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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田 捡了个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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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修士下山历练,大多轻车简从,既避扰民,也借红尘炼心,南华宗弟子亦是如此,随山派的弟子人人都爱往山下跑,回山时分些凡间带的小玩意儿,漫山遍野都热闹得仿佛在过什么节,然而,同一辈中,有两个人却从未踏入这红尘一步。
因此,祁澜和贺逐下山那日的清晨格外热闹。
晨钟长鸣,在群山间回荡一圈又一圈,夹杂着仙鹤与金翅鸟的清鸣,与二人相熟的弟子便在夹道两侧送别,也有只是听过两人大名的修士御剑于空中盘旋着凑热闹,祁澜一一笑着道别,而就在他们即将跨出山门之时,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祁师兄——”
祁澜扭头一看,正是昨日送宁止容过来的那几个小弟子,只见花岁一边用力挥着手一边将一只手放在嘴边,声音回荡:
“祁师兄,贺师兄——一路长安——!”
祁澜愣了一下,随即同样朗声道:
“知道了——回来给你们带小玩意儿!”
说罢,他大笑着搂过贺逐的脖子,没再回头,挥挥手道:“回见!”
二人循着手札与地图一路西行,终于在环境彻底从烟峦湿翠变为平漠苍茫时停下了赶路的脚步。这里人烟稀少,黄土与戈壁成了主人,又行了不知多远,才终于看见一座城镇。
镇子规模并不大,路上铺的是高低不平的石头,房子做工也并不精细,甚至只能勉强遮风挡雨,就连空气中吹来的风都是粗粝且干燥,夹杂着沙子,可以看出此地久未逢雨,但是街上却人来人往,家家户户门前都摆了营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是以当祁澜站在城镇土路上,被满街的驴叫、孩童笑声和吃食的香气同时包围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这些年究竟错过了些什么?!
祁澜一边痛心疾首一边四处张望着,恨不得长了四个脑袋四双眼睛,只怕会错过什么新鲜玩意。
而就在此时,一阵焦香伴随着一声洪亮悠长的吆喝穿透了嘈杂,精准传入祁澜的耳朵——
“烤饵块——糯滋滋的烤饵块咧——”
祁澜眼睛刷地亮了,他不等贺逐跟上,便已循着那诱人的焦香精准地蹿到了街对面的小摊前。
摊主是位笑容慈蔼的阿婆。祁澜摸出碎银往案板上一放,对着阿婆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清朗:“婆婆,劳烦,要两个大的!”
他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头发梳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深蓝的发带随风扬起,目若朗星,笑起来眸光流转,转着一柄扇子,俊朗无双,落到老一辈人眼里那简直是顶顶乖的孩子。
阿婆当即笑开了花,她先将双手在粗布围裙上仔细擦了擦,然后双手合十,朝着街角某个方向欠了欠身,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这才转回来,慈眉善目地接过银子:“好好好,穆尔岱保佑。婆婆给你多加点肉。”
炭火噼啪,饵块在铁架上烤得微微鼓起,表面泛起焦黄的脆皮,滋滋冒着油香。祁澜围在阿婆身边,一面真心实意地夸赞着阿婆手艺好,一面闲聊般随口问道:“婆婆,你可知青田镇?”
阿婆抬起头,讶异道:“青田镇?这就是。”
这就是青田镇?祁澜眉心一跳,难不成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怎的会有这么巧的事,他们随处落脚的地方,居然歪打正着让他们找到了地方。
他面上笑容未变,心思急转,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阿婆脖颈,银项圈下,似乎还挂着什么,露出一小截非金非木的暗色边角。
“婆婆,”他语气放得更轻缓好奇些,指着她颈间,“您这项圈下挂着的物件,样式好特别,是本地特有的护身符么?”
阿婆“哦”了一声,换上一副虔诚的神色。她放下夹子,用布反反复复擦了好几遍手,然后才双手微微颤抖地将那挂在项圈下的东西摘下来,却并不直接递给祁澜,而是先捧在自己掌心,低头默念了一句什么,这才递到他眼前。
“这个啊,是神的恩赐,戴着它,就能得神灵庇佑,日子才有奔头啊,死了魂灵才有归处啊!”
那是一枚色泽暗沉的令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粗糙,背面刻着一个怪异的符号,正面的中间雕了一个站着的女人,但奇怪的是,尽管四周的花纹刻得十分粗糙,但是中间的人像却刻得无比细致,甚至连衣角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祁澜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令牌中央的女人便是花岁口中他们所信仰的神!
“婆婆,这是每个人都有吗?”
