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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受灾 赚钱大户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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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雨未歇。
吕凤夷连夜清点出衙门现存所有的钱粮和被服,拟好发往州府的呈文,在文中言明胶荣县所处的险境,望州府尽快补给钱粮医药,万急,万急。
瓢泼大雨激起了浓厚的雨雾,肉眼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县衙的积水已没过脚踝,吕凤夷焦急等来信使,叮嘱他千万确保呈文交到长史大人手中,四日之内必得把信送到。
铜角村情况复杂,陈青典一时半会不能回。吕凤夷带着仅剩的一名衙役,拿起斧凿和铁铲,疏通排水渠。
县衙背靠一座小山坡,排水管道从后院直通山脚下的溪流。管道表面布满青苔,内部被污泥堵死。吕凤夷二人匍匐身体,用铁铲伸进管道,铲出污泥。
头顶暴雨如注,脚下泥水横流,吕凤夷浑身都浸在水中,吸了水的衣服又冷又重,他很快就遍体生寒。
管道通到一半铲锹都断了,吕凤夷手脚全都磨破出血,鲜红的血一缕一缕淌在污泥上。二人只得返回堂屋包扎。
吕凤夷撕了块包袱皮,简单缠在伤口上,身体的湿冷盖过了局部的疼痛。
积水以可怕的速度上涨,他把重要的公文账簿,连同自己的官服印信,一起包在床单里,让衙役用绳子吊在房梁上。
吕凤夷在书中看过,历史上有城池被洪水或风沙彻底掩埋,如今暴雨也将把胶荣县变成河流。
敲击铜锣的金属声透过雨水的噪音,从街上传到屋里。
几个伙计铆足嗓门喊:“各家各户听着,郎中都在魏家盐铺,治伤去魏家盐铺。”
“大人你听,好像是在说魏家盐铺。”
“是魏家盐铺”,吕凤夷把仍旧干燥的衣服也全部包好,放在桌案上,“以前淹水也都是魏家照管郎中吗?”
“以前是其他大户,魏家自从魏洵老爷做主,就都是魏家了。说是帮大伙请郎中,其实也管口吃的,有了天灾了,大伙总得有个去处,得活命不是。”
衙役拧干湿衣服的水,晾在大堂的水火棍上,“这些大户平日从咱们身上挣钱,出事了自然得帮衬着点。要不这县城里没人了,他们上哪挣去?”
“本来应该归衙门管的”,吕凤夷帮他拧干衣服,“衙门的事最终还得衙门来干。”
“衙门现在不是没钱嘛,大人您别太有负担。”
“会有的。”吕凤夷看一眼天色,灰沉得看不见光彩。
“各家各户听着……”,伙计们沿街敲锣高喊,撕扯的嗓音穿透混沌的雨幕,躲在暗处的人,仿佛听见了火石刮擦出火苗的嗞啦声。魏家盐铺成为阴冷暴雨里的一处篝火。
“雨小了点,咱们也去魏家盐铺看看吧,说不定能帮上忙。”
“可街上都是积水,咱们晾衣服不及打湿衣服快,等积水退些再去吧。”
“那就晚了,让商户救灾,衙门却躲起来,像什么样子。”
“现在城南积水深,没人来县衙,快换上雨披,跟我一道过去,把咱们存粮带一半过去。”吕凤夷催促道。
“那咱们没吃的怎么办?魏老爷还能供不起粮食?”衙役叫苦。
“先紧着百姓吃,我们留一半也够了。魏洵再家大业大也是有限的。”吕凤夷已经整理好衣服,带上斗笠和雨披。
街面的水已经淹过小腿,幸好城东地势高,魏家盐铺所在的街市积水稍少些。
吕凤夷远远就看见盐铺的售盐柜台都撤了,三到五个人围成一堆,坐在地板上。
“吕大人,您怎么来了?您受伤了吗我给您叫个郎中。”伙计认出吕凤夷,忙上前招呼。
“不用我没有受伤,我来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忙的”,吕凤夷皱眉仔细打量屋内的情形,“这些都是来就医的百姓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大都是雨淋坏了房顶,被掉下来的木板或者石块砸到的。大人没见过当然觉得多,现在还不到人最多的时候呢,要是闹起传染病来,那人才叫多呢。”
伙计把吕凤夷让进屋内,同时派人去通传魏洵。
原本做生意的厅堂变成诊室,郎中并坐成两列,伤者排队就医,伙计们协助煎药和包扎伤口,虽然吵哄哄的,但是一切乱中有序的进行着。
吕凤夷和衙役跟着伙计一块,烧炭煎药,一个人得顾着五六个炉子,药熬好了就给病患端过去。
吕凤夷上手很快,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手上的伤口微微有开裂的趋势。
