
“贺山呢?”吕凤夷没看见他带来的那个衙役。
“您是说跟您一起来的那位官差,他在隔壁仓房抬伤员呢。”伙计往左指了指。
“仓房有多少伤员?”
“比这儿少,但是仓房呆的都是伤得重的,站不起来的,仓房位置更大,重伤员容易感染,必须隔开点。”
“你家魏老板呢?”
“在后堂屋跟掌柜们议事呢,现在街面上的事全指着我家老爷,那是一刻都闲不下啊。”伙计向前招招手,“大人,现在人手紧,小的先去忙了。”
“嗯,辛苦。”吕凤夷点点头,转身往仓房去。
仓房在前厅的左后方,平时用门板隔开,现在拆去全部门板,和前厅相通。
贺山跟伙计们一样,用草药汤给躺在地上的伤者清洗伤口,偌大的仓房回响着伤者痛苦的低泣。
“贺山我来帮你。”吕凤夷在贺山身边蹲下,拿起盆里的另一块纱布,学着他用草药汤从边沿浸湿。
贺山忙转头看他,“大人,你睡一觉气色好多了,这有我们,你再歇会吧。”
吕凤夷手里的活没停下,“我睡了多久?”
“得有七八个时辰了。趁这会外边雨小,来治伤的人变多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放亮了。”
“你们一夜没睡吗?”天色一直郁黑,只屋内有烛火照明,看不出时辰变化,吕凤夷暗惊原来自己睡了这么久。
“嗐,我们就轮着番儿打盹,累不着的。看着人家淋雨捂着伤口来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贺山故作轻松,他虽然只是衙役,但是比吕凤夷年长一旬,他看吕凤夷到底是年轻,心性柔软,怕他在心里自责太甚。
“辛苦你们了。”吕凤夷饱含歉意。
吕凤夷愈发卖力干活,小衙门太穷,陈青典困在铜角村,现在他能调动的只有自己,多做一分是一分。
魏洵跟众家掌柜在后堂屋同样是一夜无眠。魏洵让魏九联络州府的商会,紧急把保存完好的几百斤种子送出去,万一被水泡烂了就坏了。
抢摘下来的蔬果一部分收进干燥的仓房存好,一部分直接分给各家佃户食用,低价抵了下半年一部分的工钱,这样最大程度减少双方的损失。
每一处关键的排水渠都分派给各家伙计把守,只要雨水稍小,立刻领人疏通排水口周围的污物,保证排水不间断。
每一项事情背后环环相扣的细节,都得魏洵交代明白。
掌柜的话说得含糊,底下伙计办事就得来回请示。魏洵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必须把所有掌柜的押在一块,一齐说清楚,再等管家们回话,避免东家长西家短,一个环节扯不清楚就牵累大家伙。
掌柜们也懂魏洵的道理,本县隔几年就得闹一次大雨,不也都这么过来了嘛。
伙计来报告魏洵,说吕凤夷醒了,又在抢着干活。
“先不管他,想干就让他干”,魏洵叫来魏九,“现在外面积水如何了?”