“是啊!”阿婆用力点头,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洋溢着真情实意的笑,“这是福分!家家户户,出生受了洗礼的孩子就会请回一枚,要贴身戴一辈子哩!只有戴着这个,神才会认得你,才会庇护你一家老小,田里的苗、圈里的牲口,才有着落!”她说着,又露出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喜悦。
祁澜听着,一种极为突兀的感觉一点点浮上来,听起来只是这里人民的一种信仰罢了,但却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不管是这狂热的崇拜,抑或是这令牌……
“好喽!饵块烤得咯!”阿婆欢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利落地将烤得喷香金黄的饵块用油纸包好,又用手指飞快地蘸了一点铁架边缘的油渍,点在两个饵块朝上的一面,划了一个与令牌背面纹路相似的痕迹,嘴里念叨着:“神明赐福,吃食养人。”
然后,笑容满面地将饵块递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贺逐的身影也出现在摊旁,接过饵块,递给祁澜。
祁澜回过神,冲着婆婆笑了笑,将那令牌还给她后,才伸手去接饵块。
刚出锅的饵块冒着热气,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着,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饵块外皮烤得焦黄鼓泡,一口咬下去内里却又格外软糯,野菜清爽,肉块焦香,香味层层叠叠,从口腔直飘进胃里,登时占据了他的味蕾。
祁澜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捧着那硕大的饵块,简直像捧着天材地宝,修士大多辟谷,即便他平日里会让小童做些吃食,却也口味偏淡,但这饵块不同,如此味道鲜明,如此——
“好吃!!!!”
“贺逐你快尝尝!这简直比山上的饭菜强千万倍!”
说着就把自己咬过的那半边,毫不客气地往贺逐唇边凑,贺逐沉默了一瞬,眉头微蹙,稍稍向后仰了下头:“师兄,多食凡俗烟火于修行有碍。”
“哎,你这就不懂了吧,偶尔食一次于修行有益。”祁澜才不管这些,他面不改色地哄骗道,“来,张嘴。”
贺逐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却仍是没有动作,又过了好半晌,才终于似是无奈般微微低下头,张开嘴,准备咬下一口时——
祁澜却在贺逐的嘴唇离那饵块只有一寸距离时,手腕忽地一缩,同时装模作样道:
“罢了罢了,”他故作惋惜,“既然师弟道心如此坚定,我也不好强人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了他企图撤离的手腕,将他的手腕卡在了半空。
祁澜愕然抬眼,直直撞进了贺逐漆黑的双眸,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正沉沉盯着他,似乎还轻微挑了下眉。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着,在祁澜错愕的注视下,贺逐就着他被牢牢固定住的手,微微倾身,低头,张口——
贺逐咬在了他咬下的那个地方,在他的牙印上覆盖了一个新的,同时唇齿也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的手指,祁澜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牙齿闭合时带来的震动。
他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手腕上对方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烙在他皮肤上,有点凉,却令人无法忽略。
“尚可。”
直到贺逐开口说话,祁澜才回过神来,将手收了回去,看着贺逐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语气听起来别无二致。
“师兄,你分明辟谷,为何要执意于此?”
祁澜“哼哼”两声,展开折扇:“吃食乃身外之物,但我的嘴是身内之物,况且——”
他“啪”地合上扇子,嘻嘻道:“我可是最强的。”
——
此后二人未再过多言语,祁澜在同贺逐说完那诡异的令牌与那名为“穆尔岱”的神后,二人简单商议,决定边逛边寻找那所谓的巨大铜像以及巫师。
两边房屋很密,隔几步路便有一个道观,但当二人想进时却被门口穿着长袍的观主拦下,言:没有令牌者不许入内,两人只好作罢。
然就在此时,街边忽然遥遥有人喊了句什么,紧接着,像是商量好似的,无论是正在吆喝的,手里拿着东西的,抑或是食客,所有人都放下了正在做的事,紧接着,所有人都朝街道尽头处齐刷刷地跑去!
他们眼神狂热,嘴里喊着些什么,即便是摔倒了被人踩了几脚,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觉般,双手双脚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继续被人推搡着向前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几乎所有的人都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祁澜和正若有所思看着尽头的贺逐。
“这……着了魔了?”祁澜不可思议地看看前方又看看后方,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证明着片刻之前还有人坐在这里吃饭。
“走,我们也跟上去看看。”贺逐抓着祁澜的胳膊,飞身朝前方掠去。
“求神庇佑!!!”
一声嘶哑却狂热的呐喊陡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更多混乱的呼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前方轰然爆发。
只见前方不远处,赫然矗立着一座铜铸的巨大铜像!
神像脚下,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他们自发地以神像为中心,围成一圈圈的圆弧,最内圈的人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赫鲁——哈!”
“赫鲁——哈!”