天色幽黑,伙计端来粥饭分给大家,吕凤夷让衙役先去吃饭,自己留在炉灶边再煎几副药。
魏洵站到他身后了,吕凤夷还茫然不觉,魏洵看他像只陀螺,拿着扇子挨个给炉灶扇风。
魏洵憋住笑,只静静地站着,不制造一点空气的波动,看看吕凤夷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喔!”吕凤夷端起熬好的汤药,转身被魏洵吓一跳。
“魏老板,你什么时候来的?”吕凤夷端好碗,滚烫的药汤洒出一点在他手上,立刻把一小块皮肤烫红了,半天功夫就旧伤添新伤。
魏洵跨步上前,一手接过他手里的碗,“我去送,你快吃饭吧。”
魏洵说完就端着药碗走开,都没给吕凤夷回话的时间。吕凤夷把烫红的手伸进装凉水的水桶里,缓解灼热的痛。
在炉灶边站久了,吕凤夷熏得一身暖融融的药香,被浸湿的裤脚也全干了。他只要了一个馒头,走进厅堂里,背靠梁柱,跟大伙一样席地而坐。
吕凤夷不想歇,他一停下来就想事,特别是面对满屋子的伤员,还有即将到来的大部队病患、下个没完的大雨。
他已经三个晚上难以成眠,他不断在脑海里做各种预设,未知的灾难把他的忧虑填满了。吕凤夷手里的馒头咬了一口,便再也吃不下了。
等待即将到来的坏事,每一秒都是漫长的折磨
“吕县令,怎么不吃呀?”魏洵又一次站在他身后。
魏洵蹲下身,手掌撑地,坐在吕凤夷旁边,“是不是吃不下馒头,让厨子给你做。”
“不用我不饿。”吕凤夷轻轻捏了捏手心的馒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让大夫给你瞧瞧吧,反正都是现成的。”魏洵让伙计招呼过来一个大夫。
“欸……”吕凤夷刚想推辞,大夫已经走到面前了,魏洵的吩咐总是不由得人拒绝。
大夫给吕凤夷把脉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县令大人思虑过重,多忧少眠,再加上寒气侵体,饮食骤减,已经十分严重了。您已经有发热症状,应该抓紧服药休息,再这么折腾自己,要气血两亏的。”
“大夫我……”吕凤夷扯出一个苦笑,“没那么严重吧。”
大夫回他一个不轻的叹息。
“那快开药吧”,魏洵交代旁边的伙计,“你照药方煎药,煎好了送到三院东厢房。”
“是。”伙计应道,领着大夫去开药方了。
“吕县令,你跟我去厢房休息吧,现在还没到着急的时候,总不能把自己先熬死了。走吧。”
魏洵拽他起身,领吕凤夷快步走去三进院里,半请半推地把他推到房间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魏洵站在门外喊:“吕县令好好休息,药好了给你送来。”
魏洵说完便走,吕凤夷发着烧,脑子慢半拍,他想回应时魏洵已经走远,他想开门,发现门已经从外面拴上了。
吕凤夷没辙,只好脱下外衣上床睡觉,或许是这里的床又香又软,或许是魏洵让他无处可去,总之这一觉他睡得相当沉。
伙计站在床边怎么都叫不醒他,只好用手轻轻推他的肩膀,“吕大人,吕大人醒醒,该喝药了。”
吕凤夷的耳朵比眼睛先醒,他听到伙计的话,艰难地睁开眼,“我睡了多久?”
“您睡了一个时辰”,伙计扶他坐起身,“吕大人,您的药好了,须得趁热喝,凉了就没有药效了。”
“好”,吕凤夷撑起身下床,“情况怎么样了,城里淹水到哪了?新来的伤员有多少?”
“积水已经没过膝盖了,雨势不减,厅里的伤员坐不下了,我家老爷把铺子隔壁的仓房也腾出来了,现在尚且可以应付。”
吕凤夷移动到桌边坐下,端起药碗喝药。
“我家老爷说请您安心休息,前厅有他照应着,不会有问题。”
吕凤夷还没喝完,伙计就趁机溜走,栓上门,怕他跑了似的。大概也是魏洵交代的,要把吕凤夷继续关几个时辰,强行让他休息。
吕凤夷见此情形,干脆继续回床上躺着,休息的时间不够,他的头还是疼的,既然喝了药,就好好睡,睡觉能让药性发挥更好。
他相信有魏洵在,不会出意外的。
吕凤夷梦到了他家乡的麦田和农民唱的耕种歌,夏种之后是秋收,谷满仓,果满仓,他也大汗淋漓地播种和采摘。
“吕县令,吕县令,醒一醒,吕县令不能再睡了。”魏洵坐在床边叫他。
吕凤夷还在梦中,翻了个身,背对魏洵,嘴里嘟嘟囔囔地呓语。
即使隔着被子,魏洵也能感受他细瘦的腰,跟肩膀和臀部形成一个下弧形。
魏洵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发热已经退了,赖着不起是累的。魏洵没时间继续叫醒他,出门继续清点人数和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