“咱们这条街积水只到脚踝,城南积水最深,已没过膝盖,城东和城西积水刚到小腿,城东和城南的民房少,受影响小。”魏九回话。
“嗯,治完伤的都安顿好,跟还没治病的隔开”,魏洵咬重了音量,“另外,要看好所有的货,不准生人靠近,更不准有人行窃。”
“是,老爷放心,我等几个管家各管一处货仓,绝不会出岔子。”
“那个县令花样多,要防着他,绝不能让衙门的人看到货包,现在事多,不能再节外生枝。”
“是”,魏九抱拳点头,“我看那吕县令干起活可实在,应该是个老实人,老爷不用过分忧心。”
“未必。你们多加小心,去吧。”魏洵说完,摘下腰带上坠的薄荷香囊,放在手心闻了闻。
天快亮了,各家掌柜的事都应付得差不多了,魏洵安排他们在魏府住下,一则街上有积水,魏府地基筑得高,房屋都是干燥的,二则保不准什么时候又得商量事,再派人去各家请,恐来不及。
魏洵难得静一静,天一亮又有无数的事情来找他裁定,门环响起轻轻的叩击声,魏洵以为是魏九,却没有魏九朝屋里的传话声。
“谁?进来。”魏洵心下疑惑。
吕凤夷推门进来,“魏老板,是我。”
“是吕大人啊,找我什么事?”魏洵起身,请他一起坐在会客的茶桌旁。
“魏老板,我知道商户们的事都是你在操持,我想知道各家商贩的受灾情况,雨停后衙门会派人去各家清查,现在我想了解个大概。”
“吕大人今天受累了,我这人多事杂,招待不周。商户的事儿有我呢,不会出错,你要是累了继续回房歇息吧。”魏洵不客气道。
“魏老板,这么大的事,州府肯定要过问的,我早晚得烦你这一趟,不如现在说给我。兴许我可以一起分忧,多一份力。”吕凤夷不卑不亢。
魏洵无所谓地笑笑,没有县令的时候,州府的来人,不过几十两银子就打发了,吕凤夷有点太拿自己这个小官当回事了。
魏洵觉得吕凤夷的天真有点好玩,他其实没那么讨厌吕凤夷这个人,他讨厌的是不听他话的笨蛋县令。
魏洵心里总在盘算怎么针对吕凤夷,每每和吕凤夷面对面,又想看看他到底纯到什么地步,都怪吕凤夷长得一张清俊的脸。
他越好看,他越难办啊。不然直接揍他几顿,给他轰走算了,这地界儿就清净了。
吕凤夷本来清瘦,两三天没正经吃顿饱饭,加之干了一天活,脸色又开始发白,瘦弱的躯干套在粗布衣服里,露出一小节光洁的脖颈,楚楚可怜的劲儿,封住了魏洵的恶语。
“吕县令来这已经四个月了,领了多少俸禄?”魏洵的话题转得太急。
“县里财政吃紧,州府拨的银子还没到,我还没有领到俸银。”吕凤夷感到莫名其妙。
“假设发给你,应该是多少呢?”魏洵穷追不舍。
“外官的俸银由各州府决定发放周期,本州的外官,是一季领一次俸银,四个月应该是八两银子和几斗稻米。”吕凤夷如实说道。
魏洵笑了笑,右手食指轻敲桌面,“我家缺一个账房先生,可以开出每月十两的月例银子,月初就结银子。给我干活也是服务百姓啊,你应该不用犹豫吧。”
“魏老板,官员任命要遵照朝廷的安排,岂可说辞就辞。况且人各有志,我不当账房。”
“吕大人是嫌我这庙小。”魏洵收起笑容。
“是。”吕凤夷不想再谈这个无聊的话题。
魏洵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魏洵以为他乖顺可欺时,吕凤夷冷不丁就冒出一两根尖刺扎他一下。
“那来找我,就找错人了。”
魏洵回到书案前,“我现在没工夫回答你的问题,商户们的情况各不相同,我连自家的买卖都没算明白,更别说人家的了。”
魏洵低头翻书,摆出送客的姿态,吕凤夷责备自己又惹恼了他,魏洵一甩脸子,他就束手无策,踌躇了一会还是默默离开了。
“大人,咱们回去吗?”贺山看吕凤夷耷拉着脑袋从后院过来。
“雨有渐停的迹象,来这儿伤员一波比一波少,咱们再煎一个时辰的药,等天大亮咱们就回去。”
吕凤夷也挂心县衙的情况,他们出来时,县衙的积水淹到膝盖,经过这一夜的雨,不知水涨到什么程度了。
吕凤夷熟练地穿梭在药炉子之间,煎好的药汤把药碗也烫得像烙铁,他的手被烫出一块又一块红斑,但他更用力地捧好药碗,生怕打翻了一口。
尽管雨还未彻底停歇,柔和的阳光却慢慢升起,照破阴霾雨雾。
厅堂里的所有人,被持续的大雨浇得痛苦狼狈的人们,都够着脖子往远处看,一起品尝这一轮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