神台上堆着各家凑出的米面、干瘪的瓜果,甚至还有几只奄奄一息的瘦鸡,东西太多,一些土豆和糙米从边缘滚落,白花花地撒了一地,立刻有外围的妇人扑跪过去,用手掌虔诚地将那些米粒和尘土一同压实,口中念念有词:“莫怪莫怪,供品落地,亦是归土养神……”
随即,无数双脚便毫无知觉地踩踏上去。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祁澜呼吸微微一凝——
几名臂上系着红布的壮汉,粗暴地拖拽着一个身着紫色长袍,拼命挣扎的青年上前,那青年显然是出身极其华贵,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却被布堵着,只能发出变了调的惊恐“呜呜”声。
周围的人群吟诵声反而陡然拔高,变成了催促般的啸叫。许多人脸上肌肉痉挛,在青年被按倒在冰冷石台上的瞬间,如同被砍倒的林木般齐刷刷跪倒,无数双手臂向前伸探,五指剧烈抓挠着空气,仿佛要替神明攫取这祭品的魂灵。
而脸上涂着纹路的主祭,先是割破自己的拇指,将血珠弹洒在神像脚背,然后才高高举起那柄锈迹斑斑的匕首,刀尖对准少年剧烈起伏的胸膛。
眼看刀尖就要落下——
相比于人群火山喷发般的狂热,祁澜面上并无太大波澜,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偏过头,眼底没什么笑意:“这便是凡尘百态么……这就是凡间吗……”如此野蛮,如此原始、可悲、愚昧的……
他等了一下,却没等到身旁人的回应,有些纳闷地扭过头,却罕见地看见一向面无表情的贺逐眉心微蹙,眼里翻涌着震惊的情绪,微微扬起头,神情专注地看着什么。
忽然,他喃喃开口:“陈愿……”
陈愿!祁澜顺着贺逐的目光猛地扭头,看向那尊巨大的铜像。
铜像显然与那刻在令牌上的是同一个人,只是此来才能看得清楚,那铜像简直是怪异到了极点!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女子,却半垂着眼,嘴唇微扬,似悲似喜,似哭似笑,头发披散着,一只手捻着法决,一只手垂下来,微微向前伸,像是要将下面的人拉上来。
分明放在何处都是一尊再正常不过的神像,但搭配上这样一张脸却让祁澜觉得无比怪异,那张脸不属于这个表情,这副神情不属于这个人,像是有人剥下了她的面容,贴在了另一个人的躯壳上。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才让这个快意恩仇的女侠以这种方式成为当地狂热信奉的神明?!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祁澜的思绪,只见台上的青年不知何时挣脱了那几个大汉,他扯下嘴里的脏布,翻滚下台,嚎叫道:“滚开!你们都滚开!一群贱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啊!!!”
几名大汉合力将他按住,重新堵上嘴,眼看着主祭手里的刀再次高高扬起——
祁澜伸出手,想抓着贺逐的胳膊,扭头道:“走吧。”
但伸出去的手却出乎意料地抓了个空,祁澜扭头看去,只见贺逐身影如一道离弦的墨色箭矢,疾射而出,只留下一句:
“师兄,等我一下。”
主祭的匕首已临近心脏,眼前却骤然一花,手腕忽然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击中。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闪着光的弧线,“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石头上。
中年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倒退,人群的狂热嗡鸣戛然而止,无数道视线茫然又惊骇地聚焦在突然出现在神台上的黑衣身影上。
贺逐看也未看旁人,他一手已将瘫软在石台上的青年拎起,另一只手随意一挥,一股柔韧却磅礴的气劲荡开,将试图涌上的几名壮汉推得东倒西歪。
场面顿时嘈杂起来,无数人愤然而起,抓过手边能扔的东西便投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的黑衣人,顿时,石子、砍刀等无数东西如同落雨般劈头盖脸朝着贺逐落下。
而贺逐提着早已被吓得失了魂的青年,在一个闪身避开一把足有小臂长的砍刀后稳稳落回原地,可出人意料地,祁澜不在原处。
贺逐的动作顿住了,他难得露出一抹茫然的神色,接着转过头,却只看到了愤然朝他扑来的人群。
祁澜不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可下一瞬——
“贺逐!”
贺逐猛地朝着声音方向看去!而祁澜正用气劲扫开一群企图拦住他的村民,紧接着朝他飞掠过来,喝道:“发什么呆呢!”
他一把揽过贺逐的胳膊:“走走走快走!这群人简直疯了,攻击我做什么?”
行云流水间,三人便已飞离这里,直至镇子不远处的一处废墟里,贺逐才松开手,将那吓得浑身发软的青年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不明所以的祁澜则一脸纳闷地看着一反常态的贺逐和拎回来的这个“祭品”。
那青年脚一沾地便软了膝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胳膊,再低头看了看胸口——确认自己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活着活着还活着”之类的话,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念着念着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脸。
“吓死我了,”他自言自语,声音还在发颤,“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帮人……贱民……贱民!!!我、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以为——”
他一句话说了一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于是抬起头,对上了贺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
他的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里流露出了极致的惊愕,仿佛压根没想到会是贺逐救了他一般,但紧接着他看到了站在贺逐旁边的祁澜。准确地说,是看到祁澜正好奇地弯下腰凑近他,于是,二人措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贺净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弹,后背重重撞上残墙,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瑟缩着,一只手捂胸口,一只手指着祁澜,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这个人……你怎么在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往贺逐的方向蹭,但抬头看了一眼贺逐冷若寒霜的脸后,想站起来的腿一软,再次跌了回去,只能哆哆嗦嗦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祁澜被他这一套动作逗乐了,他慢慢直起腰,纳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有那么吓人吗?
贺逐沉默了片刻。
“起来。”他淡淡道,“贺净。”
名为贺净的青年顿时浑身一个激灵,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个子不算矮,但站在贺逐面前硬生生矮了一截——他缩着脖子,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似的,嗫嚅了半天,缓缓道: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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